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四小姐一回來,聽到父親說起這個訊息,倒不太樂意。她近來新剪了頭髮,劉海整齊地垂在一雙柳眉上,圓眼睛圓臉,漂亮得帶了點稚氣。何杏莉在家中雖是四小姐,實際卻比五少爺何淩山還要小幾個月,不過因為何淩山初拜在何宗奎門下時,四小姐怎麼都不肯叫他一句哥哥。何淩山無意和女孩子爭長短,便自願改作了排在最末的那一位,何杏莉得到這一個台階,以為自己暫時獲得了勝利,也就頗為滿意,冇有再提出反對的意見。
她隨手從花瓶裡抽了一朵玉蘭,放在鼻端輕嗅幾下,用眼角瞟向父親:“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帶我去。”
在女兒麵前,何宗奎倒是一個千依百順的慈父。他得了臉色,反而陪著笑道:“讓你假期待在家裡,你又要嫌悶。現在我有機會帶你去彆的地方玩一玩,怎麼就變成是我彆有居心了?”
何杏莉踢了踢雙腿,嘴上絲毫不給何宗奎麵子:“爸爸,你還當我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嗎?你要是真出去散心,怎麼會不帶上蘭姨?你讓大哥和淩山陪你一同去,一定是為了辦公事,既然是辦公事,做什麼要帶上我呢?”
她輕哼一聲,把那支玉蘭丟到腳下:“準是你又想讓我去認識什麼小姐少爺了,爸爸,朋友是要靠自己來交,哪有人會像你這樣強行把人湊在一起,真冇意思。”
這廂父女兩個正在客室裡談話,就見何淩山走了進來。他即將代何宗奎去赴一場酒會,發起者是當地商會的理事,何宗奎在其中入了一股,便也在受邀之列。何淩山換了黑西服,踏著長靴,大衣披在肩上,身形筆挺而高挑,何杏莉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幾眼,看完又覺得不好意思,忙把腦袋轉向旁邊。她嘴上雖總喜歡取笑何淩山像隻烏鴉一般,天天都穿黑衣,但心裡大約也懂得幾分。何淩山今年纔剛到二十歲,相對於他在幫中所當的地位來說,實在有些太過年輕了,隻好用深重的顏色壓一壓,讓他顯得老成些。
不過他原本就有副惹人注目的麵孔,又正值青春年少,像是一顆剛剛被打磨完畢,晶瑩璀璨的寶石,那份光彩是再沉肅的顏色都壓不住的。
何淩山先是喚了一聲義父,旋即道:“我十分鐘之後就走,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不等何宗奎出聲,杏莉搶先叫嚷起來:“淩山,我也要去!”她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躲在何淩山背後,賭氣一般:“我纔不要和爸爸一起待在家裡,你帶我出去玩吧。”
“胡鬨!”何宗奎臉色一沉,斥道:“淩山是去辦正事,你一個姑孃家家,去攪和什麼?”
杏莉從何淩山背後探出頭來,衝著父親重重哼了一聲:“什麼正事,不就是吃飯喝酒嗎?我和淩山一樣大,為什麼淩山可以去,我就去不得?”
男人之間的酒局,哪裡是吃飯喝酒那樣簡單。這次東家將宴會擺在金輝樓,這是邑陵遠近聞名的風月場,席間必定會有佳麗作陪,下了酒桌,免不了還要賭上幾把。不過這其間種種,都不適合向杏莉說明。何宗奎捨不得嚴辭訓斥女兒,唯有好言好語地哄道:“杏莉,你想要淩山陪你出門,那我讓他明天什麼都不做,任由你差遣,這樣可以滿意了嗎?”
杏莉被動搖了,正仰著下巴左右權衡,忽見何淩山低下頭來,冷冷地掃了她一眼。
他的拒絕比父親任何一句話都來得有效,杏莉敢於頂撞父親,卻不敢向這位隻比自己大了幾個月的哥哥耍橫。她氣餒地低下頭,小聲道:“那……那好吧。”
等到這位難纏的四小姐離開後,何宗奎才鬆了一口氣,默默地喝了半杯茶。他想是想起了什麼,驀地轉過頭,看向安靜坐在一邊的何淩山,笑道:“杏莉到底是小孩子脾氣,喜歡和同齡人相處。不過除了你以外。我還冇有見過她對哪位男同學這樣熱情過。”
何淩山隻道:“現在我是她的兄弟,她自然會更加親近一點。”
“噯,你這話有一點不對。”何宗奎搖了幾下頭,道:“她在她大哥麵前,還要比見到我更加放肆呢!她遇見你倒是十分安分。”
說完這句話,何宗奎撫了撫下巴,微笑著問:“小五,你十七歲來到靖幫,現在也有二十了,你成天都在為幫裡的事忙碌,就冇有考慮過自己的私事嗎?”
何淩山聞言一怔,一時冇有說話。何宗奎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論男女,提起這種事大約都是有一點害羞的。他正想拐彎抹角地引導幾句,卻見何淩山垂下眼睛,極輕地笑了一笑。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笑容裡似乎藏了一點隱秘的快樂,但愁緒卻比快樂更加深重,一點都不像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
不過他很快就收斂了笑意,不肯將自己的心事泄露一分一毫。何淩山站起身,對他的義父道:“時間不早了,如若義父冇有要交代的,我就先走一步。”
他不想說的事情,何宗奎也冇有辦法勉強。何淩山走出何公館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夜幕似是盛著墨的玻璃罩子,遠處隱隱又透出了一點藍。他合上了車門,恰見層層密雲被風吹散,月光如霧如煙一樣幽幽地散進了人間,今夜大概是不會下雪了。
夜裡的金輝樓還是一樣熱鬨,遠遠地就看到它纏著彩燈的招牌在夜色中招搖。何淩山剛一踏進去,迎麵即是一陣熏暖的香風、金輝樓裡燈火朦朧,鶯聲燕語伴著賓客的笑鬨此起彼落地喧沸著,老闆娘正在二樓張望,一眼就看見了廳堂裡神情冷淡,一身黑衣的何淩山。
她呀了一聲,步履輕盈地邁下階梯,伸手要來拉何淩山的衣袖,笑道:“何五爺,秦老闆剛剛還問起了您呢,請您快跟我上樓吧。”
何淩山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避過她的手,道:“你帶路。”
金輝樓的老闆娘雖過了青春年華,不過年輕的風韻猶在,遭到這樣的冷遇還是頭一回。她瞟了這不解風情的年輕人一樣,扭過身子,往樓上走去。
今日相聚的都是熟麵孔,何淩山簡略地寒暄過後,又見席間眾人之間,坐著一名十分清秀的女子。她穿著湖色薄襖,烏髮盤了髻,和一幫子金輝樓姐妹坐在一起,對上何淩山的視線,便對他微微一笑,提起裙襬,娉娉婷婷地來到他身邊坐下。
一名唇上蓄著短鬚,麵色紅潤的青年笑道:“青蓉未免太給五少爺麵子了,方纔我們幾個求了你許久,讓你同我們坐在一起,你都不肯。怎麼五少爺一到,你卻肯主動相就了?”
青蓉端起一杯酒,說道:“諸位大爺何苦取笑我這個小女子,方纔我要是有什麼得罪之處,自罰一杯就是了。”
語罷,她仰起脖頸,一口乾了杯中的酒,繼而將杯口向下,點了幾點,向眾人示意。
她既起了個頭,其餘人自然不甘示弱,敬人的,自飲的,這場酒席就算是開始了。來到邑陵之前,何淩山是個滴酒不沾的人,不過因著許多避不過的應酬,也漸漸練出了一點酒量。今天他作為貴客之一,年紀又是最輕的,免不了要被敬幾輪。青蓉知道他酒量平常,暗暗替他擋了幾杯,即便如此,等到筵席結束,何淩山還是被灌下不少。
其餘人拉拉扯扯地上了賭桌,何淩山冇有應邀,他剛準備起身,身子卻向前一傾,險些撞在座椅上。
青蓉忙攙住他的手臂,低聲問:“怎麼了?還站得穩嗎?”
何淩山閉了閉眼睛,他喝酒從不上臉,即使是醉了,一張麵孔依舊是如冰似雪,冇有絲毫軟化。他輕輕推開青蓉,答道:“讓我緩一緩。”
“我扶你去坐一坐。”青蓉根本不容他拒絕,她拿起何淩山的手套,小心地替他戴好,這才抓住了他的手,引著他向外走去。
這一次何淩山冇有再堅持,他跟隨青蓉到了對方房內,被安置在一把軟椅上。青蓉利索地打了盆熱水,擰好毛巾把子,又在上麵撒了幾滴花露水,這纔回到何淩山身邊,遞到他手裡。
她看著何淩山,無奈又煩擾地歎了口氣,叉著腰道:“你那位做大哥的實在不像話,他不是愛喝酒嗎,這時候怎麼不自己上陣,反而要你這個弟弟來替他出陣。”
何淩山將毛巾貼在臉上,不知要怎麼回答,隻好叫了一聲:“青蓉姐。”
青蓉拿他冇有辦法,她在何淩山身邊站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這幾日春橋都冇有來見我,是不是因為前幾日他又和他父親吵架了?”
何淩山今日來這裡一趟,原本就是打算替春橋傳話。他點了一下頭,說道:“大哥說,父親這些天盯得緊,下個星期他就來看你。”
聽到這句話,青蓉低下頭,又不肯出聲了。她靜立良久,終於伸手在何淩山肩頭按了按,道:“你在我這兒歇一會,等時間到了,我再來叫你。”
說完,不等何淩山說話,她拿起一盒煙,徑自往內室去了。
金輝樓裡依然十分熱鬨,就算隔了層層門窗,仍有種種聲響潮水般湧入何淩山的耳中。這情形竟有些久違的似曾相識,何淩山閉著眼睛沉思了許久,終於記起來,他最後一次聽到這樣的喧鬨,還是在數年前,還是他在春華巷的時候。
想到這裡,他的頭便止不住一陣陣地疼了起來。何淩山難以入睡,便直起身子,在房間四處搜尋了片刻。
他的手邊擺著一張小桌,上麵是疊嶄新的報紙。何淩山百無聊賴,於是順手拿起了一張翻閱。
這是份盛行於坊間的小報,上麵所登的大多是些花國名伶的品評小傳。何淩山隨意掃了幾眼,又翻轉過去,一則配著照片的新聞忽然躍入了眼簾。
那則新聞的主角是名紅極一時的女明星,叫做馮曼華。她是近些年被捧起來的,一露臉,就紅遍了半邊天。新聞中寫道,馮曼華在出演下一部電影後,就要辭彆銀幕,嫁入高門。而她所嫁的對象,正是燕南聲名赫赫,年僅三十五的黑道龍頭。
撰寫這則新聞的人稱這雙人為“郎才女貌”,何淩山看著報紙上那張模糊的照片,上麵的一男一女距鏡頭極遠,連麵貌都難以分辨。
但是隻憑這一瞥,何淩山就已經可以斷定,照片上的確實是他這三年來,心心念念,魂夢牽絆的那個人。
他的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炸開了,處處都在崩裂粉碎,碎石泥沙轟然下落,亂成一團。他緊緊地攥住那張報紙,想都來不及想,隻倉皇地抓著它,從青蓉的房間裡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