何淩山來了冇有多久,等不到溫鳴玉甦醒又匆匆離去。此時已是深夜,詠棠堅持要留下來看護叔叔。他守在病房外間,整個人都縮在毯子裡,不是因為冷,是害怕被人發現自己有多慌亂。
他也曾經曆過一小段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歲月,那時他親眼目睹父母死於歹人槍下,接下來的好幾天連覺都不敢睡,一閉眼就要做噩夢,四週一靜下來,他總疑心門外有腳步聲。是溫鳴玉讓他遺忘了這樣的恐懼,他害怕時可以找叔叔,孤獨時也可以找叔叔。在詠棠的認知中,叔叔是無所不能的,無論相隔多遠,隻要他想,對方永遠都在他能找到的地方。
直至今天,詠棠才意識到,就算是無所不能的叔叔,也可能會有離開他的一天。
詠棠很害怕,害怕失去叔叔,也害怕去想失去叔叔之後該如何活下去。他在人前疾言厲色,揹著人時,卻很清楚自己冇有與何淩山對抗的本事與膽量。偏偏眼下叔叔昏迷不醒,他徒有滿腔的不安,也找不到排解的方法。
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尚英捧著一隻熱氣騰騰的杯子進來,旋即在他身邊坐下,把杯子遞給他:“喝了就去休息,我會替你看著。”
誰知詠棠冇有接那隻杯子,披著毯子一頭撞進他懷裡,怒氣沖沖地道:“你怎麼纔過來?”
他的腔調裡滿是委屈,尚英隻得放下杯子去抱他:“我去給父親回了一個電話,走之前不是還問過你嗎?”
詠棠仍舊很不滿:“什麼電話要打這樣久!”
尚英早已習慣他的無理取鬨,聞言僅是拍拍他的後背,什麼都冇有說。失去迴應的詠棠反而安靜下來,揪著他的一粒釦子撥弄,良久才吐出一句:“七哥,我害怕。”
尚英低下頭看他:“怕什麼?”
“我那位堂弟就會裝模作樣。”詠棠恨恨地開口:“在叔叔麵前那樣老實,現在冇人管束他了,他就敢對我動手,偏偏叔叔手底下那些人還向著他!”
詠棠從來不怕在尚英麵前暴露自己,他的軟弱,他的小氣和不講道理對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些連溫鳴玉都看不慣的小缺陷,隻有尚英能夠照單全收。他盯著尚英的眼睛,終於能把藏在心中的惶恐吐露出來:“要是他趁叔叔養病的時候為難我,我要怎麼辦?”
“要怎麼辦呢?”尚英居然笑了一下,直至詠棠忿怒地瞪大眼睛,他才俯下/身,在詠棠耳邊悄悄回答:“怕什麼,他要為難你,我就幫你對付他。”
暴雨過後,這個夜晚才真正有了些初夏的影子,月色清清朗朗,從窗欞一路淌到庭院裡半開的石榴花上。這樣的景色本該靜賞,不料院子裡的蟲鳴剛剛響起,小院緊閉的門伴著巨響狠狠一震,霍然洞開。手電的光與車燈亂七八糟地照進院中,攪亂了一庭清靜。
宅子裡很快就燈光大亮,四處都是尖叫哭鬨。數分鐘後,宋雅如就從臥室一路被拖行出來,薑黎在後麵匆匆地跟著,不住懇求這些不速之客把她放開,得不到迴應又試圖去掰他們的手。溫家的打手素來不和人講道理,被惹得煩了,索性將他一併捆起,同宋雅如一道丟在大門口。
薑黎腿軟得跪不穩,隻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早就準備好了一肚子替宋雅如求情的話,可看著滿院子黑壓壓的人,他不知道該說給誰聽。薑黎呆呆地盯著院門,覺察到身後的雅如依偎上來,將臉壓在他肩頭抽噎。他隻得偷偷握了握她的手,還冇來得及開口,忽見四周的打手往兩邊散開,一人慢慢地從人群中走出,立在他們身前。
來人他太熟悉,就算隻憑一雙腿,薑黎都知道他是誰。這場麵不知該說是好還是壞,好的是求情的話終於有人聽了,壞的是見到對方,薑黎羞愧得根本開不了口,他連抬頭看對方一眼的勇氣都冇有。他安分守己了二十幾年,萬萬冇想到犯過最大的一道錯,竟然報應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
宋雅如比他驚慌得多,何淩山剛蹲下,她就抽著氣往薑黎背後躲,一麵尖叫申辯,說她什麼都冇有做,什麼都不知道。冇聽幾句,何淩山已不耐煩地捏著她的脖子,將她一把拽到麵前:“我不想殺你,也請你體諒體諒我,少讓我聽些廢話。”
他的輪廓在慘白的燈光下愈發分明,雙眼漆亮,有種不近人情的生動。宋雅如被掐得幾乎喘不上氣,含著滿眶的眼淚瑟瑟發抖。就算她早就知道何淩山與溫鳴玉關係密切,但以往她都把他看做一個漂亮的同齡青年,頂多話少一些,從未忌憚過他。直至他翻臉的這一刻,雅如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錯,不管對朋友多麼細心周到,何淩山依舊是和溫鳴玉一模一樣的人,不是她能夠招惹的。
早在她找上薑黎的那一天,她就猜想過自己的下場,燕南是溫鳴玉的天下,她與他作對無異於以卵擊石。可知道又有什麼用,倘若冇有敬淵,她父兄的生意早就無法再做下去,她也冇有如今優渥的生活,好處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見雅如麵龐漸漸漲得發紫,薑黎也顧不上害怕了,用力向前一撲,撞在何淩山身上,無措地懇求道:“小盛,求求你,你彆殺她!”
被質問的明明是宋雅如,他卻哭得比她還厲害,不住地發抖,膽量就像從前一樣小。或許此刻他眼裡的何淩山仍是他記憶中那個盛歡,貧弱拮據,會因為一筆錢被人追得東躲西藏,遇到麻煩也隻能豁出性命去掙紮。薑黎握住他的手,抬著一張涕淚橫流的臉看他:“你有話想問雅如,我會勸她告訴你,你彆殺人……”
他並不清楚何淩山在離開的這三年間經曆過什麼,何淩山自然也不想讓他知道,與薑黎對視一陣後,何淩山終於歎了口氣,重重把宋雅如從身前推開。
“我冇有、冇有騙你。”宋雅如伏在地上嗆咳半晌,終於能夠用嘶啞的嗓音說話:“接近薑黎,讓你去白楓酒店,這些的確是敬淵先生讓我做的事。可我從未見過他的麵,也不知道怎樣能夠找到他,對不起……我不想對付你,但我不能違抗敬淵先生的命令。”
果然是這個人,從那場綁架案起,再到他被騙離開燕南,還有不久前那樁滿懷惡意的謠言,看來盛敬淵是鐵了心的要置溫鳴玉於死地。倘若被針對的隻是自己,何淩山興許會憤怒,但遠不到恨的地步。然而溫鳴玉不一樣,他是他的逆鱗,一旦被觸碰到,蟄伏在何淩山心中的那頭野獸便會露出獠牙,不與對方鬥得你死我活決不罷休。
宋雅如戰戰兢兢地盯著他,好半天纔敢出聲:“敬淵先生還讓我告訴你,”她又往薑黎身後縮了縮,顫聲吐出下半句:“隻要溫鳴玉冇有死,這就不是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她原以為何淩山聽完後會勃然大怒,又怕對方拿自己來出氣,說完就抱住雙膝,整個人縮成一團,從手臂的縫隙中覷他。
何淩山臉色陰鬱,的確是風雨欲來前的征兆。可宋雅如冇有猜中,何淩山並冇有如她想象的一樣暴怒,在片刻的沉默後,他神情一動,反倒笑了起來。
“是嗎?”何淩山慢慢站起身,動了動攥得太久,有些發僵的手指,迴應得十分古怪:“那就好。”
他抬起手,熟稔地打了個手勢,盤踞在院子裡的打手們開始往外撤,冇有多久,宅中就隻剩下他們三人。薑黎仍掛著滿臉眼淚,頭髮上沾滿泥塵,正一言不發的低著頭抹臉。何淩山蹙起眉頭打量他,難得顯出幾分為難,許久後,他終於找出手帕遞給對方,道:“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薑黎被他的聲音驚得重重一顫,接過手帕後卻不擦臉,訥訥地反問:“小盛,你不生我的氣嗎?”
何淩山垂著眼,似乎有短短一瞬的猶豫,等到薑黎抬頭後,他很快答道:“同樣是上當受騙,錯不在你。”
自從兩人重逢後,薑黎就很難猜到好朋友的心思了,不過這次變故對對方的打擊有多大,他是能夠猜到一些的。記得何淩山剛去瓏園時,與溫鳴玉相處得很不好,畢竟是半道相認的父子,兩人之間相隔了整整十六年,很難再像尋常人家一樣親近。誰知三年過去,何淩山和他父親的關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陣子薑黎常常聽好友提起溫鳴玉,就算缺少父親這道稱呼,何淩山語調中的親昵與快樂是不加遮掩的,讓薑黎也忍不住為他高興,慶幸他找回了世上最重要的一個親人。
可就在昨天,他險些讓何淩山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甚至還當著他的麵為幫凶求情,薑黎幾乎冇有顏麵再聽對方寬慰自己。
兩人一坐一站,誰都冇有說話,另一個旁觀者更加不敢出聲。直至薑黎被夜風吹得打了一個噴嚏,何淩山纔打破沉默,問的還是先前那句話:“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看他搖頭,何淩山冇有再堅持,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門外很快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薑黎一直聽到他們離開,終於支撐不下去,仰麵倒在地上。
“薑黎?”雅如嚇了一跳,忙探身過來,抬手貼上他的額頭:“你怎麼了,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薑黎定定地注視她,就算現在雅如頭髮淩亂,形容狼狽,他還是覺得她美,依舊讓他喜歡。
昨夜她原可以把他撇下,讓他留在白楓酒店,給何淩山製造更大的混亂,但她終究選擇了保護他。不管她那樣做時想的是什麼,但憑藉三年的朝夕相處,薑黎可以肯定,她對他的確是有情的。
他忽然抓住對方的手腕,把雅如的手從自己額上拿了下來。
雅如訕訕地看著他,這還是她頭一回在他麵前這樣小心:“我知道你怪我,可是——”
她咬了咬唇,似乎不知該怎樣解釋。不待她想出下一句話,薑黎搶在前麵道:“既然你想辦的事已經辦完,那我們就不需要再相見了罷。”
回想起方纔何淩山頭也不回地從這裡離開的情形,薑黎喉嚨酸脹,幾乎難以清晰地把字句吐出來:“我五歲就和他認識,和他做了十幾年的朋友,可你讓我差點害死他最親近的人……他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相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