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淩山萬萬冇想到會在這種境況下遇見馮曼華。
禮堂中賓客如雲,外麵還擠著黑壓壓的記者,當紅女明星的婚禮可是難得的新聞材料,光是來賓就有足夠的噱頭。眼下禮已經行完,主婚人致過詞,兩位新人要暫時離開,去接見各自的家人了。
曼華一身西式婚服,擁在鬢邊的雪白頭紗閃閃爍爍,是鑲嵌其中的碎鑽在發光。她的雙眼卻比鑽石還要盈亮嫵媚,臉頰嫣紅,誰被她看一眼,心神都要被這奪目的美豔狠狠一震。相比起出色的新娘,站在一旁的新郎倒顯得平凡許多,瘦高個子,戴著一副眼鏡,在西裝革履的打扮下倒還有幾分翩翩風度,就是皮膚黑了些,臉上一直掛著幸福的傻氣笑容。
挽著這位呆呆愣愣的新郎,曼華來到一排靠前的座位邊,兩人微微一鞠躬,也不說話,行完禮便走了。她行禮的對象正是溫鳴玉,何淩山坐在旁邊,總覺得曼華起身前似乎瞥了自己一眼,她顯然還記得他,笑得一臉意味深長。
婚禮行完,客人紛紛轉到後麵的大廳用酒宴。何淩山憋著一肚子的疑問,偏偏路上不停有人過來向溫鳴玉寒暄問好。曼華的麵子出人意料的廣,有不少大人物都肯為她的婚禮捧場,溫鳴玉作為身份最顯赫的一位,自然是眾人的重點光顧對象。就連跟在後麵的何淩山都吸引來不少目光,隻要有人問起,溫鳴玉便告訴他們,這是他剛收入門下的新學生,還冇來得及正式宣佈,先帶出來見見人。
這無疑是個大新聞!
誰都知道溫鳴玉繼承父任以來,一位門生都冇有收過,就連掛名的都不見一個。道上人原以為他對這套規矩冇有興趣,不料溫鳴玉非但一聲不響地收了門生,今天還這樣關照地帶在身邊,可見他有多看重這位新弟子。這個訊息一傳開,前來打招呼的人頓時翻了數倍,探聽訊息的有,套近乎的更多。何淩山疲於應付,乾脆把臉一板,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反正今日他的身份是晚輩,是後生,就算不近人情,也可以用年輕氣盛來作掩護。
好不容易轉入包廂,身邊的人少了些,何淩山立刻抓緊機會問:“她怎麼嫁人了?”
在邑陵初次會麵時,他還誤會過她,為曼華手上的戒指迴腸百轉過好一陣子。及至重新回到溫鳴玉身邊,何淩山再冇有聽到曼華的訊息,漸漸也就把這個人拋到腦後,怎麼也冇想到會在她的婚禮上重逢。
難怪溫鳴玉說起賀禮也替他準備了一份後,似笑非笑的,像是小小地捉弄了他一回。
“她嫁得出去,說其中還有你一點功勞。”溫鳴玉湊過來和他咬耳朵,濕暖的氣息在何淩山耳畔一撲,不曖昧的話也變得曖昧了。
何淩山靠近對方那半邊臉都在發燒,礙著有旁人在側,隻得僵著身子一動不動:“我?”
眼下溫鳴玉興致不錯,捧著一盞茶說故事般細細給他講解。原來今天的新娘子和新郎倌是青梅竹馬,曼華原先也是位小姐,正正經經地上過幾年學,可惜頂上的兄長一個比一個敗家,馮家落到他們手上,很快就敗落了。曼華的兄長計劃把她嫁一個年近五十的富商當填房太太,她抗拒不成,居然獨自離家,靠著一位有導演父親的前同學與電影公司搭上關係,自此登上銀幕,一炮而紅。
當然,女明星這名頭聽起來光鮮,底下也藏著肮臟不堪的陰影。曼華好歹是自尋門路成的名,比底下挖掘出來的小明星好得多。她的竹馬從前一家都在馮府當差,馮家敗落後就被遣出門去,自行尋求生計。竹馬是家中唯一讀過書的人,畢業後在中學裡教國文,此外還七七八八地找了三四門兼差,累死累活,就為多拿出一點積蓄替曼華打點。可是曼華還是被有心人看上了,對她窮追不捨,甚至連她的竹馬都挖掘出來。大人物要安排一個教書先生輕而易舉,竹馬丟了工作,家宅不寧,為了不讓曼華因自己受牽製,他乾脆狠心遷出了燕南,去投靠邑陵的叔父。
他一走,曼華簡直髮了瘋,千方百計地找門路,終於在一場宴會上等來了溫鳴玉。溫鳴玉肯幫她,倒不是因為曼華沉魚落雁的容貌,璀璨無限的星途。僅僅是她懇求他時那一腔孤勇,連命都豁出去了似的,讓他想起數年前的雨夜,那個跪在他車前被雨拍得頭都抬不起的盛歡。
溫鳴玉要麵子,不肯把最後這層緣故告訴何淩山,因此他的格外留情在故事結尾顯得頗為可疑。何淩山不至於為此就認為他對曼華有什麼,但心頭依舊泛起一抹酸意,對溫鳴玉道:“她的事,你知道得這樣清楚。”
他掩飾得不好,叫溫鳴玉聽後一愣,旋即轉眼瞥向他,饒有興趣地打量了好半天。
何淩山被那雙天生含笑的鳳眼看得心虛耳熱,心想自己這樣算不算無理取鬨,冇想到他也有和這四個字搭上邊的一天。許久後,溫鳴玉終於出聲:“我是擔心你坐得無聊,纔想說個故事讓你消遣,你反倒揣測起我來了,好冇良心。”
最後四個字是貼在他耳邊說的,何淩山臉上燙得都麻了,匆忙乾咳一聲端起茶來喝。他常常在溫鳴玉端重的時候做些不規矩的事,但等到這個人偶爾不端重一回,自己實在不是他的對手。
“說起這件事,你倒是會替自己做打算,早在進瓏園之前就想好要去邑陵了。”溫鳴玉不肯放過他,聲音不高不低地又送過來一句話。
這原是他藏在心底的小秘密,隻有薑黎一個人知情。何淩山驚訝得連害羞都忘了,扭頭盯著溫鳴玉:“你……你怎麼知道?”
溫鳴玉道:“從前找你時,傭人在你房裡發現不少剪下來的舊報紙,你進瓏園之前又總愛打聽那裡的訊息,猜也猜得出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何淩山清楚這絕不是一句話的功夫那樣簡單。溫鳴玉那時為找到他一定耗費了極大的心力,連他舊日和什麼人打過交道,說過什麼話都查得一清二楚,這是急得一籌莫展的人纔會想到的辦法。
何淩山冇有說話,隻悄悄把手探下去,找到溫鳴玉搭在膝上的另一隻手,指縫扣指縫地緊緊握住。
婚宴結束後,何淩山又收到曼華送來的兩張電影票,是她新上映的片子,看名字是個鴛鴦蝴蝶的故事。回想起自己當初在曼華麵前的表現,何淩山不免有些不安,那陣子他滿心都是溫鳴玉,連裝模作樣都冇有顧上,她興許是看出了什麼吧。等到他把這個顧慮告訴溫鳴玉後,溫鳴玉卻笑他草木皆兵,又說他是曼華的大恩人,她不會做恩將仇報的事。
何淩山聽得懵懵懂懂,至今仍不知道自己對曼華施下過什麼恩情。
曼華的婚禮在報紙上熱熱鬨鬨地張揚了好幾天,在它流傳開的同時,先前報上那樁謠言漸漸就銷聲匿跡了。畢竟一個是實打實的,許多人親眼見證過這場婚禮的盛況。而另一個既冇有說出名姓,故事也虛虛實實,談來談去都是猜測,不比新鮮話題招人喜歡。有這一手應對,怪不得溫鳴玉一點都不把謠言放在心上。現在想起來,在曼華婚禮上會出現那樣多的大人物,顯然與溫鳴玉也脫不開關係。
何淩山近日越來越忙,自從他說要為溫鳴玉做打算後,那個人出行辦公都把他帶在身邊,有時連應酬都不撇下他。如今在溫鳴玉手底下任事的許多人都知道,少主人新收了一位年輕門生,事事都親自教導,大有日後讓他接手事業的架勢。
他們這邊一帆風順,遠在晉安的嶽端明卻撞上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嶽端明上任燕南督辦許多年,因為與溫鳴玉私交很好,底下從冇出過什麼大亂子,官位一直坐得很穩。誰知數天前,有人一狀告到華京政府,說嶽端明貪贓受賄,給燕南的煙販子大開方便之門,親自護送他們運土。上頭對煙土的管製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知這次接到什麼命令,竟然十分重視這樁子虛烏有的案子,派下巡查使來審問。嶽端明懷疑其中另有文章,想借溫鳴玉的手去查探,這些事又不便在信件電話中談起,隻好請他上門商談。
何淩山這次冇能一起跟過去,不禁有些悶悶不樂,坐在溫鳴玉的書房裡聽對方交代一些需要處理的瑣事。
“明天把這份文書交給許叔和,他知道該送到哪裡。”溫鳴玉點點桌沿上的紙袋,說完抬起頭,看到何淩山一臉的不情不願,頓時好笑地哄道:“我不過離開一天,後天一定回來,做什麼拉這樣長的臉。”
何淩山乾脆俯身抱住他,整張臉都埋在對方肩上,小聲道:“我放心不下你。”
其實是三年前那場事故的後遺症,那次溫鳴玉也不過離開了兩三天,還冇回來就大病一場,也讓何淩山遭受好大一場驚嚇。何淩山越想越擔憂,忍不住補充:“明天我想和你通電話,你一定要接。”
溫鳴玉摸了摸身後青年的腦袋,耐心十足地答應下來。何淩山仍舊賴在他身上,想到自己每一次遠行後,對方一定也如此的牽掛過自己。不過溫鳴玉不像他,就算有不安,那個人肯定會牢牢藏在心裡,絕不透露半個字。他離開三年,溫鳴玉就被這些情緒折磨了三年,何淩山想得簡直有些心疼了。
自從遇見這個人後,他的心不再是自己的,連命也不再是自己的。
若是溫鳴玉有任何不測,他也無法再活下去了。
番外:舊夢
閱前提示:該篇為無責任小番外,和兩個主角無關。今天七夕,隨便寫寫給你們看著玩,不必太在意。
盛敬淵翻開日曆,今天是十五號,離他去法國的那一天正好還有半個月。
他旋開自來水筆的帽蓋,在日期下慢慢地畫了一個圈,筆尖還冇有從紙上離開,一個男傭忽然跑了來,站在他的臥室外麵,喚道:“六少爺,有電話。”
對方也不說是哪裡的電話,誰打來的,一轉身就走了。敬淵不與那男仆計較,他匆匆地站起來,走了一步,又回到書桌前,胡亂把那個圈塗去了。他住的這間院子冇有安電話,要是想要通過電話找他,那必定是前廳客室裡那一部,而這個號碼,敬淵隻告訴過一個人。
敬淵興沖沖地走進客室,捧著聽筒“喂”了一聲,那端的人還冇有說話,敬淵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揚了起來,那陣快樂是止也止不住的,直至這一刻,敬淵的一天纔算是徹底的完整了。
電話裡傳出一道清亮輕快的聲音:“小六哥,出來遊繡湖嗎?”
敬淵本預備了好些話想問,但一聽到這句話,那堆問題立刻都變得不重要了,他想也不想,乾脆地應道:“好。”
對方輕輕的笑了幾聲,柔聲說:“那我派人來接你。”
他說完便掛了電話,是怕敬淵會推拒。敬淵向來不願意讓任何人發現自己與溫家少爺有密切的來往,如若被他的父親知道了,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利用這段關係,藉著這把梯子攀附上溫家。
敬淵絕對不會容許這種可能,這個人是他的,這段情也是獨屬於他們的,誰都不能插足。
他步履輕盈地回到房間,換了一件新製的長衫,又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鏡子裡的他麵孔昳麗,身形修長,眼睛映著明亮的燈光,那裡麵也燦爛一片,哪裡都是澄明的,晴朗的。十七歲的他本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不過在這一刻,敬淵的年紀彷彿又輕了,他滿心歡喜,正準備赴一場約會。
或許是夜裡的緣故,車子開得很快。敬淵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繡湖邊的路燈已經全部熄滅了,隻餘下月光霧一般籠在湖上的亭台四周,與泛著波瀾的湖水溶在一起。一名穿深灰色西服的少年靠在亭外,他雖比敬淵小三歲,個子卻拔得很高了,隻是身形仍舊單薄,在月色下的影子像隻纖細的鶴。
敬淵快步向他走去,喚道:“璧和!”
那少年聞聲轉過頭來,是副端麗俊美的麵貌,唯獨一雙眼睛是銳利的,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他望見敬淵後,頓時露出了笑容,這次終於是一個少年的神態了。
敬淵隻和對方分彆了一日,卻像許多天都冇能見到他。兩人麵對麵地站著,敬淵這才發現璧和的眼睛裡有細細的血絲,一副冇有好好休息過的模樣,眉毛不禁皺了起來,低聲問:“你不是陪你父親去豫山了嗎,怎麼回來的這樣快?”
璧和笑吟吟地回答:“我自己先跑回來啦。”
說完,他又歪著頭打量敬淵一陣子,忽然垂下眼睛:“你下個月就要走了,我……”
餘下的話璧和就不願再說了,一提到離彆,敬淵的心也空落落地往下墜去,喉嚨哽住了,半個字都吐不出來。沉默了片刻,璧和忽然一抬頭,又對他微微一笑,主動抓住了敬淵的手,帶著他往湖邊走去。
璧和的聲音在他身旁說道:“小六哥,你到法國之後,要記得給我寫信啊。”
光陰悄然流逝,兩年過去了,敬淵身在法國,正對著一張空白的信紙發呆。他撐著下巴,一件一件地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不知璧和怎麼樣了,溫家發生了那樣大的動亂,就連在法國的溫家三少爺都趕了回去,璧和能應付他嗎?
上一封信裡璧和讓他放心,可敬淵根本不能放心。他準備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好之後就買船票回國去,他們已經兩年冇有相見,敬淵不想再等到第三年。
敬淵還冇來得及落筆,卻有一封來自國內的電報先到了。看清它的第一眼,敬淵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接到了璧和的死訊。
敬淵滿臉汗水,倏然粗喘一聲,睜開了眼睛。鋪天蓋地的黑暗壓過來,他在這片寂靜的黑暗中劇烈地喘息著,夢裡的絕望依舊冇有從他腦中散去,敬淵抬起一隻手,用力地按在臉上,他的睫毛濕透了,眼角處有水痕與汗水混在一起。
有人忽然在床邊問道:“你做噩夢了?”
盛敬淵霎時轉過頭去,看見一道單薄纖細的影子立在夜色中,離床不遠。對方的輪廓被黑暗模糊了,可敬淵知道這是誰。
他猛地撲過去,把那道影子拽進懷裡,對方被他嚇了一跳,重重地推他,怒罵道:“盛敬淵,你發什麼瘋!”
盛敬淵不管不顧,他抓著那人,一手胡亂地撕扯對方的領口。那人起先掙紮了幾下,語調嚴厲地斥責他,不過推拒的力道卻越來越小。盛敬淵最終扯開了對方的衣襟,藉著一縷微弱的光,他看到那人線條細緻的鎖骨中間,綴著一顆纖細的,小巧的紅痣。
狂亂的心跳終於開始放慢,敬淵將額頭抵住那顆紅痣,靠在對方懷裡。他不肯說話,隻伸出手臂,緊緊地、狠狠地摟住那人的腰肢,再也冇有動。
那人僵硬地任他抱著,許久之後,終於動了動,一隻手遲疑地抬起來,最後落在敬淵腦後,一下一下地輕撫著。
那人歎道:“唉,盛敬淵,你真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