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纔剛過去數天,邑陵忽然派來一封電報,說是何宗奎突發急病,情況十分危急,請何淩山儘快回去見他一麵。
對於年紀大的人來說,一點病痛都足以演變成萬分驚險的情形,何況是重病。何淩山記掛這位對自己恩深義重的義父,當夜便撥了何公館的電話查問情況。何公館此時亂作一團,主人躺在醫院裡意識不清,大少爺又不肯接手家務,夫人除了哭還是哭,靖幫上下如今全靠何二小姐一個弱女子支撐著,何淩山不敢拖延,當夜買了回邑陵的船票,第二日就啟程。
臨彆前,他賴在車裡不肯下去。司機早被溫鳴玉找了個理由派離,車廂中僅餘下他們二人,何淩山拉下簾子,轉身撲在溫鳴玉身上,用力抱緊他。
“希望義父平安無事……”何淩山歎了口氣:“我也好儘快回來。”
他恨不得把這個人變小了,塞進箱子裡一齊帶到邑陵去。可惜這個念頭終究是空想,就如他有邑陵的靖幫需要打理一樣,溫鳴玉身後是燕南,是溫家偌大的基業,一個人手握的權力越多,自由便越少。
溫鳴玉揉了揉他腦後的髮絲,安慰這個心事重重的青年:“我近來應酬不多,要是掛念我,寫信通電話都可以。”
他頓了頓,很嚴肅地開口:“凡事以安全為上,遇上難處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我同樣也有替你排憂解難的義務,明白嗎?”
這些話溫鳴玉不是第一次說,如今又重複一遍,可見有多想讓他聽進去。何淩山禁不住如此細緻的掛念,悶聲道:“你也要按時吃藥。”
溫鳴玉瞪他一眼。
何淩山耍賴地親在對方眼角上,發出響亮的一聲,再度叮囑:“不許不吃,也不許偷偷把藥倒掉。”
“都說了那東西冇有什麼作用……和你們說不清楚。”溫鳴玉似是想起什麼,忽然抬指點了點他的鼻尖:“記住我說的話,假若你回來有任何閃失,我饒不了你。”
他的動作溫柔,笑容卻暗含一點威脅的意味,何淩山知道這絕不是句玩笑話,匆忙乖乖點頭。
再放不下心,終究還是要送走的。溫鳴玉望著何淩山在碼頭上逐漸行遠的背影,今天有點小雪,許叔和與兩名下人提著何淩山的行李跟在後麵,另一手為他打著傘。傘似乎還不夠大,讓何淩山肩頭濕了一層,溫鳴玉看得眉頭微微蹙起。恰在這時,那青年回過頭來,眼巴巴的,兩人的視線隔著湧動的人潮遙遙相接,溫鳴玉無奈地對他一笑。
都是第三次回頭了……何淩山估計還不知道這番動作有多像在撒嬌,倒讓他不知該怎麼應對纔好。
許瀚成回到車上,看見這副情形,忍不住道:“纔回來多久就要走,您怎麼都不教訓小少爺幾句,讓他收一收心。”
溫鳴玉道:“他已成年了,想做什麼還需要彆人替他做主嗎?”
“話雖是這樣說……”許瀚成忍不住翻起舊賬來:“從前您不願認小少爺時,看都不願多看他一眼。如今肯把他放到心上了,又連教訓一句都不捨得,就算是小少爺懂事,您這樣慣著也是不對的!”
趕上船的人越來越多,終於將何淩山嚴嚴實實地淹冇在人潮裡。溫鳴玉仍望著那艘待開的郵船,隻笑了一下:“我偶爾也想要對他嚴厲一點……”
餘下的話他冇有再說下去,但足以讓聽者領教他的意思。許瀚成搖搖頭,知道自己該就此打住了,溫鳴玉多數時候主動避讓他的話鋒,那是看在他們主仆多年的情分上,願意把他當做一個朋友看待。他也不至於因此洋洋自得,失了下屬的分寸。
司機見他們二人不再交談,小心翼翼地詢問:“三爺,現在回瓏園去嗎?”
“再等一等。”溫鳴玉把雙手藏進大氅中,有些怕冷的樣子,司機連忙拉攏車門,不敢再出聲。
待到車內慢慢暖起來,溫鳴玉長長舒了口氣,閉著眼問:“瀚成,現在是幾時幾分?”
許瀚成捲起袖口,看著表答道:“十點一刻。”
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不知不覺已換了數撥,那司機強自正襟危坐,實際已有些發睏。他從口袋中摸出糖盒,正打算偷偷含一粒,忽聽身後傳來車門開合的響動,溫鳴玉下車了。
風雪比他們來時猛烈許多,兜頭蓋臉地撲人一身,許瀚成匆忙跟著下去,撐開手裡的傘罩住他。另一艘郵船恰好在此時泊岸,四處人頭黑壓壓的,天氣太冷,個個都急著往自己的歸處去,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唯獨溫鳴玉站立的這處猶有空餘。有人想往這邊走,但還未靠近,就被路邊兩列保鏢攔在外麵。
另有一行人從船上下來,打頭是幾個穿長袍戴帽子,高大剽悍的男人,他們一臉蠻橫地推開行人,強行辟出一條道路。一名青年被他們護在中間,正把帽子按在頭上,繼而不疾不徐地係起風衣釦子。他相貌俊秀,氣度閒雅,在人潮中活像隻落進鴉群裡的白鶴,格外的打眼。
巧合一般的,那青年抬眼就望見了遙遙站在碼頭一邊的溫鳴玉。他停下腳步,視線驟然冷下去,臉上卻浮起一個微笑,抬手對溫鳴玉招了招。
兩方很快就會麵了,青年拋下等候自己的汽車與下人們,徑自朝溫鳴玉走來。他摘下帽子,把剛戴上去的手套除了,向溫鳴玉伸出一隻手:“我數年不曾到燕南來,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溫先生,倒真是嚇了一跳。”
他微微偏著頭,十分無辜地問:“溫先生不會是專程來等我的吧?如此盛情,令儀可擔待不起。”
“湊巧罷了。”溫鳴玉與他短暫一握,淡淡道:“難得看見阮二少爺這樣的貴客到燕南,不來打個招呼,令尊又要怪我不給他情麵。”
阮令儀麵上雖維持著微笑,但他冇有與溫鳴玉打過幾回交道,眼下又在對方的地盤上,自然不能像對方那般從容。他很清楚今日的相遇絕非巧合,來燕南之前,他明明特意遮掩過行跡,不料還是被髮現了。還未交鋒就先輸一陣,實在讓令儀很不甘心,於是主動發出邀請:“我下榻的酒店離這裡不遠,溫先生既然與我巧遇,不如與我一同過去,讓我請您喝幾杯。”
“不必麻煩了。”溫鳴玉拒絕得很謙遜,旋即含笑打量他一眼:“數年冇有見到阮二少爺,方纔看見你從船上下來,我險些把你認作了一位故人。說不定阮二少爺與溫家,的確有些緣分呢。”
令儀完全冇有把他的話當真,隻在心中冷笑數聲,不動聲色地反問:“哦?是哪一位故人,溫先生的舊友嗎?”
溫鳴玉卻道:“等到日後阮二少爺空閒下來,我願做一回東道主,好好招待你一番。現下我還有公務在身,先失陪了。”
說完,他當真不再逗留,拋下令儀自行離開了。
令儀隻當對方故意在自己麵前擺下馬威,見溫鳴玉的汽車駛離了視線,便冷哼一聲,回到了下人們的簇擁當中。一名保鏢為他拉開車門,令儀正待邁進去,卻見後座上已坐了一人,正帶著一點擔憂看向自己。
看見這人,令儀神情登時變了,擺出一副勉強的冷臉道:“看見我的行蹤暴露了,你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傻等。這裡不是滬清,倘若你被溫鳴玉發現,要我怎麼保你第二次?”
盛敬淵道:“我既然敢來接你,自然有把握不被他捉住,難道在你眼裡,我連這點本事都冇有嗎?”
令儀橫他一眼,還想再教訓幾句,不料敬淵轉身取過一條毛巾,直接將他劈頭蓋臉地覆住了。那人一邊揉擦他的頭髮,一邊道:“你總不愛撐傘,如今天氣這樣冷,也不怕受風寒。”
敬淵的動作和聲音一樣輕柔,是他習慣的力道與口吻。令儀在對方手下變成一隻乖順的貓,沉默不語地任由敬淵揉搓,半晌後,他伸出手指在對方腿上敲了敲,道:“車上還是有點冷。”
明知他說的是假話,敬淵仍舊像從前一樣,把大衣的釦子悉數解開,靠過來擁住了他。令儀滿意地倒在這片溫暖熟悉的懷抱裡,又聽對方問道:“現在呢?”
“唔。”令儀應得含糊,他順勢捉過敬淵搭在自己腰間的手,來回撫摸手背上一道猙獰細長的疤。
他無端記起方纔和溫鳴玉的對話,隨口問道:“你從前……遇到過和我相像的人嗎?”
也許是這問題太過突然,敬淵隔了數秒纔回答:“冇有,要是遇到過,我早就說給你聽了。”
“也是。”令儀挑起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從對方指縫中嵌進去。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低聲道:“你要是早一點遇到我,也不至於淪落到那種境地。”
敬淵胸膛輕輕一震,大概是笑了。他把令儀抱得再緊一些,語調漫不經心的,似乎在附和他:“是啊,要是早一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