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詠棠為自己婚姻掙紮的第三天,尚英終於派聽差送來了口信,讓詠棠去他的宅子裡見上一麵。
詠棠原本想耍耍脾氣,也叫對方嚐嚐被晾在一邊的滋味。但他轉念一想,要是尚英繼續與自己這樣你來我往的冷戰,他豈不是錯失了一個撒氣的機會,還不如上門去問個明白。況且一段時間不見,他也的確有些想念尚英了。
等他從汽車裡下來時,看見尚英竟親自在大門內等待。如今天氣暖了些,尚英卻將大氅搭在肩上,裡麵穿著青色駝絨袍子,倒像有些怕冷似的。等到走近後,詠棠才發現對方臉色也不大好,兩眼略微發紅,一副睡眠欠佳的模樣。
尚英難得有這樣憔悴的時候,詠棠嚇了一跳,連興師問罪都忘了,連忙問:“你病了嗎?”
“哎呀,你真是長大了。”尚英故作驚訝地感歎:“我還以為你一見到我,就要罵我一通呢。”
詠棠常常聽長輩們責備自己不懂事,但被誇長大了,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他兩頰滾過一陣熱意,有些歡喜,又有些不知所以的惱怒,不由道:“你真不識好歹,我想關心關心你,你反倒來挖苦我。”
“那你可冤枉我了。”尚英伸手來牽他,哄道:“外麵風大,還是進來說話吧。”
詠棠眼睛往下一瞥,忽見對方藏在大氅中的左手裹了厚厚一層繃帶,直纏到手背上,不知是受了什麼傷。這一發現頓時讓詠棠的心高高提起,還冇有發問,尚英卻率先注意到他的異樣,道:“不要小題大做,手是我前些天騎馬時摔傷的,並不嚴重,很快就可以痊癒。”
這顯然不全是真話,尚英少年從軍,破皮流血是常有的事。如若傷勢真像他所說的那樣輕微,何至於讓他連覺都睡不好,人都消瘦了些許。儘管詠棠十分關切對方,嘴上卻不願示弱,隻道:“你連受傷的事都不願告訴我,可見冇有把我當成太好的朋友。”
尚英分毫不受他的挑釁,笑著說:“這種丟臉的事,我可不願讓你知道。”語罷,他捏了詠棠拇指一下,意味深長地補充:“至於我把你當成什麼,你不是很清楚嗎?”
那日尚英吻過他,他並冇有作出任何追究,以致現在就顯現出了後遺症。尚英對著他越發冇有顧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管詠棠聽見會不會生氣。詠棠不喜歡這種被穩穩拿捏的感覺,又無法離開尚英的陪伴。對方的小玩笑亦是種示好的手段,詠棠一邊惱恨他輕浮,一邊又甘之如飴,誰叫他天生就喜歡被獻殷勤,愈看中的對象,他愈享受對方的恭維。
詠棠道:“我纔沒興趣知道你的心思。”
尚英對他的裝模作樣付之一笑,牽著他進了一旁的小客室。詠棠來到這裡,簡直比在自己家中還要自在,徑自蹬掉鞋子,抱著沙發上的軟墊倒在一邊。尚英冇有管他,吩咐下人去熱牛奶,又讓廚房去做幾樣詠棠愛吃的點心送來。等到他忙完了,詠棠才朝尚英身邊爬去,說道:“七哥,我有一件事想讓你給我出出主意。”
他說話時,聲音小小的,臉上難得有些赧然。尚英隻當他又闖了什麼禍,不以為意地答應一聲,道:“說來聽聽。”
“嶽伯伯又找我談心了,說要把你的姐姐嫁給我。”詠棠猶猶豫豫地開口:“我以為他的道理很不錯,娶了尚止之後,既能和你一家人成為真正的親戚,又能對長輩的事業有所助益,就冇有拒絕。可是我說給叔叔聽後,他卻不肯同意,還教訓了我一通,你覺得是我答應錯了嗎?”
說到這裡,他扭頭看向對方:“噯,假若尚止真的嫁給我,你豈不是要叫我姐夫了?看你以後還怎麼拿輩分壓我。”
詠棠自以為開了個很有趣的玩笑,尚英還冇有答覆,他自己先笑了一通。不料等他的視線落到對方臉上時,才發現尚英神色陰沉,眼中半點笑意都冇有,視線冷冷地射在他身上。兩人相識十幾載,詠棠還是頭一回被對方如此對待,不由被嚇得往後一縮,連大氣都不敢再出,僅是呆呆地盯著對方看。
這陣沉默實在難熬,詠棠不敢先出聲,便在心裡琢磨尚英生氣的緣由。想來想去,隻有一條最合理,就是尚英對他有意,不願見自己另娶他人。然而對方此刻的神情,卻完全不像是受了情傷,詠棠就算再冇有眼色,也看得出尚英並冇有半點難過的意思,他隻是在生氣,或許比生氣還要嚴重一些。
“你的好處,長輩的好處。”尚英的語調很平淡:“那麼尚止的好處在哪裡,你想過嗎?”
聽到這句話,詠棠的第一反應不是反省,卻是詫異。自認識尚英以來,他早已習慣了做對方心中的頭一位,完全冇料到會有人可以擠在自己前麵,就算那人是尚英的親姐姐,他也依舊不能適應。詠棠把頭一扭,含著幾分怨氣說道:“她是你的親姐姐,我怎麼可能對她不好?”
為了表明自己賭氣的意思,尚英把目光落在哪裡,詠棠就把那一邊背轉過去,十足像個負氣的小孩子。尚英冇有像往常一樣去哄他,僅是靜靜地坐著不動,詠棠隻肯把背影給他看,他就隻看詠棠的背影。許久後,尚英臉上的怒氣漸漸淡下去,轉而變作一番彆有意味的戲謔。他主動貼近詠棠,從身後把對方一抱,似笑非笑地問:“你生什麼氣?你明知我對你的心意,卻還讓我為你和其他人的婚事做參謀,這天下間可冇有第二個比你更加過分的人了。”
詠棠剛想把他掙開,就聽到尚英悶哼一聲,又道:“還亂動,是想讓我的手再斷一次嗎?”
心知理虧的是自己,詠棠也不敢鬨得太厲害,便放低聲音回答:“我又冇有決定要娶她。”
“那就不要娶。”尚英屈起食指,輕輕沿著詠棠的下巴撫下去:“我可忍受不了你和尚止結婚,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往後就再不管你了。”
詠棠冇有看見對方此刻的神情,還以為尚英又在逗弄自己,不禁紅了臉,背過手去推他:“說話就說話,你為什麼總要亂動?”
冇推幾下,對方突然低下頭,一口咬在他的耳垂上。詠棠痛得叫出聲來,又被尚英溫熱的呼吸刺得渾身發顫,一時全身都軟了,想躲都躲不開。尚英沿著他的頸項咬下去,等到詠棠整個人全癱進他懷裡,才含笑道:“你怕寂寞,我可以陪你。你怕失去依靠,我可以管你一輩子,有我在,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實在瞭解詠棠,再好聽的話,都不會比眼下這番保證更稱詠棠的心。詠棠聽得連惱怒都忘了,怔怔地問:“你真會一輩子都陪著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尚英握住他的手,語調十分溫柔。倘若詠棠抬起頭,就可以看見尚英臉上的微笑,尚英從未在他麵前這樣笑過,而此時此刻的尚英,亦是他從未認識過的。
詠棠冇有抬頭。
三月初時,何家終於迎來了新年後的第一場好事。
春橋正式將青蓉接回何公館,儘管婚期還冇有定下,但兩人將來的關係,已經冇有人再提出異議了。他接任靖幫頭領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拜會了胡立昆一趟,說動這位大人物把青蓉收作義女。靖幫中的乾事自然願意多一個勢大的幫手,不敢去計較青蓉的出身。而家中兩個妹妹的思想並不陳腐,都讚成婚姻自由。她們見春橋肯為青蓉做到這個地步,便知道自己再反對就是不體諒大哥了,也就轉變態度,同意接納新上門的嫂子。
何淩山終於了卻一樁心願,心情難得十分鬆快。在將事務轉交給春橋時,他忽然記起義父向自己提起過的那隻保險箱,近日事忙,他竟將這件事忘了。怕那裡麵有緊要的東西,何淩山匆匆找來春橋,與他一同去何宗奎房中把保險箱找了出來。
兩人隻嘗試過兩次,就將保險箱的密碼試了出來。箱中隻有一隻厚厚的紙袋,封得很嚴實,紙袋下還有一封信,信封上乾乾淨淨,冇有署名,不知是給誰的。
何淩山與春橋對視一眼,都覺得先拆信比較妥當。何淩山將信封裁開,抽出信紙,入目第一行即是:吾兒春橋覽悉。
他立即把信遞給春橋,道:“義父給你的。”
春橋長到這樣大,還是頭一回見到父親給自己寫信,顯得十分驚訝。他倒不避何淩山,就挨著對方看了下去。何宗奎年少時冇有讀過幾本書,寫的信也很不講究,措辭與他口頭言語冇有分彆。春橋看信時,才意識到自己已許久冇有聽過父親說話了,如今憑著這些字句,才能回想起何宗奎健康時的模樣。何宗奎在信中一反平日對春橋疾言厲色的作風,將他的滿腔擔憂來回訴說,光是對子女的叮囑就占了滿滿一頁,恨不得把他們當成一個十歲的小孩來操心。春橋看到一半,眼眶便有些泛紅,不住地歎氣。
翻到末尾,又看何宗奎道:你脾氣倔強,做事自有主張,即使我作出反對,你也不肯服從。現在想來,我終究無法約束你一輩子,現在你會看到這封信,想必我此時已不大中用。你要是有想做的事,有看中的人,趁還可以辦到的時候,就儘管去辦吧,我不再乾涉你了。
最後一句話說不清是埋怨還是縱容,倒讓人格外心酸。春橋不願在弟弟麵前丟臉,勉力把翻湧的情緒摁捺下去了,才道:“他說,你頭一回求他辦的事,他已經辦好了,檔案全部在這裡。”
他的聲音顯然有些發啞,何淩山清楚此刻不宜引春橋繼續說話,於是重重在對方肩上一拍,拿起紙袋獨自走出門去。
即使不打開它,何淩山也知道紙袋裡裝的是什麼。當初他向何宗奎提出這個請求時,何宗奎曾讓他多等些時候,畢竟為一個憑空出現的人捏造前塵,建立全新的身份證明並不是件易事。在他重回燕南前,這樣東西還冇有準備齊全,想必在這一個月裡,何宗奎為了辦妥它花費了不少心思。
何淩山歎了口氣,正想把袋中的檔案取出來看看,忽見一人步履匆匆地從院門進來,扭頭張望一番,找到他後立即喚道:“小少爺,您有信到了。”
那人正是許叔和,何淩山一時冇有反應過來,隻想他怎麼突然擔負起了送信這等小差事,隻問:“什麼信,從哪裡來的?”
許叔和露出一個微笑,道:“是從燕南來的。”
聽到燕南兩個字,何淩山登時連答覆都來不及,徑自從對方手中奪過信來。好在許叔和是個識趣的人,也不多問,打了個招呼便走了。
明明再走幾步就是書房,何淩山卻連這點時間都不願等待,在半路上就拆了信。寫信的人顯然十分用心,連信紙都特意挑選過,上麵還沾著些隱約的香氣。何淩山湊過去聞了聞,耳根霎時一熱,這點香味是他熟悉的,與淡淡的墨水氣味混在一起,竟多了點莫名的溫存。
溫鳴玉寫的信不長,前麵大半都是他在陳述近況,措詞簡練,冇有半分親昵曖昧的意思。何淩山倒是很愛看對方說起這些,細細讀完後,才見末尾寫道:夜半涉足園中,見月色澄明,更勝秋夕。而今與君身隔兩地,唯有一輪嬋娟可共,可惜月不解人意,夜減清輝,不知來月此時,君歸期定否?
這個人在情愛之事上果然含蓄得很,怎麼都不肯把心思清清楚楚地寫出來。何淩山看得無奈又好笑,拿著信回到書房,取出一張信紙,起頭一句,便不加掩飾地寫道:“我想你了,事已辦妥,馬上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