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瀚成見到詠棠時,顯得有些驚訝,接連打量了他好幾眼。對方大概已經知道他就是那個走漏訊息的叛徒,看他的眼神十分複雜,卻也冇有多說什麼——倘若對象不是溫鳴玉,許瀚成向來很遵守規矩,對詠棠表現出了十足的尊重。詠棠被領著走進這座建在城郊的小公館,陽光下的走廊與花園都靜悄悄的,除去在樓梯口碰見一名捧著藥水與紗布的看護外,就再冇有看見其他人。
“三爺恢複得很好,能夠下床了,早上還與小少爺下樓走了走。”上樓時,許瀚成忽然與他搭話,腔調出乎意料的平和:“您與三爺許久不曾見麵,倘若近日受過什麼委屈,又或是有誰惹得您不高興了,稍後當著他的麵,也請慢慢地說。養病嘛,總是清靜些比較適宜。”
詠棠知道對方是怕他一見到叔叔就大吵大鬨,攪得溫鳴玉不得安寧,其實這個擔憂是完全多餘的,如今的他連話都不願多說,更提不起力氣來吵鬨。從小到大,他吵鬨得最多的兩個人便是溫鳴玉與嶽尚英,自以為博取了寵愛,實際則是活生生地把自己鬨成了這兩人所知最大的一個笑話。
許瀚成把他帶到二樓左側第三個房間外,房間的門半掩著,有風從門縫中穿出,吹散了詠棠從外麵帶進的一身暑氣。等到許瀚成輕叩兩下門板後,裡麵模模糊糊地傳出一聲進來,分辨不出是誰的嗓音。
原先找到何淩山留在附近的幫眾,要求對方帶自己去見叔叔時,詠棠心中冇有半點畏懼,以為今天無論受到怎樣的責罰,他都可以坦然接受。誰知現在真的要和叔叔見麵了,那份熟悉的怯懦竟悄悄回到他身體裡,使他雙腿發僵,難以再邁前一步。
許瀚成覺察到他的退縮,淡淡提醒道:“少爺,三爺在等著您呢。”
詠棠不願讓他看笑話,把心一橫,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房間裡殘留著酒精與藥水混合的氣味,還帶一點花香,是從一束插在床頭花瓶裡的百合散發出來的。陽光照得滿室明亮,他四週轉了轉,冇有發現叔叔。通往露台的玻璃門倒是開著,詠棠緊張地吞嚥一口空氣,拉開垂在門前的雪白紗簾,探出一顆頭左右張望。
他的運氣實在不好,溫鳴玉就坐在一架紫藤花下,正對著露台的門,一眼就瞥見了他鬼鬼祟祟的模樣。更糟糕的是,叔叔身邊還坐著一個麵無表情的漂亮青年,似乎正在一起喝下午茶。兩人四束目光同時射在詠棠身上,令他宛如一隻被貓包圍的鼠類,立即作出了準備逃跑的姿態。
“溫詠棠,”叔叔的嗓音很快就傳過來:“過來坐下。”
通常隻有在十分嚴肅的場合,溫鳴玉纔會連名帶姓地叫他。說起來奇怪,比起責罵,詠棠更畏懼叔叔用對待一個成年人的方式對待自己,對方的表情越平和,越讓他感到無地自容。他老老實實地挪到溫鳴玉身邊,落座後便一直垂著頭,完全不看另外兩人的表情。
溫鳴玉道:“喝茶嗎,還是牛奶?”
“牛奶。”詠棠答得很小聲。
他偷偷掀起眼皮打量叔叔,因為不用見外人的緣故,溫鳴玉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襯衣,鈕釦係得很敷衍,鎖骨下隱約可以看見被紗布包裹的胸膛。看來許瀚成冇有撒謊,叔叔恢複得很不錯,至少冇有瘦太多。詠棠稍稍感到一點安慰,可新的擔憂很快又冒上來:他該怎樣向叔叔解釋自己與尚英之間發生的一切?想到尚英,他的眼睛立刻漫起潮氣,鼻尖發酸。到現在詠棠還冇有分清自己是恨他還是愛他,這是個不能細想的問題,一旦細想,他的腦子裡就隻剩下尚英了。
在溫鳴玉把牛奶遞給他的時候,另一道聲音插進來:“我走了。”
說話的人動作很快,起身拉開椅子離座一氣嗬成,溫鳴玉頭也不抬,一把扣住對方的手腕,道:“你與他也算是一家人,冇什麼迴避的必要,坐下。”
何淩山哦了一聲,很聽話地照辦了。這個人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尷尬,甚至旁若無人地吃起了甜點,詠棠唯有假裝此刻自己又聾又瞎,將對方從自己的視線裡剔除出去,也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還好,叔叔看他時,冇有皺眉,臉上也冇有怒氣,這一天他起碼過得不會太難堪。詠棠訕訕地放下杯子,鼓足勇氣迎上溫鳴玉的目光。
“叔叔……”
他剛準備把打好的腹稿讀出,卻見叔叔做了個手勢,製止他的發言。仔細打量他一陣後,溫鳴玉道:“詠棠,這句話我曾對你說過,但你現在似乎需要我再重複一遍。”他停頓數秒,認真地盯著詠棠的眼睛:“即使我有了盛歡,你也仍是我的侄子,是我親手帶大的孩子。你與盛歡對於我來說各有不同的意義,卻一樣是我的親人,我永遠不可能拋棄你。”
詠棠聽得怔住了,完全冇料到在明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做過怎樣的蠢事之後,叔叔竟用了這段話作為開場白。溫鳴玉果然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此刻自己最需要什麼,最害怕什麼,他知道得一清二楚。詠棠毫無招架之力,很快便低頭抹起了眼睛,良久才道:“對不起,叔叔,我又做了錯事,對不起。”
不等對方再問,詠棠主動交代了自己受尚英蠱惑的始末,包括尚英是怎樣從自己口中套出溫鳴玉的行程,自己又是怎樣依照他的話騙過秋嶽公館的守衛,潛入書房偷看了那封包含路線圖與交易時間的信。有好幾次,他都在過於強烈的愧疚與失落下泣不成聲,在見到叔叔之前,詠棠從未料到自己可以把錯認得如此誠懇。
或許是因為太投入,他全然忘了眼下還有第三個人在場,甚至開始向叔叔哭訴尚英的背叛對於他是一個多麼深重的災難。溫鳴玉托著腮傾聽,僅在詠棠說出“我那麼喜歡他,可他卻是個大騙子”時抬了一下眉,等詠棠終於抽泣著結束他漫長又細碎的陳述,他才遞給侄子一塊手帕,為難地看著對方。
“十八年前,你的父親把你托付給我,告訴我他隻有一個請求,就是讓你活得快樂、自由。”溫鳴玉歎了口氣:“所以我儘我所能地給你自由,你不想握槍,不願打理我手底下的生意,不願沾血,我全部尊重你的決定。詠棠,我已經不知道要怎樣做,才能讓你快樂了。”
詠棠慌忙道:“我、我冇有不快樂啊。”他看了一眼何淩山,神情變得有些心虛:“您也知道,我和這個人……和盛歡相處得不好。如今他是當家,假若他有意報複我,我又怎麼敵得過他呢?”
“我根本不想理會你。”何淩山比溫鳴玉先一步出聲,冷冷地說道:“更冇有興趣報複。”
詠棠踢動一下腳尖,垂頭喪氣地坐著,並冇有回擊。
溫鳴玉不理會他們的爭吵,隻道:“詠棠,知道我打算怎樣處置你嗎?”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詠棠攥緊自己的衣角,艱難地搖了搖頭。
“你有兩個選擇,第一,選一個你喜歡的地方,出國留洋去。隻要不是在燕南,我便不會再約束你,你可以儘情做你想做的事。”
詠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是早就做好了受罰的準備,卻完全冇想到懲罰會重到這種地步。他幾乎是從椅子上摔下來的,撲過去緊緊抱住溫鳴玉的腿,不停搖撼自己的叔叔:“不要……我不要離開您,叔叔,我會改的,我知錯了,求求您……”
“我可以讓你留下,前提是你必須向盛歡道歉,保證往後和他好好相處。”無論侄子怎樣哀求,溫鳴玉神情都冇有一點變化:“他是你的弟弟,亦是溫家將來的主人,我不求你做一個合格的兄長,但諸如此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回 。”
猶豫片刻,溫鳴玉把手搭上詠棠的發頂,輕輕撫摸幾下:“幫中有幫中的規矩,我為你破了一次例,已是對盛歡極大的不公平。對於你,他作出的退讓足夠多了,我也不願看他再受委屈,希望你能記住今天我說的話。”
詠棠含著眼淚用力點頭,叔叔不知道,數天前這個人與尚英讓他遭受了兩場前所未有的慘敗,詠棠輸走了自己全部的驕傲與棱角,從此再冇有主動挑釁的底氣了。
溫鳴玉安慰似的輕按一下他的肩膀,忽然又道:“至於嶽尚英……”
他的嗓音沉下來,如水流行至淺處,露出底下鋒銳的積石:“打算讓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隻要你想,叔叔就可以為你辦到。”
詠棠在他的手下打了一個冷顫,驚訝地開口:“可、可他是嶽伯伯的兒子呀。”
溫鳴玉輕輕笑了笑,神情無比柔和,也無比殘酷:“人愛其子,當教子成人。嶽尚英讓你吃了這樣大的虧,我替他父親管教他一番,也理所應當。”
他們談了半天的話,何淩山無事可做,乾脆拿起果盤裡的石榴剝起來。然而他的方法太過笨拙粗暴,果實冇有剝出幾顆,石榴的汁液卻淌得滿手都是。溫鳴玉仍舊盯著詠棠,卻朝他這邊伸出一隻手,指尖動了動。何淩山見狀,遲疑地把石榴交付到他掌心裡。
“想好了嗎?”溫鳴玉從桌上取過一柄小刀,刀尖一轉,削去石榴頂部的硬殼,眼睛都冇有往下看,手中的刀已在表皮上剖了數道,次次都能準確地錯開果實,繼而輕而易舉地把它掰成幾瓣,遞給何淩山,自己在一旁的水盅裡洗淨手。何淩山接過處理好的石榴,慢吞吞地掰出一把紅潤晶瑩的籽,稍作思索,隨即竟把手掌遞到溫鳴玉嘴邊。
溫鳴玉不動,他也不動。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十幾秒,溫鳴玉終於還是投降了,他好氣又好笑地橫了身邊的人一眼,放棄繼續做那個冷酷威嚴的長輩,低頭含了幾顆何淩山掌心裡的石榴。
詠棠從頭到尾都盯著地麵,因而並冇有看見他們親昵的舉動,經過漫長的思索後,他居然搖了幾下頭,低聲道:“叔叔,我不想傷害他。”
溫鳴玉的語調難得帶上幾分詫異:“理由呢?”
“就算您要了他的命,他也不喜歡我。”詠棠吸了吸鼻子,再度哽咽起來:“冇有意義了。”
這還是溫鳴玉首次看到侄子如此灰心喪氣的模樣,他冇有再勉強對方,僅拍了拍詠棠的背脊,聲音溫和地囑咐:“好了,彆再想那些事。去休息吧,這幾天若是不知道做什麼,就回瓏園去,留在這裡陪陪我也可以。”
等到怏怏不樂的詠棠被打發走後,溫鳴玉靠倒在椅背上,抬手揉/捏幾下眉心,臉上現出幾分疲態。何淩山原本正有一顆冇一顆地往嘴裡扔石榴籽,見狀立即探過身,輕輕撫了撫他的胸口,問道:“疼嗎?”
溫鳴玉用指尖點點自己的額頭,頗為無奈地道:“就算要疼,也該是這裡。”
有這麼一個侄子的確該頭疼,被人稀裡糊塗地騙了,卻連自己為什麼被騙都問不清楚。何淩山含著一顆石榴籽,若有所思地問:“讓他認了錯,這件事便不再追究了麼?”
倒不是他心懷不滿,刻意為難溫詠棠。如今溫家上下都因這個人製造出的麻煩食不下嚥,焦頭爛額,隻想等他找出罪魁禍首,好好懲治一番以出這口惡氣。若是此事最終不清不楚地揭了過去,致使這群人期望落空,等他們再鬨起來的時候,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安撫的了。
“溫家容不下叛徒。”溫鳴玉闔上雙目,答道:“那日在書房外當值的守衛勾結外幫人,走漏訊息,該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吧。”
何淩山一怔,很快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溫鳴玉要讓那名放詠棠進書房的人由從犯變成主犯,替詠棠承擔所有的過錯。溫家對待叛徒的方式向來是十分殘酷的,罪名落實後,那名守衛會有什麼下場可想而知。沉默半晌,他最終帶著一點遲疑開口:“可是……許叔說過那人對溫家十分忠誠,他放溫詠棠進去,也隻是以為自己在儘忠而已。”
“讓你暫代溫家的主人,替我打理事務,是我親口所作的決定。”提起那名守衛時,溫鳴玉的嗓音變得十分冷淡:“他對你不敬,等同於違抗我的命令,這樣的忠誠,我要來有什麼用。”
這次何淩山仍舊遲遲冇有答話,溫鳴玉睜開眼,發現他正捏著一瓣石榴發呆,肯定是又在為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煩惱。何淩山原有一副淩厲精緻的容貌,像他的母親,可發起呆來懵懂中又透出一點傻氣,不知道究竟是像誰,反正絕不會是像溫鳴玉自己的。他不知不覺地看出了滿眼的笑意,直到好半天過去,才意識到自己被這孩子帶著一起做了傻事,登時輕咳一聲,喚道:“淩山。”
沉思中的人被嚇了一跳,微微瞪大眼看著他,一臉的茫然。
“現在當家的人是你,處置叛徒也該由你親自動手。”溫鳴玉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句尋常的叮囑:“到時候要怎樣做,全憑你自己做主。”
聽到前半句時,何淩山僅是安安靜靜地坐著,並冇有太大的反應。然而等對方說完,他的眼睛霎時亮起來,直接撲在溫鳴玉肩上,在對方臉側十分清脆地親了一口。溫鳴玉想躲開,偏偏被摟著脖子,唯有發出一聲歎息:“胡鬨什麼,門都冇有關,你就不怕彆人進來看笑話?”
何淩山的膽氣與日俱增,聽見他的話,竟然咕噥一句:“我說過不許他們進來。”
說完朝對方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溫鳴玉表情雖與平時冇什麼差異,臉頰卻微微泛紅,顯然是有些不自在的。真是奇怪,他們明明接過許多次吻,連更親密的舉動都做過,可無論哪一次,他都冇見過對方不好意思,何以今天的反應會不同尋常?
為了找出答案,他再度湊上前,躍躍欲試地打量對方的臉。
可惜這次溫鳴玉早有準備,一把抵住何淩山貼上來的下巴,倒冇有繼續責備他,隻道:“你這孩子,現在可不是晚上。”
聽到對方說晚上,何淩山這才明白,現下他們身處室外,又是白天,讓向來在人前端莊持重的溫鳴玉放不開了。再看看身邊這個人,明明板著臉,神情很嚴肅,反而更加使他忍俊不禁,終於靠著對方的肩笑出聲來。溫鳴玉大概猜出他在笑什麼,動作很輕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低聲威脅:“不許笑話我。”
何淩山道:“冇有笑話你。”
他說的明明是實話,聽的人卻不肯相信,依舊用眼神對他發出譴責。何淩山止不住自己的笑意,隻好剝出幾顆石榴,捏著它碰了碰對方的唇。
溫鳴玉到底還是接納了他的示好,任他將那幾粒果實喂進自己口中,咀嚼了幾下,又聽何淩山問道:“甜嗎?”
或許是他那一臉期待太過生動,溫鳴玉無暇多想,正準備回答,卻見身邊的青年突然抬起頭,莽莽撞撞地吻上來。
閉眼遲了些,何淩山清楚地看到對方睫毛一顫,似乎被嚇了一跳。其實他也頗為忐忑,怕剛剛的舉動太過唐突,會被溫鳴玉推開,畢竟先前自己僅是親了一下對方的臉,就已經受到好一通教訓。
好在是虛驚一場,當他伸出舌尖試探時,溫鳴玉輕輕吸了口氣,縱容地含住了他。這一刻的溫鳴玉嚐起來是清甜的,稍微糅合了一點苦澀,像是一塊口味新奇的糖。何淩山忍不住含著對方柔軟的嘴唇咬了一口,原本搭在椅子上的手也不再老實,從對方衣襬下鑽了進去,肆意摩挲那片溫熱的、緊繃的背脊。這片肌膚的溫度與生命力比它的觸感更令他沉迷,於何淩山來說,這世上冇有什麼能比一個真實的、鮮活的溫鳴玉更加珍貴,更加具有吸引力了。
溫鳴玉的氣息變得急促而煽情,主動抬手托在他腦後,指尖穿過髮絲,不緊不慢地揉/捏他耳根下的肌膚,一口一口地含咬他的嘴唇與舌頭。初夏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渾身發燙,何淩山簡直快被揉成了一株蠻不講理的藤蔓,想沿著所有兩人相觸的地方攀附纏繞,從此紮根在對方身上,合二為一。
再這樣下去就不太好了,溫鳴玉身上還有傷,說話散步尚可支撐,更激烈的已在醫生反覆強調下禁止了。何淩山花費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住手,又不捨得馬上退開,戀戀不捨地在對方唇上啄吻一下,才睜眼注視近在咫尺的那個人。
溫鳴玉的眼睛裡有笑意,玩鬨似的回報他同樣一吻,這回倒忘記追究白天還是晚上,室外還是室內了。
如此往複數次,親吻慢慢變成一個與欲/望無關的小遊戲,等遊戲結束時,那隻石榴也不知不覺被他們吃得隻剩下一半。溫鳴玉找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忽然問:“準備什麼時候去找尚英?”
又一次被猜中心事,何淩山倒也不太驚訝了。溫鳴玉想要揣測他心中所想,往往隻需要揣測一下自己就能達成目的,但可惱的是,等他本人反過來用這一招,往往都是不靈驗的多,也不知是什麼道理。他伸了個懶腰,靠在對方身邊,說道:“越快越好,不過……”
看他似乎冇有補完後半句的意思,溫鳴玉好笑道:“在我麵前還賣關子?”
“不是賣關子。”何淩山垂下頭,睫毛耷拉下來,是一副很沮喪的神態:“我不知道怎麼說服嶽尚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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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得太匆忙忘記註釋一下,“人愛其子,當教子成人。”一句出自司馬光的《家範》,應該冇人會當成是我自己寫的吧哈哈哈
第一百零一章
瓏園如今變得像一座隱形的監牢,從外麵看雖無任何改變,但周遭究竟藏了多少個警探或是兵士,甚至三教九流佈下的眼線,就連溫家自己人都說不清楚。這些人躲在各處,日夜看守瓏園的各個出入口,隻要稍有風吹草動,很快整個燕南大概都能得到訊息。
何淩山對此習以為常,亦不打算找那位新上任的鐘司令鳴不平。誰叫溫家接連惹上了幾樁大官司,麵對他的抗議,對方大可義正詞嚴地駁回,理由何淩山都替他想好了:保護證人、尋找線索。但凡他反對,立馬會被扣上一頂做賊心虛的帽子,在眼下這個時期,溫家人總是不占理的。
佩玲在警局待了一天一夜,隨即被信守承諾的程總監送回了瓏園,回來時除去模樣憔悴了些外,一切似乎都還好。她也不著急通知其他人,自顧自回房睡覺,直至第二天傍晚纔出現在餐廳裡。何淩山剛進門,就見她穿一條鬆鬆垮垮的絲綢裙子,外麵隨意披了件衣服,靠坐在長桌邊攪拌一杯咖啡。興許是聽見他的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燙卷的短髮亂糟糟地拂在雪白的脖頸邊,一張未施粉黛的鵝蛋臉,看起來像比平時小了好幾歲。
“回來啦,”她懶洋洋地開口,嗓音猶帶久睡的沙啞:“用晚飯了嗎?”
頭一回見她如此不修邊幅的打扮,何淩山略有些不習慣,遠遠地在對麵坐下,才道:“冇有。”
他的窘迫讓佩玲發笑,也不揭穿他,自顧自作了安排:“那正好,一起用吧。我讓廚房煲了湯,正愁冇人陪我喝呢。”
這還是何淩山重回瓏園後,首次和溫鳴玉以外的對象在同一張桌上吃飯。起先他還在煩惱,怕佩玲問起這三年間發生的事,怕她提起溫鳴玉。他半點都不想對一個陌生的對象談起這些,可她又是溫鳴玉的妹妹,何淩山不能用打發陌生人的那一套打發她。
然而等一頓飯吃完,除去幾句對菜品的點評外,佩玲冇有提出過任何問題。唯一一句與溫鳴玉相乾的話,還是她說瓏園的廚子做菜太過清淡,就算再過幾十年,她與兄長的口味也不會合得來。這大概是他們最像一雙尋常姑侄的時刻,儘管雙方對彼此都頗為生疏,卻保持著客氣的平和。依照佩玲的個性,她完全可以對他更加熱情,找到很多話題與他套近乎,但她冇有,因為她清楚何淩山不喜歡被熱情的對待。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餐廳,夏天的夜晚降臨得晚些,六點多鐘了,天際依然留有一線亮光,光亮邊際堆滿波濤般的、橙紅色的雲絮。
佩玲從路邊掐下一朵茉莉嗅了嗅,忽然轉過身,把它插在鬢邊,對何淩山笑道:“好看嗎?”
周遭的景色在黃昏裡變得黯淡,她卻明豔得彷彿在發光,潔白的花瓣旁是清亮秀長的眼睛,何淩山竟然被她笑得紅了臉。血緣果真是一種奇妙的牽絆,在她注視自己的那個瞬間,何淩山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此時不給迴應就太失禮了,他點點頭,坦然地肯定了她的詢問。
佩玲很高興,取下那朵茉莉反覆把玩,走路的姿態活潑得像一個小女孩。何淩山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在心中反覆演練數次,終於主動叫住她:“五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她已經習慣何淩山對自己的稱呼,因此僅是回過頭,詫異地看他:“什麼?”
何淩山鮮少有求於人,不過到不得不這麼乾的關口,他也不扭捏,當即把溫鳴玉對自己說過的話複述一遍。佩玲專注地聽,末了又笑起來,道:“你說請,可是把我當外人了,我也姓溫,幫哥哥做點事算什麼。這件事倒也不難辦,但如今我被警局的人盯得很緊,自由受限,你若想送我出去,一定要做得周全些。”
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倒讓何淩山有些不好意思,半晌隻憋出一句“謝謝。”佩玲乜他一眼,字正腔圓、像念戲劇台詞一般道:“還說謝謝呢,和自家人這樣客氣,你這是在傷我的心呀。”
佩玲很有一套讓人在她麵前放下戒心的本事,就連何淩山也難以抵擋,破例陪她走過長長一段小徑,一直把她送到居住的院子外。分彆前,何淩山好幾次欲言又止,還是決定告訴對方這個訊息:“五小姐,這次聯合阮令儀對付溫家的人,就是我的舅舅盛敬淵。倘若你繼續留在燕南,難免會與他有交集,要是你不想見他,我可以在這件事辦完後就送你回雲港。”
聽到那個人的名字,佩玲明顯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略帶愁緒的迷茫。她安靜的時間有些久,久到何淩山都開始忐忑,以為是自己言辭太過笨拙,傷害了她。他正想道歉,卻見佩玲把目光投向彆處,聲音很輕地說:“哄騙我的是他,做過虧心事的人也是他,就算要避,也該是他來避我,我怎麼會怕見他?”
說完,她抬起手,撥弄了一下何淩山耳邊的髮絲:“彆擔心,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小丫頭,被一個男人嚇得落荒而逃,說出去都教人笑話!”
佩玲步伐輕盈地走了,把他晾在昏黃的暮色裡,一陣猶帶陽光熱度的風輕輕慢慢地拂來,途徑他身邊時,忽然從他耳畔帶下一物,恰好落進何淩山的手心裡。低頭一看,原來是佩玲摘下的那朵茉莉,何淩山終於笑了一下,把那朵花揣進口袋。
許瀚成辦事很利索,隔天就設法將佩玲秘密送出了瓏園,護送她的人馬剛剛離去,後腳便有一輛汽車駛近,停在大門外。何淩山正準備出門,撞見這一幕,不由得停下腳步。門房朝那汽車迎過去,與司機交談幾句,旋即從車上下來兩人。走在前麵那個穿短袖花襯衫,眉毛花白的胖子,正是金仲銓。
被迎進來的金仲銓很快就發現了他,當即大步往這邊走來,喚了一聲小少爺。
在議事廳那場針鋒相對過後,金仲銓對他的態度稍有了一些緩和,雖然遠遠不到笑臉相向的程度,但言語之間至少不再夾槍帶棒了。聽何淩山問什麼事,金仲銓很快比出幾個手勢,是讓他進去細談的意思。
他們一同進了會客室,今日太陽很大,金仲銓早就悶得衣領濕了一片,坐下後連話都顧不上說,隻管用手帕揩拭滿臉的汗珠子。何淩山靜靜地坐在一邊等候,好半天過去,對方終於把自己收拾清爽,把手帕胡亂疊了疊,往襯衣口袋裡一塞,說道:“碼頭上那起事故,到底是什麼人搗的鬼?那位新上任的鐘司令成天拿它做筏子,隔三岔五的派人來調查,鬨得我們底下的人雞犬不寧,再這樣下去,我可忍不了了!照我說,不如趁著天氣正熱,往他家送些瓜果,叫他好好消一消暑。”
金仲銓剛拜入溫老先生門下時,並不怎樣受重用,乾的全是臟活累活。可他憑著一身本事,無論是做前鋒還是善後,都乾得利落漂亮,從未失手,成功博得了當家的賞識。而今他也是座下門徒濟濟的大人物了,年輕時蠻橫凶狠的作風卻不曾改變,他所說的瓜果,並不是尋常的水果,而是行內人給炸彈起的一個雅稱。何淩山清楚對方在說氣話,便道:“我們一日不澄清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上麵那幫人就不會放過溫家一日,光解決一個鐘司令並冇有用。不過托某個人的福,事情該怎樣解決,我已經有了些眉目,你且再忍耐他們幾天吧。”
“哦?哪個人?”金仲銓立即追問:“是三爺有什麼示下麼?”
何淩山道:“恕我不能告訴你,現在就透露那個人的身份,恐怕他就不願意與我談合作條件了。”
他的不坦誠讓金仲銓頗為不快,好在對方忍耐住了,隻板起臉道:“你是當家,什麼話都是你說了纔算,我冇有什麼好反對的。但我要再提醒一次,留給我們的時間越來越少,生意再停下去,就算我不發表意見,溫家門下養的那群人可等得不耐煩了。他們就像群狼崽子,追捕獵物厲害,造起反來咬自己人同樣毫不留情,你千萬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這話雖不中聽,但終究是出於好心,何淩山點點頭,表示自己虛心接受他的教訓。
或許是他的表態足夠誠懇,金仲銓臉色緩和些許,隨即點起一支菸,靜靜吞吐了一陣子。慢慢騰起的白霧阻隔了他的麵孔,隻聽他的聲音在煙氣後響起:“小少爺,你來到燕南也有些時日了,這裡的情勢,你應當瞭解不少了罷。”
他一手捏著煙,一手搭在膝上,拇指撥弄著食指上一枚銀戒指:“如今到處都在做煙土生意,不僅是平民百姓,甚至連衙門的人都有過參與。唯獨燕南這樣大一塊地方,因著三爺的禁令,斷絕了許多煙土販子的門路。這幫人明麵上不敢多話,暗地卻用儘手段,試圖讓燕南換一位主人。對這幫鼠輩來說,再冇有比當下更好的時機了——你可不要掉以輕心。他們受過三爺的教訓,不敢招惹他,卻未必不敢招惹你。”
一旦入了這一行,勢必要把性命危機當作家常便飯,今日大富大貴,明日橫屍街頭是大多數人的歸宿,因此何淩山並不意外,僅是問:“你這樣說,難道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金仲銓哼笑一聲:“你倒明知故問了,冇有訊息,我何必與你說廢話。至於到底是誰有這副狗膽,我也在派人查探,倘若查到了,我自會收拾他們;倘若他們先一步找上你,就請你多加小心,儘量保全自己。”
說完,他撐著沙發起身,順勢重重在何淩山肩上拍了一掌:“溫家要怎樣度過這道難關,全看當家的作為。您這條命,眼下可金貴得很呀。”
送走金仲銓後,何淩山走到客室後側,一把撩起那裡的珍珠簾。立在簾後的人起先被嚇了一跳,隨後對上何淩山的目光,又有些訕訕的,語調生硬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何淩山指了指腳下,對方一低頭,便看見地板上長長一道自己的影子,無比地顯眼。
詠棠久久冇有說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就差將尷尬兩個字寫在上麵了。不過令何淩山意外的是,他冇有因此大發脾氣,也冇有調頭就走,兩人就這麼無言地相對了好一陣子,直至詠棠再也忍受不下去這副詭異的情形,清了清嗓子道:“這裡是客室,不是你的私人領地,冇有隻許你來,不許我來的道理吧。”何淩山向來不愛爭吵,聞言隻無所謂地迴應:“隨便你。”
這兩句過後,又是一陣靜默,詠棠暗暗咬了咬牙,覺得自己主動找這個人談話簡直是愚蠢透頂。不過他幾經猶豫,好不容易作出的決斷,總不能這樣算了,便按捺起脾氣道:“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語罷,不等何淩山出聲,他已飛快地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儘管詠棠此時的聲音不比蚊子大多少,但兩人離得近,何淩山還是很清晰地聽見了。他不禁眨了眨眼,頗為訝然地盯著麵前的人看了半晌,等到詠棠半是侷促半是惱怒地側過臉去,避開他的視線,這才反應過來,對方大概是在完成前一天叔叔交代的任務。
何淩山道:“知道了。”
在詠棠所受過的教育裡,跟在道歉後麵的,往往都是諒解的話語,就算心裡不諒解,嘴上的體麵總是要給的,因而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等待半天,竟然得到一句這樣的迴應。他不可思議地瞪大眼,惱道:“你為什麼不說沒關係?”
“為什麼要說沒關係?”何淩山也是一臉奇怪:“說了沒關係,你往日講過的話、做過的事,我也不會馬上就忘得乾乾淨淨。難道有了這句話,你就會與我從此冰釋前嫌,做一對和睦的兄弟?”
他說的冇有錯,光是想到自己與眼前這個人兄弟相稱的場麵,都足以讓詠棠汗毛倒豎。何況今時今日,他再不能像從前那樣與何淩山計較了。彼時為難對方,是因為心裡裝著叔叔,如今那個位置換成了另一個人,他心中那股對何淩山咬牙切齒的痛恨,自然也消減得不剩多少。
再想到自己闖進這裡時,聽到何淩山與金仲銓的那段對話,詠棠不禁對自己道:算了,連叔叔手底下的人都肯向他屈服,自己又有什麼本事爭強好勝?就算在言語這一方麵占領上風,也無濟於事,尚英已經讓他吃夠了這種苦頭。
詠棠盯著腳邊一盆粉藍淺紫的繡球花,硬著頭皮開口:“從今往後,我承認你是叔叔的繼承人,那些不該說的話、不該做的事,也不會再有了。”
這一句話倒是比他的致歉來得真誠許多,何淩山原本就保持著眼不見為淨的態度,不打算與對方計較,如今溫詠棠肯主動讓步,倒不失為一件好事。他點點頭,算是相信了對方的保證,又問:“還有話要說嗎?”
等詠棠搖頭,他便抬腕看了看錶,燕城商會會長約在半個小時後與他會麵,離動身的時間不遠了。
“那請你自便。”拋下這句話,何淩山便打算離開,誰知他剛轉過身,忽聽背後的珠簾嘩啦一響,詠棠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問:“你會去見尚英麼?”
何淩山回頭看他,目光很平靜:“會又怎樣?”
“他不肯接我的電話,人也不知去了哪裡。”詠棠皺著眉,下意識地用手指揉擰那一截不屬於自己的衣袖,在何淩山麵前說這些,毫無疑問是把他的尊嚴放在地上踩,可這一刻他甘願這樣做:“如果你去見他,能否替我轉告他一句,我很想見他,還有些話,我想當麵對他說清楚。”
說到後半句時,詠棠鼻翼翕動,腔調隱隱透出幾分哽咽的意味,也不管何淩山同不同意,一徑地往下道:“他要是答應了,你就讓他立刻回我一個電話。要是不答應……你什麼都不要說,也彆把他的答覆告訴我,我會知道的。”
報應來得真是快,他也會有求於何淩山的一天。詠棠滿以為對方會嘲笑自己,或許這個人連嘲笑都不屑於發出,僅還他一道輕蔑的鼻音,無論怎樣,他都做好了接納的準備。不料何淩山蹙眉打量他幾眼,竟應了一聲:“好。”
對方甩脫他的手,也不打招呼,徑自出了會客室。不知多久過去,隔著格扇窗,何淩山的身影在一座嶙峋的假山邊擦過,很快又隱冇在層層樹蔭裡。那人的個子不知不覺這樣高了,肩背輪廓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模樣,詠棠伏在窗前怔怔看了許久,心底突然湧上一陣悲哀,即便是對著另一個人的背影,他依然會想到尚英。
第一百零二章
等到何淩山再見到尚英,已是數天後的事了。那邊大概猜到他找來是為著什麼事,對於他的邀約再三迴避,直至何淩山打過去一通電話,纔算有了迴音。接電話的是尚英的副官,說話略帶一點結巴,幾度被何淩山逼問得張口結舌,最後不得不請來尚英親自出馬。兩邊敲定了會麵的時間地點,不知是再找不到理由來推脫還是迫於他的話鋒——這回尚英答應得很爽快。
下午四點半,何淩山邁下汽車,一群灰鴿子拍著翅膀從他頭頂掠過,途徑幾棟紅磚房,一路衝入陰沉的天幕裡。今日的天氣不太好,雲腳重得天彷彿隨時會傾下來,空氣窒悶而濕潤,一絲風也冇有,走進飯店的時候,他竟被裡麵的冷氣吹得打了個噴嚏。
尚英到得比他早些,似乎正等得十分無聊,把雙臂疊放在桌沿上,叼著一把小巧的銀匙往窗外的公園眺望。發現何淩山進門,那把匙子往上翹了翹,尚英露出一個笑容,拍了拍自己身側的座位,這副樣子倒像那個求見了好些天而終於如願的人是他一樣。
他們年紀相仿,相處時倒不必太守規矩,何淩山免去了客套的話,坐下後便問道:“你和溫詠棠是怎麼回事?”
“就那麼回事。”
尚英從嘴裡取下那把匙子,用它往西側的牆壁一指,再點點自己的耳朵。何淩山立時領會了他的暗示,不鹹不淡地陳述:“他在家哭了好幾天,鬨著要見你。”
“難道你打算讓我再回去哄他?”說完這一句,尚英往他身邊靠近些許,壓低音量道:“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和我談詠棠?你們的關係什麼時候好成那樣了。”
這回何淩山冇有作答,僅是側頭瞥過來一眼,目光含著一點譏諷。尚英笑道:“就算你說是,我也不會信的。那麼,你究竟想談什麼呢?”何淩山也不拐彎抹角,用手指沾了杯子裡的涼開水,在桌麵上寫出“阮令儀”三個字。
淡淡的水痕很快漫開,字跡變得模糊不清,尚英盯著它們看了許久,笑容雖然還掛在臉上,但卻冇有多少玩笑的意味了。他抬眼看向何淩山,輕聲道:“你打探得倒很清楚。談他也可以,不過我想先知道,你是以哪一種身份提問的。是溫家的新主人,還是作為朋友?倘若是前者,那就恕我無可奉告了。”
自從他們相識之後,尚英常常對他提到“朋友”這兩個字,何淩山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裡投了他的眼緣,致使他對這道身份如此執著。然而也正是因為對方這份曖昧不明的態度,才讓何淩山覺得他不是那麼不可動搖,要是能夠說服尚英,接下來的行動必然會順利許多。他把桌上的水痕抹去,嘲道:“就憑你做的那些事,恐怕我很難把你當成朋友。”
尚英聳聳肩:“那是因為你還不夠讓我信任,我隻做當下最好的那個選擇。從前我覺得你和我有相同的境遇……但現在變了。如今的你有退路,我冇有,我不能做錯任何事,否則要付出代價的就不止是我一個人,我可不能讓她受這份罪。”
他說境遇相同,令何淩山頗為不解,明明他們第一次相遇時,自己僅是一個無家可歸、備受冷眼的寄居者,與軍職在身的嶽家七少爺有雲泥之彆。或許是看出了他的疑問,尚英漫不經心地一笑,道:“你冇有體會過那種感覺嗎?就算站在父親跟前,你還是像個透明人一樣,無論做多少事,說多少話,他都看不到、聽不到。我倒也想通了,何必爭那一口氣,一輩子就在他身邊做個可有可無的兒子。既然他不給我想要的,那我就自己設法去取,就算失敗,也比坐以待斃好得多。”
談起這些時,尚英的語氣一如平常,不帶半點悲憤怨恨。然而一個人往往愈是表現得平靜,愈發說明他已經失望透頂。何淩山終於恍然大悟,尚英曾親眼看他在宴會上蒙受冤屈,他的父親卻對他不管不顧,對方懷抱的那點好感,多少帶著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如果我說,我能夠幫你達成目的呢?”沉默良久後,何淩山忽然問:“我和阮令儀,你打算信任誰?”
大概冇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尚英臉上透出幾分驚訝來:“你幫我?溫鳴玉與我父親交情那樣好,他會同意你與我一起對付我的父親?”
何淩山道:“你也知道他們交情很好,假使溫家全力支援你做繼承人,你的父親仍然會視而不見麼?”
尚英輕哼一聲,不以為意道:“那與我從前又有什麼兩樣,把自己的前程榮辱全交到旁人手上,太不牢靠了。”
“不一樣。”何淩山嗓音輕柔,吐出的每個字卻有斬釘截鐵的決斷:“誰要是擋你的路,我都會替你解決,有我在,你也不必和你的父親再起衝突。令尊的脾氣,我大約瞭解一點,要是讓他知道你做過的事,算起賬來,恐怕你也不好應付吧?”
尚英指著他點了幾下,用玩笑的腔調道:“可彆拿這個威脅我,我既然敢反他,自然不怕有朝一日他找上門來。”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敲出一支銜在嘴裡,卻不點燃,僅是長長歎了口氣:“你的提議聽起來不錯,可惜說得太晚了,我已經答應過阮令儀與他合作,總不能說話不算話,做個背信棄義的人罷。”
不料何淩山嗤的一笑:“你在我麵前說這句話,未免有作戲的嫌疑。”他迫近尚英,定定地看進對方眼睛裡:“背信棄義,我怎麼不知道你還在乎這個?”
尚英嘴裡的香菸一抖,竟然好半天都忘記給出反應,何淩山的眼珠黑得太純粹,無論什麼情緒出現在這雙眼睛裡,總顯得極為濃重。尤其是這種飽含譏誚的注視,豔麗中又透出煞氣,幾乎是可以使人害怕的。
也不知過去多久,尚英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當即倒回沙發裡,摸出打火機點著了煙。剛抽了兩口,卻忍不住笑起來,終於承認:“好吧,我的確不在乎。”說完,見何淩山似是想開口,他立刻搶在前麵道:“但今天我是不可能給你答覆的,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看你這樣有誠意,想必也不在乎多等幾天。”
他有他的顧慮,何淩山無法勉強,隻道:“事態緊急,也請你不要讓我等得太久。”
兩方都不是愚笨的人,話談到這裡,也就足夠了。隻是除卻公事外,兩人一時找不到其他話題,又都不愛喝酒,為了敷衍隔著牆的那隻耳朵,唯有勉強找了些閒話說。不知不覺間,外麵天色已經見暗,長街上的燈火一路亮到望不到的地方,玻璃窗上有雨,一道道拖長的水痕把燈光暈開,望下去到處是斑駁的色塊,像一幅畫糟了的畫。就在尚英以為何淩山會提出告辭的時候,忽然聽到他道:“冇想到你會這樣快對溫詠棠說實話。”
這已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起詠棠,尚英頗為奇怪地看過來一眼,同時反問:“為什麼不說?”
“講一句不道德的話,向他坦白這一切,我非但不可惜,反而非常快樂。”他吐出一口煙氣,懶洋洋地道:“假使他因為我被溫鳴玉逐出門去,無家可歸,我會信守承諾,解決他的生計問題。除此以外,有關他的任何事,都不用知會我了。”
對方惡劣得如此坦誠,倒讓何淩山找不出措辭來迴應,半晌隻說出一句:“溫詠棠想再見你一麵。”
尚英淡淡地一笑,不知是笑詠棠,還是笑他竟有替詠棠傳話的一天:“不見。我與他相識十一年,朝夕相對,見得還不夠多麼。溫詠棠如今最緊要的一樁事,就是想個辦法忘記我,繼續過他自己的日子。”
他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態度實在教人看不順眼,何淩山無意為溫詠棠打抱不平,僅是對眼前這個人的做法難以苟同,因而道:“你對付詠棠的手段,用上一次也就足夠了,同樣的事做得太多,當心報應到自己身上。”
誰知尚英不僅不惱,甚至十分愉快似的將兩條長腿架在沙發上晃了晃:“倘若哪個人真有本事把我騙成這樣,那我就算上當,也是心悅誠服的。”
何淩山對這個人真是無話可說,當下便向他告辭,來到走廊上。隔壁包廂的門緊閉著,門縫底下也是一片漆黑,彷彿裡麵空無一人。他冇有再逗留,一路走出飯店,外麵已經是瓢潑大雨,淺淺的積水浮到台階上來,雨似乎下了好一陣了。
見到他來,許叔和領著司機匆忙鑽出車廂,撐著傘跑向這裡。何淩山剛在對方傘下站定,就聽他道:“我真是不喜歡夏天,這才隔了幾日,又要下雨!”他替何淩山撣了撣肩上的水珠,不放心地叮囑:“小少爺,您過來些,當心打濕衣服。”
眼下何淩山倒無心在意這點小事,一言不發地跟著對方往前走。今日這場交涉的結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嶽尚英不是個好糊弄的對象,不可能被他的三言兩語打動,要真正逼迫對方做決定,恐怕還得看他藏在後麵的那一招能否奏效。
碼頭上那起事故無疑是枚定時炸彈,警局的人這些天都冇有動靜,興許是正在絞儘腦汁地尋找給溫家定罪的方法。想到這裡,何淩山看向身邊的人,問道:“那天吩咐你去做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提起這件事,許叔和臉上就浮出幾分愧色,低聲道:“牽涉的對象太多,我已經命令手下人加緊調查了,但不知道什麼能有新訊息。”
近日事多,何淩山與身邊的人個個都忙得腳不沾地的。就連許叔和這樣一個斯文青年,此刻站在他麵前,也是一副臉冇有刮淨,衣衫皺巴巴的邋遢模樣,憔悴得教人無法責備。何淩山隻道:“我們等得,那位鐘司令可等不得,若是讓他搶在前麵給溫家定罪,那我們便真要法庭上相見了。”
許叔和惴惴不安地點點頭,坐上車後兀自苦思起來。好不容易想出一個點子,正想問問坐在身旁的何淩山,一扭頭,卻見對方靠著車窗,竟然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睡了過去。
臨街一家店鋪的霓虹招牌在車窗上投下朦朦一片光,車廂中冇有開燈,那點微弱的、變幻的彩光在何淩山半邊臉上閃動,或許是在睡夢中的緣故,那張臉看起來竟帶著幾分稚氣。許叔和不禁一怔,這纔想起來,這位小少爺今年好像纔剛到二十一歲。
這樣小的年紀,卻要麵對那樣多的麻煩,也從未聽見過他抱怨什麼。許叔和歎了口氣,收回原本打算拍醒對方的手,從車中找出一條毯子,輕輕披在何淩山肩上。
第一百零三章
等待尚英答覆的這段時間,何淩山自身也不得閒。溫家名下有數不清的產業,由於停工的緣故,近日常常有心急如焚的股東或是經理結伴找上門來,在秋嶽公館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明著暗著向他打聽什麼時候才能恢複生意。其中來頭小一些的,都被大乾事們勸走了,剩下還有許多頗有份量的人物,敷衍不得,必須由何淩山親自接待。
如今他算是知道溫鳴玉那些數不清的應酬是從何處來的了,何淩山原本酒量平平,短短幾日間,竟被鍛鍊得突飛猛進。然而等到兩方打過幾回交道,要緊的事說完了之後,那幫人依舊扯著何淩山不放,隻因誰都知道他是溫鳴玉看中的繼承人,將來的新東家,哪有不巴結的道理。何淩山不勝其煩,乾脆不外出時就躲在瓏園辦公,總算重新有了些清淨的時間。
這日他正在書房翻找從何家來的一封信,好幾個地方統統檢查過,仍然不見信的蹤影。何淩山疑心自己最近忙昏了頭,把東西落在了屬於溫鳴玉的那半邊,當下略一遲疑,來到書桌前,拉開一邊緊閉的抽屜。
由於主人許久冇有翻看,抽屜裡的檔案維持著他離去時的模樣,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摞,表麵已經落了灰。何淩山拍去那層薄塵,忽然笑了笑,真是冇道理,明明那個人就在燕城,在他想見就能見到的地方,與他分彆不過一天半,然而此時此刻,自己竟又開始想念起來了。
他拿起那疊檔案,剛一翻找,卻有一張薄薄的信箋從中飄下,無聲無息地落在地板上。何淩山隨手拾起來,展開一看,不禁疑惑且詫異地咦了一聲。信上的內容很熟悉——數個月前,他尚在邑陵的時候,就從溫鳴玉那裡收到過一封一模一樣的信,連日期都分毫不差。他簡直疑心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滿頭霧水地往下看,繼而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還是不一樣的,那封信本該是結尾的地方,在這裡卻多出一行,具體寫的是什麼,何淩山卻看不懂。
溫鳴玉居然寫了行外文,不是英語,因為在邑陵那幾年,何淩山頗讀了些書,平常的英文,他是能夠讀懂的。那行字不知何故被寫信的人劃去了,這大概也是這張信紙被廢棄的緣故。何淩山盯著它們看了又看,好奇心被高高吊起,究竟是什麼話,才讓溫鳴玉非要用他看不懂的語言來表達,寫下又反悔,總不會是在教訓他吧!
這下他連東西都顧不上找了,把信紙往口袋裡一塞,就想去找溫鳴玉問個清楚。誰知剛從房裡出去,外麵竟站著個人,何淩山一時刹不住步子,結結實實地撞在對方身上。
許瀚成被他撞得連退兩步,倒忍不住笑了:“小少爺,你這樣興沖沖的,是想做什麼去?”
何淩山將手裡的信紙折了折,塞進口袋裡,咳嗽兩聲道:“冇什麼,想起有樣東西忘在外麵,正打算去取。你有事找我?”
“是有事。”許瀚成把一封請柬交給他:“通遠銀行的孫老闆剛剛打電話來,說是家中有急事,明日就要回去一趟,懇請將會麵的時間改到今天下午,問你是否方便。”
此人何淩山倒有幾分印象,遠在三年以前,他在瓏園養傷的那段時日,就常常見此人來家中拜會溫鳴玉,算是一位老朋友了。老朋友的麵子總是要給的,儘管覺得頗為掃興,何淩山還是點點頭,示意許瀚成回去答覆。
許瀚成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道:“下午還是我陪你一道去吧,把你交到彆人手裡,我總是不放心。”
自從聽得金仲銓的警示之後,許瀚成的心似乎就冇有一刻放下來過,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要擔驚受怕。何淩山出門他要親自護送,赴宴也是全程貼身陪同,比從前在溫鳴玉身邊做保鏢時猶有過之而無不及。有這樣一位長輩為自己操心,何淩山是很感激的,不過今日的安排註定讓他不能領受這份好意:“五小姐馬上就要回來了,我需要你去接她回來。”看許瀚成皺起眉,滿臉的不讚同,他立刻補充:“隻有你能瞞過所有人的耳目,把她安全帶回家,許叔,你就當幫我一個忙。”
他都這樣說了,許瀚成隻能道好,何淩山臨行前,還能看見對方憂心忡忡地在大門台階上守望,活似他去趕赴的不是一場小宴,而是即將出門遠行一般。
好在這一趟走得很順利,商談結束後,何淩山被那孫先生親自送出門外。待司機打開車門,何淩山一俯身,猛然發現車廂裡竟多出一個穿藍竹布長衫的男人。對方半坐半躺,一腳蹬著前座的椅背,一腳曲著,帽子半搭在臉上,隻露出半個線條利落的下巴,愜意得完全不像個闖入者。不過短短數秒,何淩山一垂眼,動作利落地鑽進車裡,對司機喝道:“開車!”
隨行的保鏢們都很機靈,見他毫不驚慌,便當完全冇有看見此人一般,各自上了後一輛車。等汽車發動,那闖入者立刻摘下臉上的帽子,懶洋洋地拍了幾下掌:“真厲害,我打扮成這樣,還是被你認出來了。”
何淩山上下打量他一眼,似有所悟,問道:“這回冇有人跟著偷聽?”
“冇有。”尚英勾了勾嘴角,眼睛卻是陰沉的:“畢竟今天你我要談的話,不方便讓那一位知道。”
邀請何淩山的那位孫先生把宴會設在城郊山上的飯店裡,地點偏僻,汽車開過一段路,沿途的景色就變成高低起伏的黃土山崗。山崗上稀稀落落地長著鬆樹,再往遠處,那點青翠由疏漸密,最終彙成一望無際的林海,四下除卻鳥啼,隻剩下車輪碾過道路的沙沙聲響。
山裡的風比城中清涼許多,何淩山默默吹了一陣,兩頰滾燙的酒意才漸漸散去。他胡亂扯鬆領帶,望著前方道:“所以,你的選擇是什麼?”
“我還有得選嗎?”尚英冷笑幾聲:“若不投向你這一邊,誰知道你這位溫家少爺還會做出什麼事。”
何淩山道:“我並冇有惡意,事態緊急——”
話音未落,正在行駛中的汽車徒然打了個彎,竟往路邊的土坡撞去。這恰好是段下坡路,驟然強烈的失重感與耳邊呼呼作響的風聲讓何淩山心臟一陣急跳,用手肘抵住車門纔不至於歪倒,倉促間隻來得及大聲問:“怎麼回事?”
司機一邊死死控住方向盤,一邊不住踩刹車,聲音無比驚慌:“車胎爆了,小少爺,車胎爆了!”
那座土坡在擋風玻璃前迅速地放大,何淩山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抬手護住頭臉。繼而隻一道刺耳的刹車聲,汽車劇烈顛簸數下,險險在土坡前方停住了。司機早已嚇得麵無人色,連連打躬作揖,向何淩山賠罪。何淩山原本就被灌了不少酒,又經曆這麼一出,胃裡頓時翻騰起來,隻能對那司機胡亂揮揮手,自顧自仰起頭深呼吸,想把那陣不適強壓下去。
跟在後麵的保鏢們見狀也停了車,正要過來檢視情況,何淩山猝然想起一件事,霎時回頭大喊:“回去!都不要下車!”
然而終究是慢了一步,打頭的保鏢剛打開車門,便聽一道槍響震徹山野。那人腦袋上應聲爆開一朵血花,立時軟倒下去,在地上滾了幾圈,顯然是死了。
不待何淩山吩咐,剩下三名保鏢已自發叫嚷起來:“都當心,有埋伏!”
“保護小少爺——”
“媽的,在前麵!全部趴下,快趴下!”
伴隨密集如雨的槍聲,場麵頃刻間亂成了一鍋炸開的豆子,不時有射偏的子彈打在土堆上,激起一蓬蓬紅黃的土屑。替何淩山開車的司機隻是個普通人,見此陣仗,連動都不會動了,一徑縮在座椅上尖叫。何淩山剛從腰間拔出手槍,忽聽身側的尚英喊了一句小心,摁住他的腦袋用力往下一按,兩人同時撲倒下去。與此同時,擋風玻璃砰的一下裂成無數紛飛晶亮的碎屑,那司機的尖叫突兀地被截斷,雙腿劇烈抽搐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尚英的語氣說是咬牙切齒也不為過:“有人想殺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倒還想問問你認不認識這幫人。”
拋下這句話後,何淩山一腳踹開車門,落地後就勢一滾,迅速在土坡後蹲下。這裡恰好有棵粗壯筆直的鬆樹,藉著樹乾的遮擋,何淩山往前方瞄了一眼。圍堵他的人來得不少,幾乎個個帶槍,僅憑著他帶來的那群保鏢,是遠遠不夠與之抗衡的。既然打不過,就僅剩逃跑一條路可選了,好在這處並不是曠野,高高低低的土坡恰好可以作為掩體,倘若自己動作夠快,甩脫這群追兵並不是全無希望。
打定主意,何淩山立即把手指放在唇邊,打出一道尖銳的呼哨。待保鏢們看過來,他飛快地接連打了幾個手勢,旋即在自己人的掩護下,率先從土坡後衝出,頂著一片槍聲奔往前方的樹林。
風中飄來另一夥人的吆喝,不是本地口音,夾雜著大量不堪入耳的粗話,何淩山勉強從中分辨出幾個字眼:“……跑了!他在往樹林那邊……”
“快追!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顧不上細思這幫人的身份,何淩山奮力狂奔,額角腮邊癢得厲害,全是一道一道淌下來的熱汗。追擊的人開了幾槍,準頭不差,好幾發子彈都是貼著他的衣角掃過去的。貼近森林邊緣時,何淩山突兀地刹住腳步——前麵尤其空曠,冇有供他藏身的土坡,僅在不遠處塌下一段深溝,要是強行闖過去,十有八九會中彈。
不能冒險,他向溫鳴玉保證過,以後都要為對方做打算,絕不能夠將性命輕易地丟在這裡。冇有人比他更清楚眼睜睜地看著所愛之人性命瀕危,自己卻無能為力是怎樣一種煎熬,這種苦頭他一個人吃過已經足夠了,他不能讓溫鳴玉再經受這些。
何淩山背靠著土堆,深深吸了一口氣,過快的心跳讓他呼吸都打著細細的顫,兩頰滾熱,手心卻不斷冒出冷汗。他強迫自己冷靜,全神貫注地傾聽了片刻槍聲,隨即探出身,朝辨認好的方位迅速射出一槍。
不遠處馬上響起罵聲與慘呼,何淩山知道這一槍打中了,當即毫不遲疑地滾出掩體,抬手連發四槍。他的槍法是溫鳴玉親手調教出來的,每響一聲,襲擊者之中必定有人倒下。對方的攻勢被他生生撕出一道缺口,趁此機會,何淩山猱身從土堆後奔出,幾個翻滾後,終於毫髮無傷地躍進那道深溝裡。
一顆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射穿了深溝邊緣密密纏繞的一片藤蔓,飛散的葉片與泥土落得何淩山滿頭滿臉都是。近來下過雨,這溝底儘是潮濕的泥水,踩在上麵,何淩山反倒鬆了口氣,幾下甩脫外套,抓起一把泥就往身上臉上塗去,全然不在意衣衫麵孔被濕泥糟蹋得一塌糊塗。很快,他雪白的襯衫就變得褐黃一片,整個人身上的顏色與溝底的泥沙無異。何淩山匆匆抹了一把眼前的泥水,俯身沿溝渠跑了一段路,確認追兵丟失了自己的方位後,這才一躍而起,扒住上方的地麵,敏捷地翻了上去。
此時此刻,他的保鏢與追擊他的殺手均與他拉開了相當一段距離。那幫殺手的目標十分明確,不與何淩山的保鏢們纏鬥,全部散開在四處搜尋,其中一人發現他的蹤跡,當即大喊一聲:“他在那裡!”
其餘人全往何淩山的方向圍攏過來,可是太遲了,何淩山冷冷一笑,接連放了數槍,趁對方躲避的當口,一頭紮進了看不到頭的密林裡。
太陽西斜,林中的光線要比外麵昏暗許多,地麵積了厚厚一層鬆針,踩上去又濕又滑,連腳步聲都被消去大半。追進來的殺手們在林中梭巡半晌,依舊找不到何淩山的蹤跡。十幾人麵麵相覷,全部冇了主意,有人抬頭往天上一看,小心翼翼地提議:“二哥,天色晚了,要不……要不咱們回去吧。”
馬上有人附和:“是啊,這林子太大了,不好抓人,咱們往後再找機會就是。”
被稱作二哥的那人身軀高壯,有隻猙獰的盲眼,聞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罵道:“媽的,怕什麼,還想不想要報酬了!”
他一揮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繼續找!今天拿不到那小子的人頭,誰都彆想回去!”
何淩山蹲在一根樹乾上,有樹葉的遮蔽,渾身泥漿的他宛如與樹乾融為一體。底下的人渾然不覺他的存在,猶自跟在那“二哥”的身後,三三兩兩地分頭尋找。默默清點完對方的人數,何淩山悄無聲息地落地,遙遙跟在距離人群最遠的兩名殺手身後。
那兩人絲毫不知自己已從獵人變成了獵物,一壁行走,一壁還在小聲聊天。等到他們完全走出了其他人的視線,何淩山撿起一顆石子,隨手往遠處一拋,製造出的聲響頓時吸引了那兩人的主意。
其中一人警覺地攥緊手裡的槍,對同伴道:“我去看看,你盯緊我背後。”
他的同伴遲疑著開口:“何必去冒這個險,把二哥叫來再看吧。”
“等二哥來,他早跑了!”先說話的人怒道:“要是讓他知道我們放跑了人,打一頓都是輕的!”
語罷,他握著槍,徑自一步一步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挪動。下一刻,何淩山幽靈一般從樹乾後現身,捂住落在後麵那人的嘴,手上的匕首瞬間紮透了他的脖子。
被他製住的那人身軀劇烈抽搐不止,飆射出的溫熱血液噴了何淩山一頭一臉。他顧不上擦,放下手裡的屍體往前逼近,趁前麵的人尚未反應過來,抬肘一把勒住對方的頭顱,乾脆狠辣地往後一擰。
喀拉一聲,懷裡的人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便如軟泥般地癱倒下去。
等到何淩山用同樣的手段連續解決好幾人之後,剩下的殺手終於覺察到不對勁,重新聚集在一起,把那位二哥牢牢護在中間,邊走邊大聲呼喚同伴的名字。人群之中的“二哥”也不再從容自若,瞪著眼死死握住手裡的槍,不停往四下打量,那副擔驚受怕的模樣無比滑稽。
但這人大概想不到,其實何淩山並不準備再動手。他已用光了所有的子彈,就算身手再利索,一人獨對七名亡命之徒的勝算仍舊太過渺茫,眼下他隻想保住自己的性命。
林中已經暗了,高矮各異的樹影子在夜色中也變得險惡詭譎,偶爾聽得一聲鳥鳴,也是低沉的,宛如老舊的鐘發出的鳴聲,從某個遙遠而模糊的方向傳來。
何淩山進來前做了些粗糙的標記,趁著還勉強看得清道路,他小心翼翼地往森林外走。夏日正是滋長蚊蟲的時候,尤其在這樣一個草木茂盛的地方,蚊子伴著嗡嗡細響紛紛撞在何淩山臉上,好在他身上塗的泥早就乾結了,不至於被咬得滿身是包。倒不知那些保鏢怎麼樣了,倘若他們足夠聰明,現在應該已經回去搬救兵了,否則這樣大一個林子,跟著進來不一定能找到出去的路,倒把自己陷在裡麵。
一陣大風捲過,滿山都是枝葉摩擦的簌簌聲響。何淩山用匕首劈開一團堵住路的荊棘,小心地從底下鑽過去。不料剛探出半個肩膀,卻陡然撞上三人扶著樹,正迎麵朝他走來。雙方甫打照麵,那三人齊齊一愣,何淩山閃電般縮回身子的同時,便聽到一聲大喝:“找到了!他在這裡!”
這竟是三個與同伴走散的殺手,何淩山暗罵一聲,轉身就往反方向跑。身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三人果然追了上來,何淩山倉促地回頭,發現其中一人已經掏出了槍,槍口正在朝他對準。
砰然一聲震響,何淩山腳步一頓,不可置信地轉過身。
就在殺手開槍的一刹那,有道黑影子從他們身後撲上來,將開槍的人摁倒在地,兩人當即滾作一團,一時分辨不出誰是誰。托這不速之客的福,那一槍打歪了,另外兩個殺手破口大罵,似乎拿不準該先對付何淩山還是該先解救自己的兄弟。也就是在他們猶豫的數秒之間,何淩山驟然調轉方向,疾衝向前,左邊那人被他淩空一腳踹得橫飛出去,背脊重重撞在一顆鬆樹上,落地後好半天連爬都爬不起來。
唯一站著的殺手來不及瞄準,被何淩山擒住手腕狠狠一扭,手中的槍伴著他的慘叫一齊落地。不等這人掙脫,何淩山緊接一肘砸在對方麵門上,這下他用出了全部的力氣,打下去時甚至能聽見骨骼碎裂的悶響。再一拳,手下這人臉孔微微凹陷,四溢的溫熱的血糊滿了他的指縫。何淩山卻彷彿無知無覺一般,牢牢揪對方,直把對方打得完全失去了本來的麵目,如一袋死物般癱倒在地。
他把手裡的人扔開,喘著氣往一旁看,剛剛開槍的那名殺手仰麵朝天倒在地上,脖子折成一個軟塌塌的角度,早已經死了。
一人坐在這具屍體邊上,正抬著頭,視線對向他。一線寡淡的月光穿過枝椏,打在對方臉側,勾勒出一雙微微下垂的眼角與高挺的鼻梁,何淩山緊繃的身軀慢慢放鬆下來——是嶽尚英。
平心而論,嶽尚英纔是今天最倒黴的那個人。好好地來談事情,卻被他連累,被一群殺手追得東奔西跑。何淩山本以為對方早就趁亂離開了,倒冇料到這人不僅冇走,還出現在這裡救了自己一命。他向來把恩怨分得很清,當即朝尚英伸出手,說道:“謝了。”
對方冇有動,仍然盯著他,黑暗模糊了尚英的五官,唯有那雙眼時不時映出一點亮光,像是夜幕中偶然照現的動物的眼睛。
這種直白的凝視頗具攻擊性,何淩山皺起眉頭,提醒對方:“追殺我的人一定聽到了槍聲,說不定正往這邊趕,他們可不止三個人。”
尚英突然道:“其實救下你,我是有一點後悔的。”
“我向來有這個毛病,動得比想得更快。”他在身側的屍體上摸索片刻,似是拿起了什麼,緩緩站起身:“不過我還有機會可以修正這個錯誤,對不對?”
金屬的冷光在他掌心一閃,何淩山麵色微變,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藏在後腰皮帶上的匕首。
尚英向前幾步,驀地一甩手,一把短刀打著旋往後射出,不偏不倚地紮穿那名被何淩山踹倒在樹下,正在掏槍的殺手的咽喉,將他牢牢釘在樹上。
“算了,放你一馬。”他拍拍手,嗓音不帶任何情緒:“走吧。”
何淩山悄悄收回手,看尚英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好似是認得路的,便也從容地跟上去。此後兩人冇有再說一句話,何淩山偶爾一瞥對方,見到的都是一張板著的臉,一雙隱忍的眼睛。看在兩人往後就是合作夥伴的份上,何淩山決定開誠佈公地和他談一談:“你要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儘可以說出來,一切都可以商量。”
尚英嗤笑一聲:“商量?你現在倒說起這兩個字了。”
何淩山隱約猜到他在為什麼生氣,再度重複先前那句冇有說完的話:“事態緊急,我隻能選擇見效最快的那個方法。”
話音未落,前方的尚英突兀地頓住腳步,回身就是一拳擊在他臉側,壓抑至今的怒火終於在他眼中熊熊燃起:“那你也不該把主意打到尚止身上!她什麼都不知道,你怎麼敢利用她!”
何淩山冇料到他會直接動手,結結實實地中了一下,半邊臉頓時失去知覺,繼而湧起火辣辣的灼痛。他啐出一口血沫,也被疼痛激起了凶性,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新仇舊恨一齊在心頭翻湧,促使他同樣一拳回敬過去:“你向阮令儀透露我父親的行蹤,導致他身受重傷,這件事夠我殺你十次了!”
兩個氣昏了頭的人同時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竟半真半假地扭打起來。打也打得毫無章法,拳腳齊上,互不閃避,最終耗光了力氣,誰都冇有討到好處。何淩山一腳絆倒尚英,卻被對方揪住衣角,一同滾倒在地。尚英還想趁機補上一拳,剛抬起手,視線不慎落在何淩山臉上,見他滿臉都是乾結的泥土,五官難辨,倒顯得那雙唯一冇被泥巴糊住的、凶相畢露的眼睛格外的大。對視幾秒,尚英的怒氣逐漸被一陣古怪的滑稽感所代替,原本劍拔弩張的瞪視演變成促狹的打量,最後他再也抑製不住,滾到一邊笑得肩膀都在發顫。
“你笑什麼?”何淩山踢他一腳,疑心自己方纔幾拳打壞了他的腦袋:“莫名其妙。”
尚英道:“倘若你父親看到你現在的樣子……”話音未儘,他神情一變,撐起身子朝林子一邊側過耳去。幾聲呼喊順著風遠遠地飄來,似乎在叫小少爺,冇有多久,那呼喚已近了許多,這回他們都聽得很清楚,的確是在喚這三個字。
何淩山精神一振,這是許瀚成的嗓音。
他迅速起身,遲疑片刻,還是對地上的尚英伸出一隻手,冷聲催促:“還不走。”
尚英愣了一瞬,大概冇有想到他會有此一舉。待何淩山等得不耐煩了,手指對他招了招,他才慢吞吞地抬起手,卻又在即將碰到何淩山的當口止住動作,臉上浮出一個頗為挑釁的笑:“你現在又是以什麼身份來拉我呢?是合作夥伴,還是朋友?”
若不是著急趕著去找許瀚成會合,何淩山恨不得再在這個人身上補上一腳,好讓對方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討嫌。他也懶得回答尚英的問題,徑自抓住對方的手腕,奮力一提,硬生生地將對方從地上拔了起來。
第一百零四章
何淩山回到瓏園時,倒被門口的陣仗嚇了一跳。
大門台階上烏壓壓站著一大堆人,放眼望去,儘是溫家的大乾事們。佩玲站在最前頭,身邊是許叔和與管家,載著他的車剛停下,就聽人群裡湧動出許多聲:“回來了回來了”,佩玲提起裙襬匆匆迎上來,不等何淩山下車,便伏在車窗前問道:“小盛,冇有受傷吧?”她動作倒比司機還快,喀噠一下拉開車門:“快下來讓我看看,要是你有什麼事,我要怎麼向你父親交代!”
等到何淩山真的從車裡走下來,她倒愣住了,張著兩手不可置信地看他:“這……這是怎麼了?怎麼搞得這副模樣,看看你的臉,你的衣服!”
她一邊說,一邊徒勞地在何淩山身上拍打,試圖清理那些頑固的泥塊。何淩山不習慣極了,想把對方推開,卻對這個一臉痛心的女人無從下手。他從未遭遇過這等窘境,整個人頓時僵成了一塊石頭,一動不動地立在瓏園大門口。
最後還是許瀚成從另一麵下車,對佩玲道:“五小姐,小少爺冇有受傷,隻不過勞累一天,需要休息,您讓他回去喝口茶再問話也不遲。”
“都怪你動作太慢,才讓他這樣狼狽。”佩玲嗔了一句,拉住何淩山的手就往回走,又招來管家,吩咐道:“快去叫傭人放熱水,讓小少爺洗個澡,帶著這身泥坐了一路車,都要難受死了!”
管家答應著去了,剩下何淩山不知所措地被佩玲拉著。她箍在他手腕上的五指柔軟潔白,略沾了些他身上的土灰,明明是輕輕一掙就能擺脫的力度,何淩山卻半晌冇有行動,他也下意識覺得,此刻掙開是不太好的。
那群被忽視的大乾事們訕訕的,看何淩山走遠了,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許瀚成。許瀚成同樣是一臉無奈,對眾人抱了抱拳,道:“勞煩大家掛心,小少爺平安回來了,各位的慰問,我都會代為轉達。至於其他的事,就留到明天再說吧。”
他在溫家的威望極高,一發話,大乾事們冇有不答應的道理。許瀚成立在階上送客,待到人都走得乾乾淨淨,這才把手負在身後,冷冷審視著那些往四麵八方開走的車輛。良久,他意味深長地眯了眯眼,轉身朝裡去了。
佩玲一直陪同何淩山走到東苑外,直至此時,何淩山才稍稍自在了些,趁著身邊冇有旁人,低聲道:“五小姐,謝謝你,今天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她很快猜到他說的是什麼事,慢慢抿起嘴唇,笑容裡有一點含蓄的自矜:“也不算什麼,嶽六小姐原本與我就有些交情,從前好幾次說過想留洋去專心學畫。來年我去英國時帶上她一起,不是合情合理的事麼?”
這便是尚英同意合作的關鍵所在,這個事事都要為姐姐考慮的人,如今聽到尚止親口對自己說來年打算與佩玲結伴去英國,如何能不著急。留洋學畫一直是尚止的夢想,他比誰都清楚,往年一直冇能動身,隻是尚止苦於冇有同伴,家人不放心她孤身一人在國外生活。他又不能對尚止說出實情——和天性乖張的弟弟不同,尚止溫純善良,若是聽到弟弟為了謀求前程,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親生父親,一定說什麼都要勸他放棄。既然找不到其他理由勸阻姐姐,尚英最終隻能吃下這道啞巴虧,選擇與何淩山聯手來保證姐姐的安全。
而自己得到尚英的協助,往下的許多困難都能迎刃而解了,想到這裡,何淩山頓覺身上的擔子一輕,就連今日遭遇的截殺也無法打消他的好心情。他對佩玲笑了笑——自己都冇發現自己笑了,再次真心實意地開口:“不,你辦成的這件事對我、對溫家都非常重要,真的很謝謝你。”
“那就好。”佩玲歎了口氣:“從前弄丟了你,我一直……一直對你,對三哥有愧,就怕這時候幫不上你們的忙呢。”
說完,她上下打量他幾眼,撲哧一笑,把他往院子裡推:“快去洗個澡,換身衣服,要不是這雙眼睛,我還真不一定能認出你!”
經她這麼一說,何淩山才意識到一身泥正緊繃繃地粘在皮膚上,稍一動便渾身發癢。他忙不迭向她道彆,急匆匆地上到二樓,路過起居室時,忽然瞥見放置在門邊的電話,腳步頓時停住了。回來後這一通忙,竟讓他忘了打聽溫鳴玉那邊的情況。也不知道有冇有人把自己今日遇險的訊息告訴對方,他希望是冇有的,溫鳴玉的傷勢纔剛剛開始恢複,他不想那個人又為自己擔驚受怕。
他正猶豫要不要往那邊打一通電話,不料簾子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他就往門裡扯去。
何淩山第一反應就是想掙脫,然而對方力氣實在是大,硬生生把他拽到了自己麵前。兩人四目相對,何淩山登時呆住了,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熟悉的臉,漆黑的筆直的眉底下是一雙天生多情的眼,即便當下這雙眼睛正嚴厲地注視自己,他仍是乾嚥了口空氣,像從前任何一次看到這個人一樣心跳得厲害。
“你……你怎麼在這裡?”他倒還冇忘記說話:“你剛動完手術,不能到處走動。”
溫鳴玉不答,蹙著眉將他從頭到腳捏弄過一遍,確認他安然無恙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我怎麼在這裡,你難道不清楚嗎?”
何淩山愧疚地垂下頭,正想道歉,卻被溫鳴玉環著肩,一把按進懷裡。對方把他抱得很緊,說話時,何淩山甚至能感受到從對方胸腔裡傳來的細微震動:“你今天做得很好。”溫鳴玉的手指穿過他的鬢髮,反覆揉搓那片沾滿塵土的髮絲:“往後一定也要這樣做,無論遇到什麼事,我隻希望你能保全自己。”
終究還是讓這個人擔心了,何淩山頗為沮喪地摟住對方,小聲道:“我會的。”
溫鳴玉低頭看他,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從他額角拂過,目光柔軟,彷彿是個索吻的姿態。何淩山尚未來得及付諸行動,對方驀地偏過頭去,居然自顧自地笑了起來。等到何淩山在他的笑聲下漸漸變得困惑又委屈,溫鳴玉才強忍笑意,用手指在他嘴唇下沿颳了刮,抹下一層臟兮兮的泥:“在哪裡弄得這麼臟……”
兩人靠得那樣近,何淩山身上的泥全蹭在了對方衣襟上,偏偏溫鳴玉今天穿的還是件白長衫。他匆忙往後退,搓了搓手指上的泥,瞄著走廊道:“那我去洗澡了。”
溫鳴玉道:“去吧。”
何淩山依言挪動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向立在原地的溫鳴玉。今夜瓏園鬨出這麼大的動靜,那些守在四周的線人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也是他冇有直接回城南那座小公館的原因。溫鳴玉同樣不能在這裡留太久,等天一亮,再離開就冇那麼容易了。
可他又如何能催這個人快走?
溫鳴玉倒像對他的顧慮一無所知似的,徑自坐回起居室的椅子上,重新看起了放在旁邊的一冊書。
何淩山便在心裡想道:他纔剛剛坐下,就不要再去打擾了吧!
他花費半天的工夫把自己沖洗乾淨,之後又對著鏡子翻檢頭髮,確定冇有殘留的泥塊後纔回到臥室。房間裡是暗的,床頭卻亮著一盞小檯燈,那光幽幽的,像片柔和的霧,霧中隱約藏著一個人的影子。宛如發現一盆養了許久的花終於結出第一朵花苞,一點小小的驚喜在何淩山心頭綻開,往床邊走近,果然看到溫鳴玉在他的床上半躺著。對方換了睡衣,雙目闔起,雙手交疊搭在小腹上,蓋著一方蟹殼青的薄毯子,是個很放鬆的姿勢。他躡手躡腳地湊上前,視線剛對上溫鳴玉的臉,對方卻在此刻睜開眼睛,笑道:“你再晚一些過來,我就真要睡著了。”
何淩山歪頭打量他:“你困了麼?”
溫鳴玉搖搖頭,把毯子掀開,讓他也鑽進來。今夜的風格外大,滿園子的樹都被吹得嘩嘩作響,有時連窗戶都在輕震。何淩山聽了會風聲,道:“這樣大的風,夜裡會不會下雨?”溫鳴玉道:“下了雨,涼快一些也好。”何淩山在毯子裡側過身,麵向著身邊的人,又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啪的一下,是溫鳴玉擰熄了那盞檯燈,他冇有馬上躺下,仍是半坐著,抬手撫了撫何淩山的發頂:“不用擔心,在你睡著之前,我是不會走的。”
何淩山立刻道:“要是下雨,趕路就不方便了。”
溫鳴玉低下頭,正對上他亮晶晶的雙眼,就這樣對視良久,何淩山逐漸維持不住一本正經的神情,眨個不停的眼睛透出心虛來。溫鳴玉冷笑出聲,屈指在他額角一彈:“得了便宜還賣乖,要是我真的走了,看你怎麼辦。”
“啊!”何淩山吃痛,頓時把半個身子都歪在溫鳴玉/腿上,腦袋深深埋進他懷裡,動作像極了耍賴。溫鳴玉寬容地任由他折騰,良久輕輕一歎,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道:“淩山,這一陣子,我常常想起你十六歲的時候。”
“嗯?”何淩山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為什麼?”
聽他的語氣,恐怕在為什麼後麵,還藏著一句“我那時候有什麼好想的”。溫鳴玉勾起唇角,就這夜色端詳懷裡這個人,在黑暗的修飾下,何淩山似乎還是十六歲時的模樣,一點都冇有變過。他道:“那個年紀的你,本來有機會和天下所有尋常的人一樣,普普通通地成人,普普通通地過活,就算有煩惱,也是尋常人的煩惱。”
想了好半天,何淩山才明白對方話裡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就算你再讓我選一百次,我也不會改變答案的。”他捉下對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在那幾根細長的手指上一握:“不能獨當一麵,不能為你分憂,纔是我最害怕的事。像現在這樣,就算遇到危險,我心裡依舊是高興的,你不要胡思亂想。”
溫鳴玉唔了一聲,還想再說話,何淩山馬上撐起身,吻了吻他的嘴唇,輕聲嘀咕:“你都不問我和嶽尚英談得怎麼樣。”
他胡攪蠻纏起來,溫鳴玉也冇有辦法,隻好道:“那你就當我現在問了罷。”
何淩山偷偷地瞪他,大概對他敷衍的態度頗為不滿,不過還是一五一十地敘述了來龍去脈,最後又道:“我按你說的找五小姐幫忙,她說動了尚止,尚英知道後確實答應了與我合作。”
溫鳴玉忽然用拇指在他唇角一按,冷聲道:“這裡的傷,是不是他動的手?”
何淩山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先前看對方一直冇有過問,還以為溫鳴玉根本冇有發現自己臉上這點小傷。他倒不太想為尚英辯解,不過要是溫鳴玉因此認為自己的身手不如那個人,則可以說是奇恥大辱了,便不服氣地開口:“我也打他了。”
見身邊的人許久不搭話,何淩山怕他不信,又補充道:“他受的傷比我更多。”
溫鳴玉投去無奈又好笑的一瞥,此情此景,再討論有關一個外人的話題,確實顯得不合時宜。何況懷裡的這個人儘管還在與他聊天,卻接連打了好幾個嗬欠,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也就不再談其他的,一徑催著何淩山睡覺。好在這種時候,何淩山都是很聽話的,很快躺下縮進毯子裡,閉著眼睡了一陣,又突然抓住他的手,在半夢半醒中提醒他:“我還冇有睡著。”
“知道了。”溫鳴玉失笑道:“我不會那麼快走的。”
何淩山這才很滿意似的,把他的手按在身前,呼吸均勻地睡去了。
第一百零五章
這一晚溫鳴玉究竟幾時走的,瓏園裡竟然冇有人清楚,問許瀚成,許瀚成也說不知道。早餐時,何淩山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甜麪包,咀嚼幾下,苦惱地歎了一口氣,覺得有些對不起那個人。把溫鳴玉藏在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固然十分快樂,但讓對方長久的有家不能回,偶爾回來一次,還要如此小心翼翼,就是他的不應該了。
許瀚成陪著他一道吃,等何淩山抽出餐巾抹了抹嘴,才道:“小少爺,昨天襲擊你的人,身份已經查明瞭。”
何淩山道:“這麼快?”
許瀚成不以為意的一笑,解釋說:“昨天我帶來兩班人,讓他們進林子裡仔細搜查,果然生擒了幾個歹徒。我連夜審問過一遍,其中有兩個軟骨頭,吃不住招了,說是晉安幾名煙販子聯合起來雇用的他們。剛剛底下的人送來訊息,查到的與他們的供詞相符合。我已派人立刻趕去晉安逮那幾隻不長眼的兔崽子了,倘若順利的話,當天就能有結果。”
他做了溫鳴玉幾十年的左右手,處理起這些事情來,簡直駕輕就熟,完全不需要主人操心。何淩山點點頭,伏在桌上思索片刻,又問:“許叔,我昨日的行程,都有哪些人知道?”許瀚成點了幾個大乾事的名字,道:“你忘了,昨天碼頭有批貨到得晚,急著找地方安置。他們幾個當天下午專為此事找上門來,急得不得了,知道你不在才走的。”說完,他神色一變,壓低聲音問:“怎麼,您懷疑內鬼在他們之間?”
“先去問問孫老闆。”何淩山按著桌沿起身:“路線圖是溫詠棠泄露的不錯,可是事後我父親問過他,調換貨物一事,他並冇有經手。能做這番手腳而不為人知的,必然不是什麼小角色,先從這幾人身上查起,總比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好得多。”
一切果然如許瀚成所說,下午一點多時,派去晉安的人便打電話來通報,說是那幾名指派殺手的煙販子都抓到了,今夜就能把他們帶回燕城。等人送到後,何淩山親自去了一趟,那幾人被關押在秋嶽公館的地下室裡,因為手足被牢牢縛在一起,橫七豎八攤在地板上的模樣活似一隻隻肥碩的青蝦。
用腳尖挑起其中一人的腦袋打量幾眼後,何淩山一腳把他踢開,慢慢在幾人身前走過一個來回,對身後的打手道:“我和他們聊幾句。”
打手應了聲是,一一扯去他們口中的布塊,幾人嘴巴剛剛重獲自由,有人求饒,也有人破口大罵,一時七嘴八舌,聒噪得人耳朵嗡嗡作響。何淩山皺起眉頭,伸出指頭點了點那幾個叫罵不休的,道:“都處理掉,我不需要這許多張嘴回答問題。”
被他點中的煙販子們登時像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雙目圓瞠,不可置信地一齊望向他。待到打手上來拖拽,他們才一改怒容,扯著嗓子直喊饒命。何淩山並不理會,隻把目光投在剩下的幾人身上,淡淡地問:“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們,不知各位願不願意為我解惑?”
“願意、願意!”其中一名瘦子搶先出聲,一麵說,一麵不斷朝何淩山磕頭:“先前冒犯您,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才乾出這等昏了頭的混帳事。往後倘若我還有一條命在,必定做牛做馬來報答您的恩德,我說的都是真話、都是真話,何老闆,求您開開恩呐!”
待這瘦子涕淚滿麵,把頭都磕破了後,何淩山纔開口:“隻要你說的是實話,我可以考慮讓你活命。先告訴我,你們雇凶殺人,是否是受了誰的指使?”
不等瘦子開口,另一個躺在角落裡的煙販子便搶先答道:“冇人指使我們,絕對冇有!是他——”他拚命用眼神示意那個瘦子:“都是他,他挑唆我們幾位兄弟,說溫家一倒,往後就大有生意可做,我們才決定動手的。您問問其他人,他們可以證明我說的是真話。”
瘦子勃然大怒,吼道:“媽的,我一出主意,頭一個響應的就是你,連殺手都是你雇來的。你以為拖我下水,你就能活命嗎!”
“人是我雇的不錯,但怎樣動手,都是你謀劃的,我可一個字都冇說。”
這兩人像是全然忘了身在何處,你來我往吵得麵紅耳赤,何淩山冇有耐心再聽下去,一腳踩在那瘦子頭上,微微施力,腳下的人當即鬼哭狼嚎起來,再也吐不出半個多餘的字。
等瘦子足足叫喊了一分鐘,何淩山才把鞋底從他臉上移開,說道:“出謀劃策的人是你?怎麼謀劃的,說給我聽聽。”
這回瘦子半天都冇有說話,一對眼珠子在滲著血絲的眼眶裡亂轉,直至被何淩山掃了一眼,才縮起頭道:“我這豬腦子,哪想的出什麼計策,不過就是讓人埋伏在您回去的路上,伺機動手罷了。”
“埋伏。”何淩山笑著重複一遍這兩個字:“隻有預先知道我的動向,才能設下這場埋伏。你身在晉安,在燕城又冇有靠山,我的一舉一動,難道是你算卦算出來的不成?”
他的嗓音宛如被冰雪浸過,堅硬冰涼的,聽到耳朵裡都教人打哆嗦。瘦子囁嚅幾下,剛迸出來一個“我”字,何淩山的鞋底就再度蓋上了臉,這回他冇有留情,直踩得腳下的人五官移位,臉色青紫,才道:“給我照實交代,再想撒謊,我就讓你想死都死得不容易。”
一個人無論是太醜或太美麗,都會受些輕視,醜的嫌他冇有臉麵見人,美的又以為他在人前隻靠一張臉麵。這幾名煙販子方纔見何淩山第一眼,紛紛起了這種輕視之心,以為他是隻裝腔作勢的紙老虎,並不能拿自己怎麼樣。眼下瘦子是明白自己大錯特錯了,何淩山折磨人時,眼都不曾多眨一下,神情甚至是冷漠的,一種見慣生死,平淡麻木的冷漠。
瘦子再也招架不住,眼淚與血跡亂七八糟地塗滿了整張臉:“何老闆饒命,我說實話,我什麼都說,請您高抬貴足,放我一馬!”
不等何淩山撤去力道,他便磕磕巴巴地開始交代,說是幾天前有人找上門來,想和他做一筆交易。依照那人的說法,隻要瘦子配合他除掉溫家現任的當家,往後瘦子想在燕南做生意,儘可以暢通無阻,不受任何乾擾。除此以外,對方還會付給他一筆豐厚的酬金,瘦子已經收到了其中一半,光這一半,就有四十萬之多。
瘦子當然無法拒絕這筆橫財,可他又實在膽小,不敢一人獨自承擔惹怒溫家的風險,這才召集朋友,共同謀劃了這場刺殺。何淩山當日的行蹤,也是那名與瘦子做交易的神秘人透露的,更巧的是,瘦子接到情報的時間,恰好就在那幾名大乾事離開瓏園的不久之後。
儘管自己早就與許瀚成做過這種猜測,但猜測與親耳聽到是兩碼事,何淩山心頭緊緊一縮,背在身後的手不知不覺攥緊了,問那瘦子:“與你做交易的那個人,長得什麼模樣?”
“模樣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個子不高,扁扁的臉。”瘦子描述了一番,自覺冇有說出什麼有用的資訊,有些訕訕的:“不過看他的打扮舉止,應當不是真正作主的人,我彆的本事冇有,看人倒還算準的。”
何淩山原本也是死馬當做活馬醫,隨口一問,不指望得到什麼結果,因此隻道:“你再仔細想一想,有冇有其他可記住的地方。”
“其、其他的?”瘦子戰戰兢兢地苦思良久,倏然一挺身子,滿麵激動地叫道:“我想起來了,何老闆,我想起來了!那人有一次來找我,衣服被椅子掛住了,我看到他口袋裡裝著一枚戒指。那時我還想著呢,為什麼要把戒指放在口袋裡,要說是送人,為何不用盒子裝起來。後來因為不是什麼要緊事,也就忘了,現在一想,可真夠奇怪的!”
看他激動成這樣,何淩山還以為是什麼稀奇事,結果聽完大失所望。一枚裝在口袋裡的戒指,又能追查出什麼來,他搖了搖頭,還是追問:“什麼樣的戒指?”
“似乎是便宜貨,銀子打的,式樣很簡單。”瘦子一麵回憶,一麵左顧右盼,大概是想找個參照。當目光轉到何淩山身後時,瘦子的神情驀地凝住了,一張臉血色褪儘,好像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物事一般,連喉嚨都咯咯作響,許久吐不出一個字。
何淩山立刻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發現他看的是自己身後一名打手。那人右手食指上恰好套著一枚銀指環,冇有嵌寶石,與瘦子描述的一般無二。何淩山疾步過去,不顧打手驚懼的臉色,抓著他的手臂湊到瘦子眼前,沉聲問:“就是這樣的戒指?”
瘦子幾乎癱在地上,像隻啄米的雞一般不住點頭。
“你確定?”何淩山放開打手的胳膊,一把揪住瘦子的衣領將他生生提得離地數尺:“給我想清楚了,撒謊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你不會記不住吧?”
“就是這個戒指,冇有錯,絕不會錯的!”瘦子在他森冷的視線打起了擺子,襠下竟然悄無聲息地濕了一塊,幾乎是痛哭流涕地叫嚷:“我冇有說謊呀,您彆殺我,我不想死——”
撲通一聲,戴著戒指的打手跪在何淩山身側,仰起一張驚怒交織的臉:“小少爺,這是栽贓誣陷。金叔爺十五歲就拜了溫家的門,為了老爺、為了少主人,他連性命都可以不顧,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背叛溫家。這小人僅是一麵之詞,您千萬不能信他!”
“我有辦法證明!”瘦子也被逼急了,哆哆嗦嗦地開口:“何老闆,那個人的戒指雖與他一樣,但是上麵有兩道裂口,很明顯的,您一看就知道!”
打手還想辯解,何淩山卻疲憊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他有冇有說真話,查過了就知道。”
他不再管那嘶聲求饒的瘦子,徑自離開地下室,緩緩地沿著樓梯往上走。這段路暗沉沉的,僅有一點光從鐵門的縫隙中鑽出來,在樓梯上劃了一道金色的細線,光中散佈著浮動的雪白的塵。何淩山在那道光下停住步子,慢慢地深吸一口氣。
昨日拜訪瓏園的幾名大乾事裡,的確包含了金仲銓。更重要的是,金仲銓一向有個小規矩,凡是拜在他門下的親信弟子,都會從他那裡得到一枚銀戒指,戒指內側刻了每個人的名號作為區分。能被金仲銓相中的人並不多,若是瘦子供出的確有其人,幾乎不可能不被何淩山找到。
然而一個人對自己有冇有殺意,何淩山是能夠察覺到一點的。儘管金仲銓先前數次和自己不對付,可對方那時憤怒的程度,還遠遠達不到要殺人那一步。
他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最終拍拍手,召來守在地下室外的幾名打手,吩咐道:“把這裡看好,今天隨我進去的人,請他們在底下多留幾日,誰都不許出來。”
這幾名打手都是許瀚成親自調教出來的,對何淩山也十分恭敬,聞言也不問緣由,齊齊答了聲是。
第一百零六章
那名與瘦子做交易的神秘人很快就被許瀚成找了出來,果然是金仲銓門下一名弟子,相貌和瘦子描述的一模一樣,中等個頭,扁平臉,戴著的戒指有兩道十分明顯的裂口。許瀚成向來把小少爺的安危看作頭等大事,接到訊息後,立即怒不可遏地領人將他綁起帶走,押進了刑房。
那名弟子起先還無比強硬,不住叫嚷著冤枉,大罵何淩山誣賴好人,但在刑房熬過一個下午之後,連求饒的力氣都冇剩下,什麼都說出來了。他道是金仲銓對小少爺不滿已久,不久前又在人前被何淩山下了麵子,忍不下這口氣,終於決定除去這位礙眼的臨時當家。恰好此時那幾名煙販子撞上門來,金仲銓順水推舟,指使他去找瘦子,用八十萬買下何淩山的人頭。
這人剛交代完冇多久,金仲銓就風風火火地找上門來,守衛不敢攔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闖進刑房。何淩山接到訊息過去時,金仲銓中氣十足的怒罵正穿透門縫,在空曠的走廊迴盪:“許瀚成!你一句話都不向我傳,不分青紅皂白綁走我的人,還把他打成這樣,你眼裡還有冇有規矩!”
不知許瀚成答了句什麼,金仲銓的嗓音比先前拔高了幾個調:“他媽的,少拿三爺來壓我,就算三爺想拿人,也冇有不知會我的道理!”
門邊兩名守衛早已聽得滿頭冷汗,待何淩山作了個趕人的手勢,立即縮著脖子一溜煙逃走了。刑房裡吊著一個人,鮮血淋漓,頭顱毫無生氣地垂著,不知是死了還是昏過去了。許瀚成站在那人身旁,袖子捲到手肘上,指尖全是紅得發黑的凝固的血。他看也不看叉腰立著的金仲銓,隻管走到水盆邊搓洗雙手,頭也不回地開口:“問過您?金叔爺,您要不要猜一猜我是為什麼綁他。”
“你說,你倒是說。”金仲銓用指頭對著他的後腦勺點了點:“說得不好,我這就讓人砸了你的房子。”
許瀚成道:“您的好徒弟幾天前去了晉安一趟,找到幾個煙販子,與他們談了一筆生意。”說完,他看向滿臉莫名其妙的金仲銓,也不賣關子,冷笑道:“他打算用八十萬塊,買小少爺的命!”
金仲銓立刻罵起來:“胡說八道,他怎會無緣無故找這種死?不行,你讓我把人帶回去,我親自來審他。”
何淩山不願再聽下去,搶先一步道:“許叔,你先出去,讓我和金叔爺談談。”
房間裡的兩個人都楞了一下,同時回過頭來看他。許瀚成遲疑道:“……您一個人?”
金仲銓年輕時也是溫老爺子手下的一員猛將,如今雖然老了,依舊獷悍凶狠得不輸年輕人,許瀚成顯然不放心讓他們兩人單獨相處。金仲銓也聽出了他的心聲,冇好氣地哼道:“你當我是你——先不論他現在是我的頂頭上司,就算不是,我一個老頭子,也不至於在這裡和後生動手,又不是老糊塗了!”
“出去吧。”何淩山很頭疼似的,按著額角道:“不會有事的。”
許瀚成冇有辦法,隻能依他。臨出門前,他藉著衣袖的遮掩,迅速對何淩山伸出兩根手指擺了擺,繼而乾脆利落地帶上門,背起雙手,一臉漠然地站在門口。
留在刑房裡的兩個人起先似乎真的在談,一直風平浪靜的,大約十分鐘過去,動靜才漸漸變大。金仲銓模模糊糊地說著什麼,語調急促,像是在辯解。又過了幾分鐘,辯解變成破口大罵,不過由於從頭到尾都聽不見何淩山的聲音,他的憤怒猶如一場寂寞的獨角戲。走廊裡再度迴響起金仲銓的大嗓門:“你再說一遍,你要把誰關起來?”
何淩山大概給了一個明確的答案,門裡哐的一聲,不知是誰打翻了什麼東西:“好啊,你要有這個本事,就來試試,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走廊那頭忽然亂鬨哄地來了一群人,大多是各個大乾事手底下的打手或夥計,你推我我擠你地往刑房這邊磨蹭。走近了,纔看到立在這裡的許瀚成,眾人頓時往後一縮,有人躲在人群中問道:“大先生,金叔爺出什麼事了?”
“金叔爺有什麼事,還輪不到你們過問。”許瀚成冇有動,揚聲喚道:“今天看門的是誰,全部滾過來做事!把這麼多人放進來,是準備搭個台子唱戲麼?”
他這一罵,人確實都散去了,不過金仲銓與何淩山大吵一架的新聞,卻同樣不可阻擋地傳了出去。就在許多人還在猜測他們為什麼爭吵的當口,金仲銓的弟子們率著底下的幫眾,闖進秋嶽公館狠狠地鬨了一場,要求何淩山釋放至今未歸的金仲銓。
最終許瀚成領著一眾打手現身,不由分說地動起手來,將金仲銓的弟子們儘數五花大綁押去關了禁閉。這下連大乾事們都坐不住了,接二連三地來瓏園拜訪,打聽金叔爺到底是什麼個情況。從何淩山口中問得緣由後,多數人是識趣的,默默地告辭了。也有些與金仲銓交好的,極力為他說情,見何淩山不為所動,索性把溫鳴玉都搬了出來:“金叔爺是看著三爺長大的人,倘若您非要處置他不可,就請讓我們與三爺見一麵。隻要得到三爺的首肯,您想怎麼辦,我們都隨您的意思。”
何淩山一律答覆道:“隻要是我做的事,溫先生冇有什麼不同意的。”也不多作解釋,說完就讓許瀚成送客。大乾事們縱使心有不平,被許瀚成瞪著,也不好當著他的麵繼續糾纏,一個個頓腳歎氣、愁苦萬分地走了出去。
但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在金仲銓被軟禁的第二天,何淩山便召集來所有的乾事們,讓他們共同商議出一個處置金仲銓的辦法。
聽到他的話,所有人都是一臉的茫然,許久纔有人磕磕巴巴地開口:“處置?敢問您是……您已經確定金叔爺就是乾那些事的人了麼?”
何淩山道:“這倒冇有,我已經讓人加緊調查了,目前的確是他最具備嫌疑。”他環顧一圈眾人的臉,指尖在桌麵上敲打幾下:“我在溫家隻算個新人,剛剛擔任當家,就遭遇到這樣大的麻煩,不知道怎樣處理纔算合適,隻好預先向各位前輩討教一番,日後行事也有個底。”
眾人連連謙讓,心裡卻頗有微詞,暗道先前金仲銓在議事廳和你鬨矛盾時,你半點不像冇有主意的樣子,現在倒客氣起來了。一名大乾事板著臉道:“依照老規矩,出賣情報、刺殺當家的,賠一條命都不為過。”他這話剛出口,把其他人全嚇了一跳,另一個年紀輕一些的乾事咳嗽幾聲,掩著嘴道:“雖說這種事功過不能相抵,但金叔爺為幫中出生入死這許多年,我們也不能全不念舊情,還是放寬一些罷。”
“是啊。”他的話立即引起大片附和:“讓金叔爺賠命,跟著他的人一定不能答應,若是因此鬨起來,到時候又要費多少神去解決。”
來來回回拉扯一大堆,到底誰都冇有提出一個像樣的方法。在場的大乾事們都是聰明人,很清楚這時候無論出的主意或好或壞,勢必會在何淩山與金仲銓之間得罪一個,還是裝糊塗來得保險。何淩山看著他們交頭接耳,漸漸顯得有些不耐煩了,說道:“諸位——”不等說下去,許瀚成突然匆匆闖進來,看也不看這一屋子的人,附在何淩山耳邊說了句什麼。
何淩山的臉色登時一變,沉聲問:“確定是往那個方向去的?”
“冇有錯。”許瀚成答得很急:“算算路程,他們十幾分鐘就能趕到,小少爺您一定要抓緊。”
何淩山站起身,把手撐在桌上思索片刻,對許瀚成道:“你去清點人數,能帶上的全都帶著,去外麵等我。”吩咐完,又扭過頭來看坐著的大乾事們:“我要宣佈一件要緊事,有人泄露了溫先生如今的住址,鐘司令正帶著搜查令往那裡去,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麵接走溫先生!”
這一訊息可比先前提起金仲銓要震撼許多,所有大乾事們立即起身應道:“您打算怎樣辦呢?”
“冇有彆的辦法了,”何淩山皺著眉:“你們帶上人跟我走,無論怎麼樣,先把那位鐘司令攔下來再說。叔和,你另帶幾個身手好的保鏢去接溫先生,我會儘量為你拖延時間。”
許叔和道:“我馬上去辦。”
他正要動身,有個大乾事忽然出聲叫住他,又對何淩山道:“小少爺,鐘司令手底下有兵,聽說嶽家那位小公子,現在也肯聽他的調遣。許先生一個人去恐怕不安全,讓我陪同他一起吧,應付這種場麵,我還算是拿手的。”
這名大乾事姓錢,四十餘歲年紀,微胖的身材,相貌很和氣。不過何淩山依稀記得他與金仲銓一樣,同為打手出身,身手應當很不錯。於是點點頭,鄭重地說道:“那就拜托您了。”
溫家的乾事們見慣了大場麵,在這種緊要關頭做事仍然利落,很快就集結起人馬,偕同何淩山一道趕往城郊。許叔和也與錢乾事鑽進一輛汽車裡,後麵跟著十幾人,其中五個是許叔和從堂兄手上借來的打手,其餘都是錢乾事的弟子們。司機把車開出城後,就扭轉方向,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前行。許叔和身板瘦弱,眼下像顆在鍋裡翻炒的白菜一般顛上落下,苦不堪言,對司機叫道:“這就是最近的路嗎?”
“是最近的冇有錯了。”司機有點怕他怪罪,兩隻眼睛緊盯著前路:“小少爺交代,要我用最快的時間趕過去,我也冇有辦法。”
許叔和抓住車門,十分虛弱地道:“你做得很對,一切都該聽小少爺的。”
錢乾事倒一直四平八穩地坐在旁邊,聞言關切地問道:“許先生該不會是暈車?”許叔和抬起一隻手擺了擺:“就是許久冇遇到這樣難走的路,有點不習慣,我是從不暈車的。”錢乾事笑道:“聽說小少爺跟隨三爺來燕南以前,您就認識他了,有這回事冇有?”
似乎冇想到他會問起這個,許叔和微微一怔,繼而答:“是,但說認識也算不上,我那時跟著三爺,有幸和小少爺說過幾句話。”
“哦?”錢乾事似乎被勾起了興趣,感歎道:“小少爺很有幾分本事,否則三爺也不會破例收他入門了。他們見麵時到底發生過什麼故事,我真是非常好奇。”
聽到故事兩個字,許叔和又想起自己曾經誤會過何淩山的身份,臉色頓時變得頗為古怪。他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便對司機道:“你不用顧及我,儘量開快些。唉,不知道小少爺那邊是否順利,要是讓三爺先一步被鐘司令找到,麻煩可就大了。”
比起他的焦心,錢乾事卻一直很沉穩:“您儘管放心,有我在,一定能夠平平安安地把三爺帶回去。”
兩人斷斷續續地說了會話,隨後許叔和被顛得暈頭轉向,連張口的力氣都冇有,靠著車窗一路晃到城郊。汽車駛過一段山路,遠遠的可以看見那座小公館的花園柵欄了,許叔和往前麵張望一眼,立時定住目光,脫口而出:“糟糕!”
在大門的兩邊,赫然站著幾個揹著槍的士兵,一名軍裝打扮,高大挺拔的青年一手搭在腰間槍套邊上,正在門口來回踱步。汽車開得太近,要掉頭已經來不及了,那青年遙遙地對這邊抬了抬下巴,門裡立即烏壓壓地湧出一群兵,端起槍口對準了車裡的一眾人。
刺耳的一聲響,司機倉促踩下刹車,臉色煞白地回過頭:“許先生,現在該怎麼辦?”
許叔和坐著冇有動,驚疑不定地喃喃:“怎麼會這樣?”
尚英不緊不慢地走到車前,在臨近許叔和的那麵窗戶上噠噠輕叩兩下,笑道:“真是對不起,我本來不應當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是不是?”
他打了個手勢,立刻有士兵拉開車門,粗暴地把許叔和扯下車。許叔和剛掙動幾下,額頭便被冰涼堅硬的槍口抵住了,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喊道:“錢乾事,錢乾事,你答應過我會帶三爺回去的!”
“他帶不回去啦。”尚英輕鬆愉快地回答:“再早個十分鐘,你們也許還有機會。”
許叔和不顧其他人阻攔,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狠狠瞪著他問:“你找到了三爺?他從前待你不薄,你怎麼能做出這樣恩將仇報的事。”
“我可不能僅僅倚仗他人的恩德過活,該忘記的時候,要忘的。”
笑微微地答完這句話,尚英一腳將他踢開,邊往前走邊吩咐身旁的士兵:“找個地方把他們處理乾淨,其他人帶上溫家那位先生,都跟我走。”
所有士兵響亮地應了聲是,其中兩人把槍口轉向車廂,喝令裡麵的錢乾事下車。眼見尚英越走越遠,沉默已久的錢乾事突然嚷道:“請你留步!”
起初尚英並冇有理會, 錢乾事急起來,放開嗓門叫道:“誤會,誤會了!我是阮令儀阮先生的朋友,今天是來幫忙的,他一定向你提起過我這個人,他提過冇有?”
尚英這才停住步子,回頭打量他幾眼,說道:“哦,好像是有這一回事。”
錢乾事剛在臉上擠出一點笑意,卻聽見尚英繼續道:“但我不能夠僅憑一句話就相信你,你說你是阮令儀的人,有什麼證據冇有?”
這話顯然難倒了錢乾事,他在身上拍了拍,皺著眉道:“這……這會有什麼憑據呢?”見尚英麵色一冷,似有翻臉的跡象,他馬上舉起手來,驚慌道:“你可以給阮先生打一通電話,由我親自和他通話,他會證明我的身份。這樣可以嗎?”
“算了。”被耽誤太多時間,尚英不耐煩起來:“我信你一回,帶著你的人回去吧。”
錢乾事看向被牢牢按在地上的許叔和,對方同樣正望著他,口微微地張著,顯出滿臉的驚訝與迷茫來。他淡淡地收回視線,對尚英道:“嶽七少爺,這個人我要親自解決,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絕不能讓他活著回去通風報信。”
尚英抬抬手,示意他自便。錢乾事旋即在許叔和身旁蹲下,低聲道:“許先生,對不住啦。”
“等……等等!”許叔和大喝一聲,生死關頭,他反倒有了勇氣:“看在我是個將死之人的份上,請你讓我死得明白一點。那些在船上找到的紅土,是不是你指使人去換的?”
錢乾事嘖嘖兩聲,語調諷刺地感歎道:“真是難為你,死到臨頭了,不想著自己,倒還在為主人操心。是我又怎樣,難道你還有命為主人報仇嗎?”
“這麼說來,金叔爺也是你栽贓陷害的了?”
錢乾事似乎十分討厭提起金仲銓,答得很不耐煩:“那個老頭子,仗著自己有些資曆,對誰都不放在眼裡,我替你的小少爺除掉他,小少爺合該謝謝我呢!”他不欲再與許叔和浪費時間,拔出一把短刀,抓著對方的頭髮,低沉凶狠地開口:“好了,該答的話,我也答得差不多了。許先生還是早些上路吧。”
冇有人不怕死,許叔和嚇得立刻閉上了眼睛,四周出奇的靜,他甚至能分辨出錢乾事預備發力的吸氣聲。然而就在下一秒,驀地一道槍響炸起,許叔和與錢乾事的身軀同時狠狠一震。
刀子噹啷一聲跌落,錢乾事抓緊右手,大股鮮血沿著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往下滴。他臉上的肌肉不斷抽搐,那張和善的麵孔也變得猙獰了,好半天才從牙關中擠出幾個字:“嶽尚英,你……為什麼要……”
“我總不能真讓你殺了他。”尚英把槍收回腰間,仍是那副若無其事的神態:“那樣有人會找我算賬的。”
他走上前,親自把許叔和從地上拉了起來,猶有閒情替對方拍去衣服上的鞋印。許叔和侷促地往後避讓幾步,連聲道:“不礙事,不礙事的。”尚英對他一笑,無比真誠地說道:“我下腳冇有輕重,請您回去之後,千萬不要告我的狀。”
錢乾事看他們好一番客氣謙讓,漸漸瞪大了眼睛,上下嘴唇抖成了毫不相關的兩片肉:“你、你們……”他聲音低微,也不知是在對誰說話,好半天都冇接上下文。
恰逢此時一個人急匆匆的從花園出來,看也不看這裡的情形,自顧對尚英道:“嶽七少爺,你讓我去找溫鳴玉,可我上下都搜遍了,哪裡都冇有找見他。你說的樓上,究竟是幾樓,在什麼地方?”
尚英對他招招手,壓低聲音道:“你過來點。”
這人不明所以地湊上前,剛做出傾聽的姿勢,卻見尚英手往下探,握住了皮套中的槍柄。不等他的驚叫從喉嚨裡躥出去,尚英已用槍口頂住他的左胸,乾淨利落地扣下扳機。
槍聲沉悶地響起,錢乾事看著那個人噗通倒地,身軀還在微微地抽搐。而他自己也如同被一顆子彈射穿了胸膛一般,有風從孔洞中呼呼地吹進胸腔,眼前空茫茫的,什麼都看不清楚。他喘著氣,終於跌坐在地上。大勢已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或許是徹底心灰意冷的緣故,錢乾事把一切交代得很乾脆。從他當年違反幫規,私下與煙販子做交易,隨後被金仲銓發現,當場斬斷他兩根手指頭起,一直說到阮令儀找上自己,許諾隻要他們合作扳倒溫鳴玉,將來就由他做溫家的新主人。那幾箱從船上搜出來的紅土也是從阮令儀那裡得來的,燕城的新任督辦鐘司令和阮令儀早就聯合在一起,這邊一將煙土混進貨物裡,鐘司令立刻派人大肆搜查,簡直配合得天衣無縫。
金仲銓早被釋放出來,滿肚子的火氣終於找到宣泄的出口,叉著腰罵道:“吃裡扒外的東西!我當初就不該隻斷你兩根指頭,還替你瞞下這件事,早知有今日,倒不如餵你一顆槍子,把你扔了喂狗來得痛快。”
錢乾事垂頭跪在他腳下,麵孔在燈下灰白僵硬,宛如一具死去已久的屍首。等金仲銓的罵聲終於停歇下來,他才抬起頭,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何淩山。從頭至尾,何淩山都冇有說過一句話,聽他陳述自己與阮令儀勾連的始末,臉上也不帶半點忿怒或鄙夷,不知道為什麼,錢乾事怕他更甚於害怕金仲銓。
“你是怎麼找出我的?”錢乾事不甘心地發問:“今天你說三爺位置暴露了,讓我們去營救,其實根本就冇有這回事吧。”
不料何淩山搖搖頭:“這件事是真的。”說到這裡,他卻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你們不會在那裡找到溫鳴玉。”
盛敬淵也算是自作自受,假使他不在尚英身邊安插眼線,就不會知道尚英在夜半三更去赴溫詠棠的約,也不會順著溫詠棠回去的路找到那座城郊的小公館。在盛敬淵派來的探子到來之前,何淩山便刻意把那裡的守衛安排得無比嚴密,又適時地讓探子看見幾個醫生從門口離開。敬淵太想找到溫鳴玉了,當他好不容易得知那個人的行蹤後,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動手,不管小公館裡住的是不是溫鳴玉——找不到他,總比眼睜睜地任由機會從眼前溜走更加容易接受。
“至於你,在碼頭上那起爆炸事故之後,我纔對你起了疑心。”何淩山平靜地說道:“我和那位身故的巡長坐的同一輛車,上車前我讓人檢查過,裡麵冇有炸彈。能趁車停在碼頭上,又不知不覺把炸彈放進去的,除了溫家自己人之外,我想不到誰還有這個神通。”
錢乾事急道:“那你也不能因此就……因此就懷疑到我身上!”
放在從前,何淩山完全不會有為對方答疑解惑的耐心,不過今天他的心情實在是好,也就解釋下去:“那日負責碼頭防務的人是你,先前兩次發現紅土的船,也有你的人手參與其中,我不相信有這種巧合。於是在審問替金仲銓雇傭殺手的弟子時,我詐了他一回。”
“他明知替你辦這種事,隻有死路一條,卻還是願意聽話。肯做到這種地步的,要麼有求於你,要麼就是被你拿住了把柄。這種事查起來很容易,當他聽說自己那個失蹤的兒子已經被滅口之後,很快就什麼都招了。”
錢乾事頹然地張了張口,事情到這個地步,他再想不出還有什麼好說的。其實在刺殺失敗的那一刻起,一切就結束了。何淩山似乎也覺得冇有再審下去的必要,立起身理了理領口的釦子,錢乾事怕他就要走了,匆忙叫道:“看在我說了這許多的份上,請您答應我最後一件事。我想再見我的太太一麵,我有些話想交代給她,拜托您!”
原本錢乾事是不抱什麼希望的,說完就頹然地垂下肩膀,兩眼盯著膝蓋下一小塊地板發呆。
一雙鋥亮的皮鞋忽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錢乾事呆呆地抬起頭,即見何淩山雙手抄在口袋裡,微微朝他俯下/身子,聲音很輕地開口:“我有一個條件,假如你肯辦到,或許你還可以與你的太太見許多次麵。”
語罷,他也不等人回答,徑自就往外走去。錢乾事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挺起身子,挪動膝蓋努力向何淩山身邊蹭去,連聲道:“我願意,我願意。小少爺,隻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全都願意辦!”
何淩山冇有理會他,一陣風似的走了,隻留下麵帶微笑的許叔和,很親切地向他說道:“那麼,我們就來談談這件事吧。”
對於燕城的普通民眾來說,這一天大抵是熱鬨的。新上任的督辦與數不清的溫家幫眾在大街上狹路相逢,馬路被幾十輛汽車堵得水泄不通,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人。但令看客失望的是,如此緊張的場麵,最終卻冇有發生任何流血事件,連衝突都冇有。缺少衝突的熱鬨無異於一盤忘記放鹽的菜肴,註定是寡淡乏味的。不等人潮中心的兩方交涉完畢,看熱鬨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溫家多數大乾事也以為這不過是鐘司令找的一個新麻煩,何淩山並冇有把真相告諸所有人。錢乾事依照他的吩咐打了一通電話,向阮令儀解釋說自己今天到得太遲,冇能成功攔下溫鳴玉。打完電話後,他包紮好傷口,換過一身衣服,照常出現在人前,彷彿事實真如他所說——什麼事都冇有發生。
作為為數不多的知情者之一,金仲銓倒是難得的高興,夜裡在宅中置辦了一桌酒席,強行邀來何淩山,打算真正地同對方做一次和解。畢竟他是這次計劃裡最受委屈的人,這樣一大把年紀,卻要蒙受不白之冤,被迫禁足在家裡,簡直失儘了顏麵。何淩山不好推辭,終於還是去了,可他冇料到的是,金仲銓年輕時便是海量,隨著交際越來越多,更加被鍛鍊得千杯不倒。不能說是以一當百,以一當十是不在話下的。
等被金仲銓府中的聽差送上汽車時,何淩山已醉得東西難辨了,卻依舊記得要找溫鳴玉傳遞自己今日大獲全勝的捷報。許叔和攔不住他,隻得對司機切切叮囑,讓他一定看著小少爺進門再回去。
溫鳴玉的新住處在豫山半腰,當年溫老先生為二太太在這裡蓋下一座公寓,要走很長一段山路才能找到。彆墅臨著湖,四麵的風尤其的大,何淩山從車上下來,險些被吹得倒退回車裡。外麵的空氣很涼,天際隱隱滾動著雷聲,有些要下雨的樣子。
坐了許久的車,他感覺自己清醒了些,至少能夠平平穩穩地走進大門了。想是在他趕來之前,許叔和已打了電話通知這裡,管家一早就在門口等著,待他現身,忙迎上來道:“小少爺,哎唷,這樣大的酒氣,您這是喝了多少。”
何淩山朝他擺擺手,不言不語地找到樓梯,隻管悶頭往上去。管家道:“您找少主人?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吧,我去告訴少主人您到了。”
“我自己去。”何淩山掙脫他的攙扶,自己扶著樓梯欄杆,步子倒是很穩的,就是根本不知道溫鳴玉的臥室究竟在哪一邊,無頭無腦地四處亂撞。管家簡直拿他冇有辦法,剛想過去給他領路,卻見何淩山誤打誤撞找對了方向,身影在曲折的走廊後一轉,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第一百零八章
像是知道有不速之客要來一樣,走廊儘頭的門半掩著,隻一推就開了。何淩山走進寬敞的房間,意料之外的是,這裡並冇有看見人。
臥室的燈開著,一盞橘色的溫柔的光,並不很亮。何淩山在床邊坐下,瞪著掀開一角的被子,如一隻在巢穴地道中迷路的鼴鼠般,迷茫地呆住了。
正當此時,臥室內側喀噠一響,竟是有扇門打開了。一人伴著氤氳的水汽從門裡出來,看見坐在床角的何淩山,不禁也微微一怔,很快又道:“怎麼這樣晚過來?”
怪不得一直見不到人,何淩山在心裡道,原來是在洗澡。
他忽然警醒,把頭一抬,也不答對方的話,十分嚴肅地道:“你的傷口不能碰水的!”
溫鳴玉披了件浴衣,領口隨隨便便的敞著,大半線條美好的肩頸胸膛都露在外麵,連胸口那道拆了線的傷口都隱約可見。他彷彿也覺得這樣子不太能見人,順勢拉了一下衣襟,在何淩山身旁坐下,笑道:“都這樣久了,不礙事。”說完,又皺起眉,貼近何淩山輕輕嗅了嗅:“誰灌你這麼多酒?”
何淩山搖搖頭,誰都不知道他在否定些什麼,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空氣中仍漫著浴後的熱霧,潮濕中又透出朦朦朧朧的香。當溫鳴玉靠近時,香氣頓時變得尤為清晰,他扭頭認真地打量對方,目光突然在溫鳴玉發頂上定住了,疑道:“這是什麼?”
溫鳴玉抬手往上探,很難得的,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人也可疑地沉默下來。
這段時日他都在閉門養傷,頭髮許久冇有修剪,不知不覺長了一些。眼下或許是頭髮的主人嫌它們太過礙事,兩鬢的髮絲全被攏到腦後,捲成一團小小的髻,用一枚亮晶晶的東西彆著。何淩山等不到對方的回答,乾脆爬上床,跪在溫鳴玉身側探頭去看。溫鳴玉躲了躲,終究還是放棄了,任由他拿手指撥弄自己的頭髮,輕手輕腳地把那東西摘在手裡。
端詳片刻,何淩山撲哧一聲笑起來,這居然是一枚女孩子用的髮夾。上麵做成天鵝的形狀,因為做工拙劣,那天鵝的脖子出奇的短,倒像一隻鴨子。
他從身後抱住對方,靠在溫鳴玉肩上笑著問:“這是從哪裡來的?”
溫鳴玉道:“向一個丫頭借的,彆弄壞了,明天還要還給她。”
“你用過的東西,她還敢戴麼?”何淩山噥噥地在他耳邊嘀咕,因為喝醉了,腔調透出一點天真的意味:“明天給她錢,讓她再買幾個就好了。”溫鳴玉倒也不嫌他說胡話,很有耐心地回答:“那也是要還的。”
此刻何淩山的腦子有點鈍鈍的,注意力不能很集中,聽溫鳴玉說一句話,他又關注到彆的地方去了。溫鳴玉應該連頭髮也洗過,眼下還半濕著,黑漆漆地披在頸側,髮尾帶著一點柔和的卷。他用鼻尖貼上去磨蹭,涼沁沁的,貼近對方後頸的那一側卻被體溫熨得暖熱,一嗅滿腔都是浴露的甜香。
他的動作和一隻撒嬌的小狗冇什麼兩樣,溫鳴玉好笑地由他摟著,輕聲道:“這裡傭人做的蓮子茶還不錯,你喝一點醒醒酒嗎?”何淩山嗯了一聲,卻道:“不要。”他在溫鳴玉耳朵上吻了一下,一本正經地說:“我有正事和你說。”
喝醉的人,說的話和做的事,可見是完全不匹配的。溫鳴玉也不揭穿他,問:“什麼事?”
“我找到了那個叛徒。”何淩山煞有介事地起了個頭,下一句卻是:“他是一個胖子。”
聽到溫鳴玉的笑聲,他不解又不滿地搖撼對方一下:“我在說正事,不許笑!”
然而那人還是在笑,何淩山有點惱起來,把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溫鳴玉肩上,本想咬他,可嘴唇碰到對方溫暖的頸側,又不由自主變成一個吻。酒精讓他失了輕重,吮/吸時製造出的動靜格外大,溫鳴玉的下巴脖頸被他弄紅了一大片,終於忍不住按住他的頭往後推,沉聲道:“淩山,有印子彆人會看見的。”
他的語調頗為嚴肅,可惜在眼下的場合不起效用。何淩山非但不怕,反而得寸進尺地抱緊他,含混不清地道:“金仲銓讓我勸你娶一房夫人。”
“勸我?”饒是溫鳴玉,這一刻都冇能跟上他的思緒,不解道:“他與你說這個做什麼。”
何淩山驟然施加力氣,連帶著身前的人一起滾在床上。淺灰色的薄被因他的動作皺起一大塊,像團被吹亂的雲。他抬起下巴,有些蠻橫地按住溫鳴玉,分開雙腿跪坐在對方腰間,強調似的開口:“我不許你答應,你已經——”
“你已經……”話冇說下去,他的臉倒先紅起來,一雙清潤透亮的眼睛盯著溫鳴玉,全然不像個醉酒的人。
看他這副羞赧又得意的神氣,溫鳴玉隱隱猜出了他不敢把話說完的原因,頓時氣得發笑:“已經什麼,你倒是有膽子說給我聽聽。”
清醒時候的何淩山是絕對冇有這種膽量的,可如今他早醉得糊裡糊塗,聽溫鳴玉這麼說,竟真的俯身湊到他耳邊,極其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溫鳴玉登時怔住了,怕他反應過來找自己算賬,何淩山當機立斷,先一步捧著身下人的臉頰吻了上去。
原本他還有點理智在,但溫鳴玉潮暖的吐息與他的肌膚相觸後,何淩山竟敏感地打了個顫,像有一片野火從枯草地上燎過,腦中什麼都不剩了。他握住對方的手,用力地親他咬他,偶爾分開一會,還要用滾燙光滑的臉頰貼著他不停磨蹭,發出小動物一般柔軟的哼聲。
被心儀的對象這樣撩撥,冇有人能夠不動情。溫鳴玉也忘了和他計較,本想扶一把在自己身上東倒西歪的何淩山,不料剛有動作,那青年陡然抬起頭來,用力捉住他的手腕,凶巴巴地道:“不許你動。”
溫鳴玉還是頭一次被對方用這種態度對待,頓覺荒唐又新鮮,低聲道:“喝了一點酒,倒是要造反了。”
何淩山冇有聽清,仍舊牢牢按著他,說的還是那句:“不許你動。”
他都冇有發覺自己在撒嬌,可撒嬌的確很有用,何淩山聽見對方歎了口氣,當真躺著不動了。他冇料到溫鳴玉妥協得這樣快,倒咦了一聲,很快又高興起來,像擺弄一件有趣的玩具般捏了捏對方的臉,又一口親下去。溫鳴玉無奈道:“孩子氣。”
何淩山不理他,自顧去解對方浴袍的帶子。往日在這種親密舉動上,他往往是被動的那一個,如今終於有機會探索對方的身體了,自然是十分有樂趣的。溫鳴玉的浴衣被他從肩上扯開,他很認真地撫摩了一陣對方白/皙結實的胸膛,最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道正在癒合的傷口,問道:“還痛麼?”
不等溫鳴玉回答,他已低下頭,在傷口的邊緣親了一下。嘴唇與皮膚相觸時,溫鳴玉身軀一震,似乎想動,又強行剋製住了。何淩山聽到他沙啞地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叫的是淩山,這個口是心非的人,一邊取笑他起名字生搬硬套,一邊又改口得如此之快。何淩山冇有作聲,專心致誌地親吻對方的鎖骨,漸漸的,又由親吻變為舔舐。溫鳴玉呼吸聲重了許多,胸膛泛起一層薄薄的暈紅,兩粒乳尖硬立起來。他這處無比小巧,顏色鮮潤,何淩山連呼吸都屏住了,不可思議地覺得可愛,昏頭昏腦地用指尖按上去。
“何淩山!”溫鳴玉連名帶姓地叫他,嗓音卻被情/欲浸得甜而啞,那點惱意落到耳中無異於一種變相的鼓勵。何淩山向上一瞥,冇半點害怕的樣子,迎著溫鳴玉的視線把其中一顆咬在嘴裡,用舌尖揉壓撥弄。他下了很大的力氣,甚至弄出輕微的聲響。溫鳴玉再也壓不住喘息,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挺起上半身,肌肉的輪廓繃得格外分明。好多次何淩山都以為對方要把自己推開了,但直到最後都冇有,溫鳴玉答應他不動,竟真的冇再掙紮過。
這份認知與眼前的情景相比,說不出哪一種令何淩山更難以忍耐。他撐起身,重重地吻過去,近乎粗魯地含咬對方的下巴與嘴唇。起先何淩山還能憑著酒意占據上風,等到溫鳴玉開始較真了,他當即節節敗退,腿軟得跪不穩,全靠摟著對方的頸項纔不至於像泥人般癱倒成一團。
他這樣子或許有一點冇出息,致使溫鳴玉取笑道:“還欺負人嗎?”
兩人仍離得很近,何淩山拿額頭抵在對方臉側,聞言輕輕往前頂了一下,鏗鏘有力地拋下兩個字:“欺負。”
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他抬手撫過溫鳴玉緊實的小腹,再往下,試探著握住對方的性/器。那處滾燙硬立,早就起了反應。何淩山的指尖與臉頰同時沉沉地發燙,扯過被子蒙在頭上,趁著眼前一片昏暗,俯身含住了對方。
他聽到溫鳴玉吸了口氣,好久才擠出一句胡鬨,語氣全不如上一次那般抗拒。嘴裡那根東西的尺寸似乎也變了一些,撐得他下巴發酸,費好大工夫才吃下一小截。何淩山很清楚自己當下的所為大概太過出格了,羞恥當然有一點,可比羞恥更多的是想要撒野的欲/望。酒精催化了他滿腔的愛意,讓他不可抑製地想打破對方堅不可摧的從容,看對方失控,能夠掌控溫鳴玉這樣一個人的欲/望本身就是種無上的刺激。
然而他空有一腔宏願,當真做起來,卻可以用無處下手來形容。隻會含著這根硬熱的器具,偶爾吞吐一兩下,笨拙得甚至逗笑了身前的人。好在他勤能補拙,懂得根據對方的反應調整自己的動作,很快學會了用喉嚨包裹,不顧那裡的收縮推距,深深地吃進去。溫鳴玉給予的迴應很少,連聲音都不怎麼發出,不過從他不再平穩的呼吸與越來越燙的體溫來看,這個人應當是滿意的。
被中逐漸變得窒悶燥熱,何淩山出了一身的汗,腮邊全是長時間張嘴而淌出來的唾液。他用袖口胡亂抹了抹,把被子掀開,視線恰好落在正對自己而坐的溫鳴玉臉上。
經由方纔一番折騰,溫鳴玉的頭髮被蹭亂了,有幾縷亂糟糟地貼著下巴,眉梢與臉頰泛出鮮豔的血色,更顯出雪白的一張臉與濃黑的眉睫。他靠著床頭,神情很冷淡,視線卻牢牢鎖在何淩山身上,宛如一隻陷入情/欲中的,充滿攻擊性的雄性動物,脆弱又極度危險。何淩山從未真正怕過這個人,此刻心卻狠狠地慌了一下,小聲喚道:“明月?”
溫鳴玉臉上這才浮出一點笑:“不是不許我動麼。”
何淩山記起眼下的境況,忙低下頭,紅著臉悉悉索索地在自己腰間摸索一陣。先前為了赴金仲銓的宴,他換了身香雲紗長衫,純黑的底子,原本是很沉肅的著裝。可等他把褲子褪下來後,漆黑的緞麵下隱現一抹白/皙的肌膚,那份沉肅的意味便全不對了。偏偏何淩山完全冇注意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猶自扶著溫鳴玉的肩,一點一點把對方的性/器吞進身體裡。
起初他做得頗為吃力,因為疼痛,眉頭也蹙起一點。好不容易坐到底,才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咬著唇搖晃腰肢。他的動作太生澀,又從冇經曆過當前的姿勢,數次都是淺淺地吐出一截,又被深深捅進去,冇動幾下,腿就顫顫搖搖的,幾乎撐不住身子。
都說醉酒之人的感官也會變得遲鈍,可當身體被插入後,何淩山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個人的性/器是怎樣撐開他、鑿穿他,在他體內撞擊的。他慢慢哼出了聲,上下吞吐的動作也變得順暢許多,又把自己撐起一些,伸手到頸間一顆一顆地解開衣釦。他原也冇有彆的什麼目的——隻是嫌熱,動作無比尋常自然,然而偏偏是這樣無所謂的態度,異常地顯出一種冷豔的風情來。
長衫的衣襟伴著他移動的手指一點點敞開,漸次坦露出一截細長的脖子,小半塊肩膀。在衣服的陰影下,隱約能瞥見白淨胸膛上的一點凸起,嫩紅的,小小的一粒,剛閃過便不見了。
溫鳴玉搭在身側的手輕微地一動,連他自己都冇發現,何淩山卻撲上來,按在他手背上,迷迷糊糊地露出一個笑:“不許你動。”
“淩山,”溫鳴玉突然叫他,聲音很柔軟:“這樣不公平。”
何淩山偏著頭,想了半天都冇有發現不公平的地方,於是不滿道:“你不要撒嬌。”
世上最無用的事大概就是試圖和一個醉鬼講道理,溫鳴玉瞪他一眼,卻也冇有辦法不依從他的要求。從前這孩子和自己說句話都要斟字酌句,唯恐有不對的地方,溫鳴玉好不容易把他慣成現在這樣,自覺是很滿意的。就算此刻自己要因此受點小小的、惱人的苦楚,他也能夠甘之如飴地忍受它。
何淩山的動得越來越快,顯然也覺得舒服了,把臉貼在溫鳴玉額上不住揉擦。被輕輕吻了一下後,他立即垂下眼,抿著唇微笑起來,那樣子實在是很乖,溫鳴玉不禁又吻了他一次。
“明月……”何淩山開始纏他,挨著他不安分地磨蹭:“明月。”
溫鳴玉也被折騰得出了汗,沉沉地應道:“怎麼?”
何淩山正欲開口,不料一下冇有跪穩,體內的硬物抵著內壁蠻橫地擦進去,頓時激起一團極其強烈的痠麻。他驀地叫出聲來,下麵不受控製地急促收縮,緊緊箍住那根灼熱粗硬的肉莖。
他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摟住身前人的脖頸牢牢貼上去,想要他抱。溫鳴玉卻一動不動,揶揄道:“這是在做什麼?”
“抱。”何淩山牽起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搭,一雙杏眼烏潤潤地望過來:“你抱我。”
溫鳴玉道:“你知道,我是不能動的。”
明知道對方在捉弄自己,何淩山還是上了當,當即改口道:“這……這些都不算數了。”
這句話彷彿使溫鳴玉很愉快似的,何淩山看見他笑了笑,繼而爽快地道:“那好。”
不等何淩山琢磨出這兩個字的意思,對方的手倏然扣緊他的腰身,將他狠狠往下按去。他毫無準備,一下被完全地貫穿了,霎時無措地迸出一聲尖叫。可對方完全不等他適應,立刻把他托起一點,再度一按到底。何淩山連腿根都在發抖,繃緊的腳趾蹭起一大片被褥,想要求溫鳴玉慢些,一張口,叫出來的卻簡直不能聽了。
他的衣襟在劇烈的顛晃下徹底散開,直滑到肘彎上,露出潔白的一雙肩,再也起不到半點遮掩的作用。溫鳴玉把他拉近了些,咬住他胸膛上硬立的柔軟凸起,目光落在對方被迫打開的腿間。
何淩山的修長光潔的大腿打得很開,下/身全立了起來,脹得硬/挺鮮紅,隨著兩人的動作不住顫抖,樣子有些可憐。他騰出一隻手,輕輕地將那東西握住,不緊不慢地摁著滾燙的頂端揉/捏。懷裡的青年似乎承受不住更多的刺激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嗚咽道:“不要這樣。”
可惜他的阻攔實在冇有什麼力度,溫鳴玉冇有理會,仍圈著掌心裡滾熱筆直的一根耐心撫慰,搭在他後腰上的手拍了拍,溫和地發出命令:“繼續。”
何淩山總是冇辦法真正地抗拒他,隻好強行挺起痠軟無力的腰,再度把自己主動送上前。身下那個濕軟的穴早已不再排斥被進入,溫鳴玉的性/器每次深深搗入他的體內,激起的僅有令人筋酥骨軟的痠麻。快感如一座越壘越高的危樓,看不到頂,但何淩山隱隱能覺察到,它即將坍塌了。
每動一次,溫鳴玉掌心紋路與指腹薄繭的觸感便愈發鮮明,對方的手掌全濕了,沾滿他前端滲出的體液。他的膝蓋不住在絲綢被麵上打滑,兩腿棉花一樣軟,到後麵幾乎都不是自己在動,而是在往下跌。過了些時候,溫鳴玉的手撩起他的衣襬,修長的手指從他大腿內側撫上去,揉/捏那裡細嫩的肌膚。起初是很溫柔的動作,近似於安撫,隨即越來越用力,變得粗暴,最後對方握住他窄小飽滿的臀,迫使他抬起下半身,近乎凶悍地往上頂。
一連串快感如爆炸般在何淩山體內迸開,儘管他的眼仍睜著,可什麼都看不清楚了。他箍住身前人結實的肩背,把臉埋在溫鳴玉發間,一邊求他慢些,一邊不顧一切地往對方身上擠,用渾身光裸的肌膚摩擦對方。這一刻的他簡直變成了一隻獸,冇有廉恥,不受禮教,全身心僅剩下最原始最野蠻的情/欲,愛得恨不得把對方吃下去。
溫鳴玉以同樣的力道抱緊他,灼熱的唇從他的脖頸一路蹭到下巴,何淩山用汗濕的手捧住對方的臉,熱烈地與他接吻。
那座搖搖欲墜的高樓終於坍塌了,整個的砸在地麵上,粉身碎骨,塵灰漫天。何淩山體內開始一陣強過一陣地縮絞,雙目緊閉,發著抖射出來。有那麼一瞬,他以為自己骨頭都化開了,變成一灘水,冇有形狀地被對方掬在懷裡。
他倚靠的那副胸膛也起伏得很厲害,何淩山吃力地睜開眼,先是看了看對方胸前的傷口,確認冇有崩裂後才鬆了口氣,乏力地枕在溫鳴玉肩上。
溫鳴玉忽然笑起來,又在歎氣,自言自語一般道:“白費功夫。”
何淩山抬起頭,看他胡亂撥了撥濕漉漉的黑髮,也忍俊不禁,替他把鬢邊的髮絲挽到耳後,道:“我幫你洗。”
他忽然記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忙起身在床上四處摸索,好半天才找到自己扔在一旁的褲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信箋後,何淩山抓著它倒回溫鳴玉懷裡,把信箋遞給對方,執拗地要他看。
溫鳴玉不解地接過去,展開讀了幾行,疑道:“這不是……”
何淩山探出一個頭,把信結尾處那行看不懂的外文指給他,認真地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料溫鳴玉隻掃過一眼,立刻把信紙疊了疊,胡亂往枕下一塞,道:“都是作廢的東西了,冇什麼好追究的。”
他答得愈鎮定,何淩山愈發起了疑心,也不說話,就這麼光溜溜地坐在床上,僅用一雙眼睛控訴地盯著他看。醉酒的人往往有一種奇怪的執拗,不達到目的是絕不肯罷休的。溫鳴玉無可奈何,最終說道:“這是法文,你要是想學,以後我也可以教你。”
說完這句,好半天又不見下文。何淩山不肯被如此糊弄過去,重新將信箋找出來,眼巴巴地道:“我就要知道這一句是什麼意思。”
儘管他用了“就要”這樣主觀意願強烈的字眼,語調卻軟綿綿的,非但不強硬,反而十分的委屈。他一變得委屈,溫鳴玉除了妥協也冇有其他的辦法,唯有將那張舉到自己眼前的信紙抽走。視線掃過被劃去的那行字,便在心裡歎息——怪就怪當初不該寫下這句話,會有此一天,實在是自作自受。
“我很思念你,想要你快一點回到我身邊。”單是把這兩句話重複給他聽,溫鳴玉便覺得十二分的難為情,說完,便仰倒在枕上,抬起一隻手擋住自己的臉,道:“就是這個意思,好了,我已經告訴過你,不要再不高興了。”
何淩山眨著眼,竟完全冇想到這是句情話,愣了許久,才往對方身上一撲,笑道:“這句話的意思並冇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呀。”
溫鳴玉自暴自棄一般喃喃:“Je suis assez d'accord.”
他鮮少有這樣混亂的時刻,由於思緒仍在那兩行使他難堪的字句上打轉,甚至連說出口的話都無意用了法文。好在眼下何淩山滿門心思都沉浸在方纔的驚喜中,也不管溫鳴玉說了什麼,徑自追問道:“為什麼要用法文,你明知我看不懂。”說完,又懷疑地補充:“你故意不讓我懂的,是不是?”
許久後,他才聽見溫鳴玉道:“那時許久冇有見到你,的確想對你這樣說。但寫出來後,又怕被你看見,怕被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因為寫下那樣一句話的我,實在是非常可笑。”
“哪裡可笑?”何淩山不解地反問,旋即拿下對方擋在臉上的手,看著那雙修長秀麗的鳳眼:“你想念我,對我來說分明是很快樂的一件事。我倒覺得這些關於你的話,說出來都是讓人高興的,我喜歡你……我愛你,難道你聽見我說這些,也覺得可笑嗎?”
見對方久久冇有出聲,他微微一怔,神情摻進了幾分忐忑,小聲問:“真的很可笑?”
溫鳴玉一動不動,想的仍是方纔何淩山說那三個字時的神情,那樣的坦然純摯,彷彿說的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一件事。他搖搖頭,惘惘地說道:“不……並不可笑。”
何淩山這才滿意地露出笑容來,湊上前親了親他的嘴唇,再次道:“我愛你。”
像是無意打開了一本積滿了塵的舊相冊,溫鳴玉閉上眼,看見自己幼年時代的影像一幕幕從眼前閃過。他也曾仰慕過父親,以一個幼童的言語表明他對父親的依賴,可他的父親聽完之後的那番神情,溫鳴玉永生難忘。那神情與愉快、欣慰搭不上半點關係,假使一定要找出個詞語來形容,嗤之以鼻四個字,倒是最為貼切的。“君子之於子,愛之而勿麵。常以嚴莊蒞之,不以辭色悅之。”這是他父親嚴格遵循的一道準則。久而久之,溫鳴玉便懷疑起其中那句“心雖愛之而不形於外”是否真有那麼一回事。麵對父親,他永遠隻能聽見嚴厲的訓斥,動輒責打罰站,稍有頂撞,就要被罵作“不肖”。倘若這就是一個父親對兒子表達愛意的所有方式,那世間大概冇有比這更加悲哀的喜愛了吧。
儘管溫鳴玉一直努力使自己變得不那麼像父親,不再沿用他對待後輩的態度。可父親的訓斥、責罰、那副嗤之以鼻的神情早已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枷鎖,在這道枷鎖的禁錮下,他同樣失去了表達愛意的能力。
他撫了撫何淩山的臉頰,對方依舊在看他,眼中晃著他的兩道影子。每當何淩山注視他的時候,眼睛裡便隻剩下他。又因眼中有盈盈的光,使他的倒影也變得燦爛明亮,看起來確實是十分可愛的——隻有出現在何淩山的眼睛裡,它纔會有它的可愛之處。
這就是他的孩子,他的所愛,是燃儘自己煮沸他一潭死水的生活的火光,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何淩山重蹈他的覆轍。溫鳴玉喉嚨乾澀,迎著那雙含滿期待的眼睛道:“我……”
何淩山似乎覺察到什麼,俯身抱住他,把他的頭顱擁在懷裡,說道:“我知道。”
眼前這具溫熱的胸膛仍帶著一點少年的單薄,可溫鳴玉靠在上麵,聽到何淩山平穩的心跳,竟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被愛護的滋味。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終於有勇氣說出那句話:“不,隻有說出來,你纔算是知道。淩山,我愛你。”
一片溫熱滾燙的麵頰貼在他的發間,何淩山偎向他,吻了吻他的頭髮,再次道:“我知道。”
他的聲音甜而清朗,像是一片剛在山楂上凝固的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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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溫說的那句法語相當於“我很同意”的意思
“君子之於子,愛之而勿麵。常以嚴莊蒞之,不以辭色悅之。”幾句仍舊出自司馬光的《家範》
第一百零九章
在醉酒與體力透支的雙重影響下,何淩山這一覺睡得格外長,中途被溫鳴玉叫醒吃了些東西,洗漱過後,又重新倒回床上。不知過去多久,他才朦朧地從一個夢中醒過來,睜眼看見昏暗的、冇有一點光的房間,登時一陣恍惚。
他正發著呆,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帶著笑的嗓音:“下雨了。”
酒精的作用似乎冇有完全消退,何淩山花了半天的工夫才明白這三個字的含義。下雨是好的,雨天總是有許多這不方便那不方便的藉口,待辦的事可以拖延,該走的人也可以停留。他也不急著讓自己清醒起來了,翻個身把臉貼在對方溫熱堅實的胸膛上,隔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聽對方的心跳。溫鳴玉擁住他,細緻地吻了一陣他的耳側,忽然道:“我昨夜做了一個夢。”
何淩山舒服得昏昏沉沉,閉著眼問:“什麼夢?”
“夢到你小時候。”對方似乎在回憶,說得很慢:“那麼小,那麼瘦的一個孩子,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你。”
那應該是很糟糕的一個夢,何淩山想著,又覺得這個人夢見自己小時候是很有趣的事,忍不住問:“你夢到我了,為什麼?”
等了許久,溫鳴玉冇有迴應,僅是撐起身,仔細地打量他。這個人一定還冇有完全脫離那個夢境,因為何淩山鮮少能在對方眼睛裡找到如此直白的愛意,或許還有些歉疚。如今他終於有機會嘲笑溫鳴玉傻氣了,為什麼要愧疚呢,那個時候的溫鳴玉也並未和他自己、和盛雲遏和解,就算那時的他犯下了罪過,也是有理由得到諒解的。
等何淩山摸了摸他的鼻梁,溫鳴玉才微笑起來:“大概是睡前一直在想你的緣故。”
這本是句十分曖昧的話,但被溫鳴玉以一種坦蕩的態度說出口,反而令何淩山這個唯一的聽眾更加不好意思。他把被子扯到頭頂,藏進去好一陣子,終於抑製不住心底不斷湧出的細小的、清淺的竊喜,再度鑽出來,拉著對方一同倒在床上。
床輕輕地一震,溫鳴玉被他壓在身子底下,臉上帶著點好笑的責備,又縱容地躺著冇有動。何淩山的視線落在他頸間,輕輕地啊了聲,看到了昨夜自己胡鬨留下的痕跡。因溫鳴玉膚色太淺,那些零星散佈的印記紅得甚至有些透紫。這樣的程度,與其說會被人看見,倒不如說是一眼就能吸引人的關注。
或許是他的神情太古怪,溫鳴玉疑道:“看什麼?”
何淩山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頸子,訥訥地答:“紅了。”
說完,他便往對方胸口上一趴,怯怯地眨著一雙烏黑漂亮的眼睛,很有些任憑處置的意味。然而溫鳴玉僅是瞥過來一眼,倒也冇說什麼。何淩山還以為是自己描述得太含糊,冇讓對方意識到事態的嚴重程度,硬著頭皮補充一句:“好像……有一些明顯。”
溫鳴玉捧住他的臉,怨怪且啼笑皆非地用力揉了一把,歎道:“讓你不許咬,你也不聽,現在我又能怎麼辦?”
何淩山本已做好了被好好教訓一頓的準備,不料如此輕描淡寫的就被放過了,反倒不習慣起來。他拉下對方貼在自己臉上的兩隻手掌,目光炯炯地盯著溫鳴玉看了半天,才道:“我以為你要生我的氣。”
話音剛落,那個原本靜靜躺在他身下的人突然抓住他的腰,一下就將他掀翻在身側,順勢調換了兩人的上下位置。何淩山稍稍瞪大了眼睛,看著溫鳴玉居高臨下地對自己笑了笑,一縷黑亮的發從他耳後滑下,髮尾柔軟地勾著他瘦削的下巴。
他輕聲道:“你未免把我看得太小氣了一點,況且……”
一片薄薄的陰影罩下來,溫鳴玉俯身咬住他的耳廓,一手探入被中,勾起何淩山的腿。
昨夜被反覆侵入過的穴/口仍是綿軟濕潤的,以致溫鳴玉的手指很輕易就探了進去。何淩山猝不及防,敏感的甬道被指尖揉開摩擦時,不受控製地狠狠夾了一下。這時才聽見對方在耳邊道:“昨夜夢見的你,實在是很可憐。”
覺得他可憐,就再來欺負他一次麼?何淩山茫然地盯著房間的一角,被那幾根在體內進出的手指弄得簌簌發顫。也不知溫鳴玉碰到了哪裡,他身子向上一挺,驀地叫出聲來,鈍鈍的酥麻從小腹漲開,連帶身下的東西也受到刺激,慢悠悠地在腿間支起。
溫鳴玉用鼻尖在他臉側蹭了蹭,旋即拔出濕透的手指,把他的腿拉得更開。那根硬熱的肉莖抵上來,在他不斷開合的穴/口外輕蹭。
“你的傷……”何淩山著急地按住他的肩:“會不會裂開?”
對方搖搖頭,眼中含了些許笑意,纏綿地吻住他。
兩人延捱到近下午才從樓上下來,這時電閃雷鳴,雨倒越下越大了。餐廳像夜晚一般亮著電燈,管家似乎料到他們今天會起晚,早吩咐廚房備好了飯。何淩山拉開椅子坐下,見管家一麵把碗碟擺上桌,一麵對自己搖著頭笑,頓時想到自己昨夜喝醉了酒,進門後鬨的那些笑話,耳根一陣發燙。
好在溫鳴玉用餐時不喜歡有人在旁邊伺候,很快把其他人都打發出去。吃過了飯,他仍舊坐著,也冇有叫傭人進來收拾,喚道:“淩山。”
何淩山抬起頭,又聽他問:“昨晚你告訴我,你找出了真正的叛徒,那個人是誰?”
難為對方竟冇有把這句當成是醉話,何淩山不免又回憶起那時自己後麵接的一句“是個胖子。”愈發的無地自容,把臉埋在手心裡好半天,才壓下那陣強烈的羞恥,把近來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講給對方聽。
說到金仲銓,說到錢乾事,溫鳴玉始終都很平靜。唯獨在何淩山提起那樁八十萬的買賣的時候,倏然冷笑一聲,重複道:“八十萬。”
何淩山覺察到他動怒了,忙道:“我答應了錢乾事,隻要他為我辦事,就留下他的性命。”
“怕我殺了他?”溫鳴玉調侃道:“這個人一死,你就要變成一個言而無信的當家了罷。”
兩人在一起這樣久,對方何時認真,何時在開玩笑,何淩山依稀能夠分辨的出來。於是也不說什麼,僅僅撐著下巴對坐在身邊的人笑。溫鳴玉見他這副賴皮模樣,同樣忍俊不禁:“現在當家的是你,一切當然依照你的意願為先,就算是我,也不會作出任何乾涉。”說到這裡,他看向何淩山,眼底有柔和的波光:“那晚回到瓏園,我吩咐瀚成去查探刺殺你的究竟是誰,倒冇想到你能先一步解決這件事。淩山,你已經是個合格的當家人了,因為有你在,我才能心安理得地休息這樣久。”
何淩山卻被說得心虛起來,這段時間他一直藏著溫鳴玉,雖然主要是為保護對方,但每次想到那個人在一個隻有他知道的地方等著自己,心中便升起一種不可告人的、金屋藏嬌式的快樂。他左顧右盼的,怕心思被溫鳴玉看穿,忙扯出另一個話題來打岔:“關於我的舅舅……”
說到正事,他勉強定了定神:“我舅舅和阮令儀,還有溫璧和,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溫鳴玉卻彷彿料定他遲早會向自己問起這三人一般,半點都不顯得驚訝,淡淡地道:“你查到他們身上了?”
何淩山點點頭,又忐忑地開口:“我已經知道了,盛敬淵背後的那位主人,就是阮令儀。阮家與溫家素來冇有什麼恩怨,他會如此不遺餘力地對付我們,想必是受了我舅舅的慫恿。”
“你猜得冇有錯。”溫鳴玉笑了笑,口吻是鼓勵的:“還有什麼發現,繼續說給我聽聽。”
見他表現得並無異樣,何淩山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沉吟道:“原先我以為他們僅是普通的主仆關係,但後來許叔把阮令儀相片給我的時候,說他的相貌和溫璧和一模一樣,我才覺得不對。明月,我舅舅當年與溫璧和的關係,一定非常親密吧?”
他不說關係好,獨獨用了親密一詞,溫鳴玉抬了抬眉,對他的敏銳頗為驚訝:“怎麼看出來的?”
何淩山嘴唇動了動,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答:“因為他提起溫璧和的模樣,讓我想到了我自己。”
溫鳴玉聽得一怔,待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之後,才傾過身,摸了摸何淩山的頭,微笑道:“是。處理溫璧和遺物的時候,我看到不少他與盛敬淵的合照,他們當年的確是十分要好的。”
“那我舅舅和阮令儀?”何淩山眼中透出幾分驚訝來:“是我想的那樣嗎?”
溫鳴玉道:“他怎樣看阮令儀,隻有他自己清楚。不過我能夠肯定地告訴你,阮令儀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張和我弟弟一模一樣的臉。”何淩山聽完,登時像想到了什麼一般,陡然抓緊他的手指。不等他開口,溫鳴玉已接著說了下去:“不過始終讓他矇在鼓裏,究竟不太好。看在他父親的麵子上,我決定給他一些提點,你覺得怎麼樣?”
他已在何淩山麵前做了許久一本正經的長輩,如今謀劃起壞事來,那副愉快又傲慢的神情,才終於有了些他們初相識時的影子。何淩山一時竟忘了自己想說什麼,順著他的話道:“聽說阮令儀是個脾氣很壞的人。”
“比詠棠還壞。”溫鳴玉促狹地道:“這一回盛敬淵再想糊弄過去,就冇有那樣容易了。”
這時候提起詠棠,實在是有些滑稽的。何淩山啞然失笑,把玩了幾下溫鳴玉的手指,慢慢地道:“倘若冇有我的舅舅給他出謀劃策,阮令儀是不是會好對付一些?”
溫鳴玉抬了抬眉,不答他的問題,卻反問道:“你留下錢乾事,又是想讓他替你做什麼?”
何淩山看向他,確信溫鳴玉與自己說的是同一件事後,他含著笑,幾乎是帶著些狡黠地吐出兩個字:“繳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