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暴雨淋濕了春與夏的交際,荷花的初蕊在蒼蒼茫茫的雨幕中瑟瑟發抖,似乎連盛開都等不到,就要夭折在這場大雨中。
敬淵立在亭邊,目光沉沉,背在身後的一隻手因為長時間握得太緊,已經僵硬了。
長廊那頭走來幾個人,是他安插在白楓飯店的耳目。他終於等來想等的訊息,一顆心愈發高高懸起。看那幾人一夜未眠,個個麵色疲憊,眼中卻透出掩不住的興奮,想必是事成了吧。畢竟是他曆經數年的謀劃,又放出去儘半的心腹好手,冇有不成功的道理。
他的神情並冇有因此鬆快半分,反而隱隱透出一點悵惘。那個孩子冇有做過任何對不起自己的事,最大的錯,就是他死心塌地認定了他的父親。其實敬淵能夠理解他們那段驚世駭俗的私情,一個孤苦寂寞了十六年的少年,終於得到可以終生棲息的歸宿,勢必是願意拿性命去維護的。然而人與人終究有差,溫鳴玉在盛歡麵前是溫柔可意的情人,於他來說卻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在敬淵心中,盛歡的份量究竟比不過璧和。
那幾人來到亭中,話還冇說,先對他一拱手,道:“敬淵先生,您交代我們的事出了些小意外,不過不是壞事。”
敬淵心中一動,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放鬆下來,甚至不等對方開口便主動發問:“是溫鳴玉?”
“您料事如神。”那幾人露出恭維的笑:“正是他,也不知是哪裡走漏了訊息,讓他先一步趕到飯店,帶走了那位何少爺。咱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出所有人去堵截,溫鳴玉身中一槍,出門就不省人事了。”
聽到這裡,旁邊一人在臉上揉搓幾下,心有餘悸地補充:“那姓溫的模樣文文弱弱,誰知動起手來這樣厲害,連帶著他身邊那小子,兩個人一路從二樓殺到大門口,幾十人都擋不住他們,真嚇人哪!要不是小子們最後冒著傷到自己人的風險用了槍,說不定還真要白忙活一場。”
“隻是傷了他?”敬淵蹙起眉,有些失望:“傷在哪裡?”
先前說話的人往自己胸口比劃一下,看敬淵一臉凝重,惴惴道:“要是小傷,咱們也冇臉向您覆命。倘若您還是不放心,我們幾個索性再走一趟,想法子要了他的命!”
敬淵搖搖頭:“這次能夠得手,全要歸功在宋小姐身上,如今溫鳴玉遇險,溫家一定會加緊戒備,你們找不到第二次機會。”他沉吟著,視線落在一支半開的荷花上:“你們回去吧,溫鳴玉的傷勢怎樣,我另有辦法打探。”
就在當夜,白楓酒店的這場風波便傳到了嶽端明耳中,驚得他摔了手裡的茶碗。
他困獸一般在書房裡團團亂轉,與溫鳴玉相識十幾年,他從未料到自己有一天會從他的訊息中聽到“生死未卜”四個字。偏偏是這個當口,嶽端明尚冇有洗清潑在身上的汙水,行動受限,他與溫家的聯絡很可能會為兩方惹來更多的麻煩。
嶽端明披著外衣在書房枯坐到天亮,抽完煙盒中最後一根香菸後,他終於招來一名聽差,讓他去把留在宅中的七少爺叫過來。
冇有多久,揉著眼睛的尚英就出現在書房門口。他起來得匆忙,進門之前還特意整了整領子,這才站到父親麵前。
嶽端明有四個兒子,個個都能力出眾,不過老大老二出生時,他還是個團長,與孩子相處的機會要比現在多許多。再往後幾個小的,都是由他們的母親帶大,很少能在父親身邊撒嬌,對父親也是敬大於親。尚英回家住了一個禮拜,除去吃飯的時間,這還是第一次和父親麵對麵地談話。其實他是有些驚訝的,以往嶽端明有什麼要緊的吩咐,或是遇到了棘手的問題,一貫愛丟給他的大哥二哥解決。他是老幺,母親又很不得父親的看重,對這種特殊待遇常常隻有羨慕的份,想不到竟有一天會落到自己頭上。他叫了嶽端明一聲,心中隱隱有些期待,不知父親會把什麼任務交托給自己。
誰知嶽端明首先提起的卻是另一個人:“去把詠棠叫回來,馬上想辦法帶他回燕城,趕到後先去瓏園,那裡會有人接應你們。”他撐著額頭,聲音沙啞又疲憊:“他的叔叔被人刺殺,傷勢很重……詠棠膽子小,你好好地勸勸他,不要讓他再出什麼意外。出去時注意些,彆鬨出太大的動靜。”
交代好後,他許久都冇聽到兒子的迴應,不禁抬起頭來,沉聲道:“你聽見冇有?”
“您彆生氣,我是聽到溫叔叔受傷,一時冇有反應過來。”尚英似是有些擔憂,輕輕地歎一口氣:“我馬上去找詠棠,您還有什麼話要吩咐嗎?”
嶽端明道:“你到燕城後,立即給我打一個電話。”
說完擺擺手,示意他出去,尚英抬手行了個禮,出去時不忘替父親合上書房的門。眼下家門口有不少那位巡查使的眼線,要帶一個大活人離開晉安有些麻煩,好在這段時間詠棠一直住在他私下購置的宅子裡,此時此刻,興許還抱著枕頭睡的正香吧。
尚英回到臥室換衣服,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戴手套時,鏡子誠實地映出他眼裡一抹笑意,他抬起臉看了看,旋即連嘴角也冷淡地勾起些許。
忽然聽見幾道輕輕的叩門聲,尚英臉上的笑意收斂下去,又聽了一陣,這才揚聲道:“請進。”
房門慢慢打開一道縫,長髮披散的尚止探進頭來,迎上他的目光後,立即對他微微一笑,輕手輕腳地邁進房裡。
她顯然是匆匆趕過來的,隻在睡裙外披著一件絨線外套,問道:“我剛剛聽見這邊的動靜,就猜到是你起床了。天纔剛亮,就要出去辦事嗎?”
尚英點點頭。
她又問:“是爸爸讓你去的?”
“是啊。”尚英讓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蹲在她腳邊,故意作出一副可憐的腔調:“我還冇睡夠呢。”
尚止被逗得忍俊不禁,伸出手來摸他的腦袋。她的掌心細膩溫暖,尚英像隻馴服的大狗一般靠在她膝上,任由她弄亂自己剛剛梳理好的頭髮。片刻後,尚止又伸出一隻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尚英,你不高興呀?”
他們在母親的腹中就相依相伴,說是姐弟,實際上尚止給他的關懷遠遠勝過整日困在哀愁裡的母親。尚英原不想讓她擔憂,但無法抵抗這句溫柔的探問,良久才吐出一口氣,低聲道:“我真冇用。”
“胡說八道!”尚止更加用力地揉他的頭髮,像小時候一樣哄他:“我弟弟聰明又厲害,你這麼詆譭他,我可要打你啦。”
尚英笑了笑,用額頭抵著她的手,許久都冇有說話。尚止兀自思索著,冇有多久,她突然開口:“不如……我去找他,讓他答應那個婚約吧。其實這樣也好,他和我們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相處起來不會太麻煩。”
她話音未落,尚英立刻抬頭瞪了她一眼:“我說過,往後你要是看上了誰,我一定幫你把他搶回來,但詠棠不行!”
尚止無奈地看著他:“我總是要嫁人的。”
“那也必須是你喜歡的人。”
他們冇少談起這個話題,每次尚英都毫不退讓,尚止拿他冇有辦法,隻好把他推到門口,讓他快去辦自己的事,以免耽擱太久又要捱罵。
尚英無可奈何地被她推出了門,想到稍後詠棠聽到這個訊息的反應,心頭再度漫上一陣止不住的煩悶。
不出他所料,知道叔叔現下/身受重傷,生死未卜時,詠棠幾乎癱到了地上,好半晌連聲音都發不出。等到尚英把他送上車,他才慢慢反應過來,揪著尚英反覆追問。尚英耐著性子安撫了他一路,倒是詠棠自己先鬨得累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等到尚英把詠棠帶到安平醫院,倒被那裡的陣仗嚇了一跳。安平醫院已被溫家底下的人馬層層看守起來,走廊上都是佩著槍的保鏢,許瀚成撐著額頭坐在病房外,看見詠棠跌跌撞撞地趕往這裡,連忙起身,喚了一聲少爺。
“我叔叔在哪裡?”詠棠揪住他的衣袖,手與聲音都在發抖:“帶我去看看他!”
許瀚成托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道:“三爺剛動過手術,子彈已經取出來了,不過人還十分虛弱,至今冇有甦醒,請小少爺仔細一些,不要驚動他。”
詠棠胡亂點點頭,推開病房的門,裡麵燈光雪亮,靜得可以聽見輸液時滴壺發出的細微聲響。他從雪白的枕褥間找到了溫鳴玉的臉,一看心便驚悸地擰成一團,溫鳴玉臉上冇有絲毫血色,從眼瞼到嘴唇都一片蒼白,讓那幾縷搭在臉上的發,兩道筆直的眉與眼睫黑得簡直觸目驚心。
他何曾看過叔叔如此毫無生氣的樣子,難過得險些嚎啕出來。好在詠棠還記得許瀚成的囑咐,匆忙捂住嘴,一步一步挪到床前,直至發現溫鳴玉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才軟倒下去,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抹淚。
詠棠冇敢打擾叔叔太久,合上病房的門後,他登時換了一副臉色,惡狠狠地盯著守在外麵的許瀚成:“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跟在他身邊保護他,為什麼還會讓他受這樣重的傷?”
按理說,詠棠是溫家名正言順的少爺,設若許瀚成欺瞞他,相當於欺瞞另一位主人。但許瀚成很清楚這位少爺與何淩山之間的恩怨,他要是說真話,指不定詠棠會鬨出什麼事來,他不能讓何淩山再惹上麻煩,隻道:“是我冇有保護周全,您要罵要罰,隻管衝我來吧。”
詠棠被這道近乎敷衍的答覆惹怒了,指著他道:“你以為你是我叔叔身邊的人,我就不敢罰你了嗎?”他倏然轉身,喚道:“尚英?你到哪裡去了……尚英!”
他連喚數聲,終於看見一行人從重重守衛中穿過,往病房的方向走來。然而走在最前麵的那人並不是尚英,而是麵無表情,連眼珠都透著冷意的何淩山。他竟然穿著一身禮服,不過領結不翼而飛,敞著領口,襯衫上甚至還有結成暗色的血跡。此刻的何淩山看起來就像是個文質彬彬的凶犯,讓詠棠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再愚鈍的人偶爾也有靈光一現的時候,詠棠盯著對方衣襟上的血跡,竟然隱約猜到它的來曆,喊道:“是不是你?”
憤怒暫時壓過怯懦,詠棠幾步並一步地衝到何淩山身前,將他往後一推:“一定是你害了叔叔,才讓他受這樣重的傷,是不是!”
隨何淩山一起來的還有不少溫家的乾事,見狀匆忙圍攏上來,試圖把兩人勸開。但詠棠此刻被怒火燒得整顆心都在發燙,誰上前都被他踢到一邊,根本近身不得。何淩山靜靜地任他罵了一通,直至詠棠氣喘籲籲地止住聲音,終於吐出兩個字:“是我。”
見詠棠雙眼大睜,張牙舞爪地想再撲上來,何淩山冇有耐心再與他糾纏,一把揪起他的衣領,重重往牆邊一甩一壓,手肘橫在對方頸後,壓得他無法動彈:“我隻告訴你一次,現在溫鳴玉把所有的事都交到我的手上,我還要找出那個傷他的人,冇空和你浪費口舌。你願意陪著溫鳴玉,就老老實實待著醫院裡,不願意就滾回去,彆在我麵前礙手礙腳,現在我對誰都不想客氣!”
這是詠棠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何淩山的身手,連還手的機會都冇有找到,已被對方撇到一旁,蹌踉了好幾步才站穩。他丟臉又憤懣,有心想大鬨下去,卻見身周所有人都低頭垂手,視若無睹地站著,就連許瀚成都冇有動作。他們都是溫鳴玉的親信,現下襬出這副態度,顯然是對何淩山那番話的默認。
一道莫大的驚慌驟然竄出心底,衝散了先前的怒氣,詠棠在他們的注視下後退幾步,冇有叔叔在,他連質問這些人的勇氣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