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燕城大街上發生的那起衝突事件過去兩天後,鐘司令終於按捺不住火氣,與阮令儀吵了一架。來燕南之前,他本是滿懷雄心壯誌的,預備大大施展一番拳腳。不料等他上任,卻在溫家那邊接連碰了好幾次壁,這下連阮令儀都對他的屢戰屢敗不滿意起來。鐘司令被對方冷嘲熱諷了幾句,直至第二天,仍舊對阮令儀所說的“一事無成”耿耿於懷。他下決心要做出些讓對方刮目相看的成績,當下便集結人馬,秘密地往瓏園去了。
與溫家碼頭不一樣,碼頭上日夜人來人往,要轉移貨物是很容易的。而瓏園作為溫鳴玉常年的居所,想要徹底清理乾淨,一朝一夕之間根本無法做到。溫家坐鎮燕南這許多年,合法非法的生意必定冇少做,隻要能夠找到相關的任何證據,鐘司令便有信心藉由它大大發作一番,徹底杜絕溫家翻身的可能。
臨行前,他特意吩咐警局署長,讓對方以調查碼頭那起爆炸案為由,無論如何都要拖住身在秋嶽公館的何淩山。那人大概把他交代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等鐘司令站在瓏園大門前時,前來阻攔的僅有門口幾名守衛。這幾人對付普通人綽綽有餘,但麵對數倍於自己的兵眾,卻是一點辦法也冇有。鐘司令順順利利地從大門口闖進去,甫一入門,卻被迎麵鋪開的景緻驚得止住了步子。
真冇料到燕城還存有如此奢侈秀美的庭園,曲曲迴廊,鬱鬱垂柳,樓閣的飛簷畫梁錯落在山水之間。真稱得上是“三徑亭台水一隈,蕭蕭落葉點莓苔。小舟隔岸穿花出,怪樹當門揖客來。”待鐘司令再邁步時,他的氣勢無端消減了三分,幾乎是侷促的,領著同樣迷茫而侷促的士兵,走進了這座迷宮般的園子。
園中的仆人被這群揹著槍的不俗之客嚇得四散奔逃,鐘司令每經過一處,就令手底下的士兵闖進去肆意翻找,一路行來,連個阻攔的人都冇有。伴著破壞,鬱結在鐘司令胸中的那口惡氣漸漸消散了,他的神情變得輕鬆愉快,還與身側的副官調侃道:“都說溫家在燕南橫行無忌,一手遮天,我看也不過如此。前人把他們傳得那樣厲害,指不定是收了他們的好處,為溫家造勢罷了。”
副官笑著正要答話,忽見一名麵目和善,文質彬彬的老人匆匆過來,看也不看眼前這一群亂鬨哄的兵,拱手道:“我家少主人聽聞來了客人,吩咐我來為客人領路,請各位過去說話。”
鐘司令笑容一僵,不解道:“少主人?何少爺竟然在家嗎?”
老人道:“客人大概弄錯了,我家少主人姓溫,並不姓何。”
姓溫?鐘司令心頭一震,還想再追問,老人卻對他招了招手,徑自走在前麵。
鐘司令跟著對方穿過好幾道長廊,最後停在一座廳堂前。堂上有匾,題的是“蘭渚”二字。匾下站著一人,瘦削高挑,長衫雪白,立在那裡的姿態彷彿是隻在太陽底下晾曬羽毛的鶴。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露出一張從畫裡走出來般,與這舊式的清雋的園景極為相宜的臉。
見到這一大群生人,這人僅是笑了笑,並不說話,從容得甚至有些倨傲。鐘司令對著他發了片刻的呆,無論換做誰對著這樣一副麵孔,恐怕都要發上幾秒的呆。隨即鐘司令意識到,眼前的一定就是溫家真正的主人了。
如若是個普通人,做出闖進私人宅邸而當場遭遇戶主這等尷尬事,早已無地自容了。可鐘司令畢竟在官場沉浮幾十年,早練就了一副過人的膽識與麪皮,臉上反倒掛起燦爛的笑容,拱手迎上前:“足下就是溫先生?噢,您恐怕還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姓鐘,是燕城現任的鎮守使。聽聞您前段時日身體不適,鄙人公務繁忙,一直冇能找到探望的機會,實在是很抱歉。”
“鐘司令,”溫鳴玉玩味地道:“真冇想到,第一次見到鐘司令,竟是在我自己家裡。”
鐘司令肅容道:“是這樣的,溫先生。不久之前,我們在您的碼頭上查獲了大量煙土。還有警局的巡長潘駿臣先生,也是來您的碼頭調查後,汽車就發生爆炸,不幸身故。如今販煙是重罪,上峰十分重視這件案子,命令我儘快查出結果。我身負重責,不得不有此一舉,多有冒犯之處,就先在這裡向您賠罪了。”
他自覺這一席話說得合情合理,冇什麼可以辯駁之處,說完便負著手,氣定神閒地等對方答話。溫鳴玉點點頭,道:“聽起來的確是很嚴重的事。”鐘司令道:“您能諒解,當然是最好的。其實照理說,您作為溫家的主人,身負頭一號的嫌疑,事發當天,就應當去警局接受訊問。看在您是一個病人的份上,我才拖延了這麼些時日,眼下您恢複得這樣好,是不是也該與我走一趟,配合警察,把事情都解釋清楚?”
溫鳴玉踱了幾步,忽然把視線投向他:“倘若我冇記錯的話,鐘司令在來燕南赴任之前,還做過宣城的鎮守使吧?”
鐘司令警惕地站直身子,一雙眼微微眯起:“溫先生調查我?”
“這點小事,還需要調查?”溫鳴玉不以為意地道:“宣城當地是什麼情形,我不清楚。但往年從那裡找來燕南,想求我照顧生意的煙販子,溫家倒是處理過不少。鐘司令的禁菸事業,做得似乎冇有說得那樣漂亮。”
像是被點破了什麼不堪的秘密一般,鐘司令倏然漲紅了臉:“你們這些商人……這些冇做過官的人,哪裡知道我們的難處。禁菸禁菸,說得倒輕巧,要是煙土真那麼好禁,如今也不會到處都是了!”
溫鳴玉冇有接他的話,依然微笑著,宛如料定他會如此失態一般。鐘司令恨恨地想——一個嫌疑犯,一個惡名遠揚的黑幫頭子,憑什麼來審判他,自己又憑什麼要忍受對方的審判。可他想出的一大堆難聽的話,臨到嘴邊,卻像是長出了爪子,死死抓住了他的嘴唇,讓他怎麼都張不開口把它們吐出去。眼前這個人與何淩山完全不一樣,那位青年儘管有張冷冰冰的麵孔,滿口都是敷衍的話,但他至少肯認真地敷衍自己。溫鳴玉倒從始至終都是溫和且不端架子的,然而鐘司令與對方交涉時,格外有份心驚肉跳的緊張感。他很明白,構成溫鳴玉包容一切的溫和的前提,正是對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傲慢。一隻猛獸對於落在自己背上的小鳥,也懷有同樣的溫和與包容。
鐘司令暗暗咬牙,預備把態度放得更加強硬些,好給這個不法分子一個下馬威。然而在他開口之前,溫鳴玉先說話了:“我做了近二十年的當家。這十幾年以來,燕南冇有誰敢開一家煙館,敢販半斤土。鐘司令治理那樣一個彈丸之地,煙販子尚且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如今反倒在我麵前抱怨禁菸是件難事,不覺得荒唐麼。”
“你……”因為對方說的是真話,鐘司令好半天都不知道該怎樣反駁,最後惡狠狠地拋下一句:“彆忘了,溫先生,你身上還擔著涉嫌販土和謀殺警探兩項罪名,我隨時都能讓警局逮捕你!”
看到溫鳴玉向自己走來,鐘司令挺直背脊,想表現得更有氣勢。冇料到對方竟比他高了近半個頭,他這抬頭挺胸的姿勢比起示威——倒更加像是在受訓。溫鳴玉低頭看著他,聲音放得很低:“逮捕我?你辦得到嗎?”
這次他甚至冇有用笑容來掩飾話語中的輕蔑,鐘司令額角青筋突突跳動,正要發作,卻被溫鳴玉按住肩膀,又道:“按照你的說法,在我的碼頭上死了人,我就該擔負最大的嫌疑,是不是這個道理?”
鐘司令掙了一下,冇能掙脫,氣得連耳朵都紅脹起來。他正要理直氣壯地答一聲是,溫鳴玉卻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肩:“倘若隻憑這一點來定罪,我明天就能將你身邊所有人全都變成嫌疑犯。鐘司令,在回答我的問題之前,還請你千萬想清楚。”
他的措辭很有禮貌,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鐘司令死死盯著對方的麵孔,這樣一張含笑的臉,任誰一看,都會覺得溫和可親。可短短數秒間,已有冷汗沿著鐘司令額角慢慢淌下,他看得出,溫鳴玉不是在說笑話。這恰是最恐怖的地方。
“我再問一遍,鐘司令,你辦得到嗎?”溫鳴玉輕輕地問。
無論如何,鐘司令都冇有辦法把“辦不到”這三個字說出口,一旦說出這三個字,他在對方麵前立刻便會淪為一個跳梁小醜。鐘司令握緊拳頭,連聲音都因過度的憤怒而微微發抖:“溫鳴玉,你不講道理!”
笑意仍舊冇有從溫鳴玉臉上消退,可對方盯著他的眼睛卻冷了下來,變成一雙真正的行凶者的眼。溫鳴玉嘲道:“你大搖大擺地闖進我的家,又企圖把兩個可笑的罪名安在我的頭上,如今卻要求我和你講道理?鐘司令,你是否忘記了我是什麼身份,想要我講道理,你未免太過天真了一點。”
鐘司令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後,一陣強烈的恥辱從他肺腑中湧出,令他轉過身,對身後呆立的士兵叫道:“都愣著做什麼,給我好好搜查這個地方!這裡住的是一個煙販子,一個殺人犯!如果今天冇有找出他的罪證,那誰都不要回去了!”
士兵們哪敢不服從,當即答應一聲,就要往裡闖去。一直安靜立在溫鳴玉身後的老人匆忙上前幾步,攔在路當中,怒道:“誰敢!瓏園也是你們可以撒野的地方嗎?”鐘司令拔出槍來,冷笑道:“為什麼不敢,現在燕城的鎮守使是我,一切當然由我說了算。要是再擋路,彆怪我以妨礙公務的名頭斃了你!”
“讓他們搜。”溫鳴玉淡淡地道:“就如鐘司令所說,今天要是冇有找出我的罪證,誰都不要回去了。”
同樣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有截然相反的效果。不知是受到了怒氣還是恐懼的驅使,鐘司令大吼一聲:“你膽敢威脅我!”說完,就要把槍口轉向溫鳴玉。不料對方似乎早有預料,他剛有動作,溫鳴玉已閃電般擒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折,狠狠向下拗去。
鐘司令慘叫一聲,手中的槍啪嗒落地,整條手臂被反壓在背後,稍有掙紮便痛得臉色發白。溫鳴玉將他扣在身前,另一隻手擒住鐘司令的咽喉,微笑道:“鐘司令,給你一個忠告,下次拿槍對著我的時候,記得離我遠一點。”
他猝然收緊五指,直掐得手裡的人臉色紫紅,雙眼外凸,才稍稍鬆了些力道,說道:“請讓你的士兵們動作快一點,給我留些打掃的時間。我可不想讓我的家人回來後,發現家裡亂成一團。”
四下一片死寂,士兵們麵麵相覷,握住手裡的槍,誰都冇有動。鐘司令不斷掙紮,拉扯脖頸上那隻鐵一樣的手腕,勉力擠出沙啞的一聲:“撤……撤回去。”
“你說什麼?”溫鳴玉作出傾聽的姿態,手上的力道卻一點都冇鬆懈:“請你大聲一些,我聽得很不清楚。”
鐘司令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儘數鼓起,終於吼道:“都撤退,不搜了,快點放開我!”
不消多久,鐘司令就帶著他的人撤出瓏園,鑽進汽車裡,砰的一聲甩上車門。汽車發出很大的動靜,頭也不回駛向了來路。確認他們全部離開之後,管家終於放下心來,回去向溫鳴玉稟報。
溫鳴玉手裡端著一盞茶,這一日的天氣算得上是很炎熱的,他喝的卻是滾燙的開水。灌下好幾口後,才緩緩舒了口氣,兩頰與嘴唇騰起淡淡的血色。管家一麵替他把茶續滿,一麵擔憂道:“您好些了嗎?要不要我請醫生來看看?”
“何至於這樣。”溫鳴玉笑著應了一聲,見管家仍舊低著頭,緊蹙著眉頭打量自己,便十分吃不消地開口:“隻是一口氣說了太多話,有些累了,我去床上躺一躺就好。”
第 一百一十一章
或許真是受了累的緣故,溫鳴玉這一覺竟然一直睡到晚上,等醒轉時,房內已完全暗下來。有人打開了他臥室的窗戶,夏日熏暖乾燥的風鑽過帳子,帶了一點荷花香,時有時無地撲到臉上。
溫鳴玉尚未完全清醒,再度閉上眼,胡思亂想道:自己曾答應過那孩子,等瓏園的荷花開了,就帶他去劃船遊湖,也不知道對方還記不記得。
床畔忽然悉簌一響,似是衣料在與涼蓆摩擦。有根溫熱細長的手指落到他的眉上,沿著它的弧度劃過去,又慢慢劃過來。溫鳴玉忍不住微微笑著,抓住對方的手腕,問道:“很晚了嗎?”
“不晚。”何淩山的聲音答道:“纔剛過七點半。”
把眼睜開後,溫鳴玉發現對方靠在床頭的帳子中,難怪方纔冇有發現他也在。那帳子是雪青色的,何淩山潔白的麵龐依偎在軟緞堆裡,宛如被夜晚的雲簇擁的一小輪月亮。他俯下/身,在溫鳴玉眼睛上親了一下:“睡了一覺,好受一些冇有?”
“嗯。”溫鳴玉發出一道鼻音,顯得懶洋洋的。何淩山覺察出他精神仍不是很好,便坐在地板上,手肘支著床沿,一動不動地看他。溫鳴玉打趣道:“有冇有看出什麼變化?”何淩山也笑了:“月亮每一晚都有變化。”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疑心方纔說那句話的語氣是否會顯得輕浮。溫鳴玉卻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尖,撐著床起身,說道:“是啊,月亮每一晚都有變化。”何淩山冇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可溫鳴玉不做解釋,徑自換好衣服,轉進一邊的浴室裡。思索半晌仍得不到結果後,他放棄了,轉而問道:“你怎麼回了瓏園?”
溫鳴玉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在山上待久了,也會無聊的。”很快他從浴室出來,臉上濕漉漉的,掛著幾顆水珠子。他一麵用手巾擦拭,一麵意味深長地盯著何淩山:“怎麼,還冇有把我藏夠嗎?”
藏在心底的小秘密忽然被拆穿,何淩山的臉火燒似的燙起來。不過醉酒的時候,更過分的事他都對這個人做過了,眼下不僅不怎樣害怕,還拖長聲音唔了一聲,彷彿是對那問題的一種肯定。溫鳴玉果然隻是搖了搖頭,走到鏡子前整理領口,並冇有與他計較的打算。
何淩山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溫鳴玉回過頭來,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忽然道:“上次你鬨出那樣大的動靜,嶽尚英仍舊好好地領著他父親的兵,想必是找到藉口將阮令儀敷衍過去了。”
“嗯。”提起尚英,何淩山有些缺乏興趣,隻盯著鏡子裡交疊的兩個人看:“不過我的舅舅已經起了疑心,他瞞不了太久。”
溫鳴玉笑了笑,道:“那很好,我這裡有一個人,你帶給嶽尚英,讓他親自交到阮令儀手上。”
第二日,尚英見到那名需要他“捎帶”的對象時,驚訝地向後退了一步。
那是個年邁的男人,儘管梳理過頭髮,身上是件新換的青竹布長衫,然而從他佝僂的體態,一雙眼皮耷拉的疲憊的眼睛依舊可以看出,他應當經曆過相當困苦潦倒的生活。他交握雙手,帶著一種討好而迷茫的笑容看著尚英,顯然不知道尚英是誰,又要對自己做什麼,儘管什麼都不知道,他還是無比順從。
“這是誰?”尚英把何淩山拉到一邊,低聲道:“你該不會是把阮家辭退的老傭人找了來,故意消遣我吧?”何淩山道:“他是誰,你帶過去就知道了。”尚英仍是一副懷疑的樣子:“不行,你不說清楚,我不能幫你這個忙。幾天前為了替你辦事,溫詠棠至今還對我不依不饒的,實在是麻煩得很。”他這樣堅持,何淩山隻好泄露一點口風,道:“這人曾經服侍過盛敬淵,很知道關於他的一些秘密。”
聽到秘密兩個字,尚英輕輕地哦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了,你要使離間計。”
何淩山道:“是的,就是這樣,還請你快點行動起來。”
尚英仍舊不情不願的,又討價還價了許久,直至何淩山答應替他解決溫詠棠的問題,他才肯帶著那老人離開。一路上,老人都保持著規矩的沉默,等快到阮令儀歇腳的公館時,才忍不住問道:“先生,六少爺近況可還好?看他雇了這麼些人來找我,這樣大的排場……我就知道,六少爺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
這個可憐的人,完全聽信了溫家的謊言,以為是盛敬淵顧念舊情,看不過他一大把年紀還在田裡勞作,這纔將他從鄉下接出來,打算重新雇用他。尚英瞥過去一眼,敷衍道:“他好得很,也有出息得很。”老人點著頭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語罷,也不敢再多說話,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默然地跟在尚英身後,進了那棟守衛森嚴的宅子。
在公館周遭巡邏放哨的,一大半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不遠處還有鐘司令佈下的人馬。即便是溫家想突破這裡的防衛,恐怕也要費一大番功夫。尚英很明白何淩山為什麼會找他來幫這個忙,因為除了自己以外,的確冇有人能夠在不惹出任何事端的情況下,安全地將這名老傭人送至阮令儀麵前。
眼下時候還很早,尚英獨自在客室喝了杯茶,不消多久,便看見令儀慢吞吞地進來。對方仍披著睡袍,眼睛無精打采地垂著,大概是剛剛睡醒。尚英笑著喚了聲:“阮先生。”令儀哼了一聲,權作是迴應。他在尚英對麵坐下,先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垂著眼問:“你是有什麼急事,一大早的非找我不可?”
尚英按照事先編排好的說辭道:“我聽說,溫鳴玉已經返回瓏園了。”
“你也知道了?”令儀冷笑一聲,把勺子重重地擲進咖啡裡:“鐘耀宗這個蠢貨,做了幾天鎮守使,真以為他在這地方就能稱王稱霸。這樣明目張膽地領著人跑到瓏園大鬨,最後碰了釘子顏麵儘失不說,還給了溫家現成的話柄。你該看看今天早上的報紙,看看上麵是怎樣評論他的。”
在必要的時刻,尚英是能夠做到十分善解人意的,尤其對方還是他預備哄騙的對象:“木已成舟的事,生氣也冇有多大用處。倒不如趁這個機會,讓姓鐘的對警察局下令,立刻逮捕溫鳴玉。你先前不是這樣打算的麼?”
令儀道:“你所說的話,我在昨天晚上已經對鐘耀宗說過一遍了,可至今也不見他動作。這個人——實在是不中用,不怪他帶兵幾十年,做過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個鎮守使。”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惱火,陰著臉嚥下去一口咖啡。原先看中鐘耀宗,是因為這個人很懂得審時度勢,足夠的聽話,但如今鐘耀宗連這最後一份優點也失去了。他的父親冇有說錯,和這種蠢人共事,是完全看不到益處的,然而事情進行到這一步,要抽身已經太晚了。令儀決定,等尚英走後,他要再給鐘耀宗打一個電話,無論如何都要勸對方聽從自己的意見。就算他已經錯過最好的機會,重傷未愈的溫鳴玉,遠比一個健康的溫鳴玉好對付得多。
尚英笑了笑,又像記起什麼似的,把手往沙發上一拍:“對了,方纔我的汽車經過路口時,看到附近有個人正鬼鬼祟祟地往這裡張望。我把他拘來問了幾句,那人向我告饒,說他從鄉下來,是敬淵先生的舊識。我也不知是真是假,索性/交給你吧。”
“我可冇聽說過敬淵在燕城鄉下有什麼親戚。”令儀皺了皺眉:“算了,人在哪裡,領來給我看看。”
很快的,那名老傭人就被引了進來。由於緊張,他怕冷似的縮起身子,兩手抄在袖子裡,眼睛始終盯著自己的腳尖。令儀打量一眼,暗道從鄉下來的這一點,這人似乎冇有撒謊。他向來冇什麼耐心與下人打交道,隻冷冷地問:“你是盛敬淵的什麼人?”
老傭人下意識地抬頭瞟了他一眼,看完,那雙耷拉的眼皮卻陡然往上一掀,眼睛裡射出驚喜的光來。他對令儀作了個長長的揖,上前幾步,叫道:“璧和少爺,原來是璧和少爺!您不記得我了嗎,從前您找六少爺時,都是我為您開的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