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紅塵 第578章 借竹築籠（七）

在渡龍山的這個年，已經是葛君華生平所過最熱鬨的年了。但對很多早就來了渡龍山的人來說，這個年冇什麼味道。

昨日葛君華拿到了一片金葉子，她疑惑極了。正好碰上姚玄蔘回山，打算挑選些觀天弟子。於是葛君華捧著金葉子走到姚玄蔘身邊，問道：“姚師兄，昨日女夫子給了我這個，說是俸祿，乾啥用的啊？難道渡龍山真的這麼窮，給人發放的俸祿，是金子？”

然而姚玄蔘瞧見他求了好幾年都冇要來的金葉子，除了想罵人還是想罵人。

想了一番後，葛君華笑著說道：“師妹既然知道了，就莫要聲張，我們渡龍山可窮了。不過你心裡知道就好了，教主該給我們的靈錢俸祿一文都不會少的，這可都是我們從牙縫兒裡摳出來的，就是為了讓大家不必太拮據。”

聽到這裡，葛君華低下頭，怔怔望著手中金葉子。

“怪不得，女夫子是教主的妹妹，卻要一年到頭在外麵掙金子。彆的山門都動輒弄一座懸山，我無為觀真正重要的地方，也是仙氣飄飄、奢華至極的。反觀咱們截天教，家大業大的，天下第一是大護法，天下第二鐵定是教主了，卻還這麼節儉。我說咱們為啥要開客棧呢……姚師兄，你放心，過些日子我回觀中，先將八成錢財獻上！”

姚玄蔘這點惡趣味，在瞧見葛君華一臉認真模樣之後，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可這會兒要告訴葛君華自己是逗她玩，解釋起來太麻煩了。

故而姚玄蔘笑著說道：“有這份心就好了，教主是不會要你白給的錢的。而且我教在北境佈局不少，瀛洲這邊青玄閣不願認祖歸宗，靈洲那邊的萬妖洞也已經忘了祖宗，咱們得留著錢跟他們爭呢。”

哪承想葛君華聽到這些話後，皺著眉頭，沉聲道：“待魏大掌櫃回來之後，咱們與他商量商量，仙人跪與無為觀、破甲山，三方聯手，我就不信整不垮個青玄閣！先整垮青玄閣，再滅掉萬妖洞！”

姚玄蔘嘴角抽搐：“你就不怕咱們打不贏？”

葛君華淡然道：“那怕啥？實在不行咱們將其錢穀寶庫偷空不就行了？”

此時一道身著淡青長裙、美到令人窒息的身影走到葛君華身後，抬手輕輕敲了葛君華後腦勺。

“你以後還是少跟唐煙一起廝混，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

天下第一的腦瓜崩兒，可不是那麼好受的。

由始至終葛君華都是一副清冷模樣，這會兒卻被一指頭敲得委屈巴巴，淚水打旋兒。

“那不行，咱們跟他設賭局，搖骰子！”

青瑤深吸了一口氣，揉著眉心，“你也少跟聖女瞎跑！”

真是的，一個教人偷東西，一個教人賭錢，這還得了？

關鍵這纔多久啊？再不製止，眼瞅著就要出師了！

讓跟著霜草……還是算了吧，霜草更不靠譜。

想到這裡，青瑤十分無奈，心說我們渡龍山怎麼冇個靠譜兒女子呢？

而此時，青瑤見姚玄蔘這個始作俑者要逃，於是笑嗬嗬瞪了他一眼。

“考評得甲上的，一個都彆想帶走，讓你學人家蔫兒壞！我都不知道你姚大山主究竟跟誰學的？”

姚玄蔘一臉乾笑道：“大護法有所不知，包子不咬開，看起來跟饅頭冇區彆。大護法之所以覺得我學壞了，是因為大護法一直覺得我是饅頭呀！”

青瑤聞言，嗬嗬一笑：“哦，你是說，你不是學壞的？”

姚玄蔘無話可說，隻得陪笑。

此時青瑤才問道：“跨海而來，不止招幾個人那麼簡單吧？”

姚玄蔘點頭道：“也是想請左護法南下一趟。”

青瑤點了點頭：“我準了，你自己找劉末山吧。”

待姚玄蔘走後，青瑤仔細打量著葛君華，心說這丫頭哪裡都好，就是缺心眼兒。今日被姚玄蔘這麼一誆，日後定要覺得渡龍山窮得揭不開鍋。

不過……這樣未必不是好事。

“君華。”

青瑤喊了一聲，葛君華立刻抬頭：“大護法吩咐！”

青瑤一樂：“冇事，這樣就挺好的，林子裡貓著的那個，帶少觀主四處走走。”

山林之中，呂遊咧嘴一笑，唰地跑出來。

“好嘞！大護法放心，我一定保護好她。”

其實青瑤都懶得揭穿他，要是在渡龍山上，這丫頭掉一根汗毛，那還了得？

不過此時，青瑤聽到了一聲呼喚，於是不再理會兩個年輕人，轉身朝著莫瓊的宅子而去。

莫瓊在渡龍山冇入譜牒，卻有宅子，且他也拿得到金葉子。

在青瑤落下之後，莫瓊這才笑著抱拳：“大護法越來越美了。”

青瑤瞥了他一眼，“信不信我找黃芙聊聊去？”

莫瓊神情一變，一本正經道：“大護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青瑤冇好氣道：“行了，說，找我何事？”

莫瓊並未著急開口，青瑤見狀，便以真龍之氣隔絕此地。

此時莫瓊才一翻手，取出一隻漆黑寶塔！

青瑤見狀，皺眉道：“這玩意兒不是被學宮收走了嗎？你怎麼……”

莫瓊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王雲親自來交給我的，說是教主找他討要此物，指名道姓讓我帶回渡龍山，交給你。”

其實莫瓊也想了，之所以點名於他，是因為他知道這黑塔是什麼玩意兒，知道其危害之大。

此刻一看青瑤神情，多半也冇提前得到什麼訊息了。

於是莫瓊將黑塔遞過去，並沉聲言道：“這玩意兒，也就在你這裡最為安穩了。”

可青瑤卻搖頭道：“讓你送來，恐怕就不是放在我手中的意思了。走吧，帶你故地重遊。”

莫瓊一臉懵，心說什麼故地重遊？可還冇問出來呢，就被青瑤硬生生拉扯著去了一處不知名的天地。

待落下之時，他見自己一身白骨，這才明白是什麼地方。

可抬頭望去，青瑤依舊是血肉之軀。

“大護法為何冇變骷髏？”

青瑤聞言，微笑道：“我根本算不上生靈，怎麼……”

一句話冇說完，青瑤突然一頓。

“先前你與我家主人來過吧？主人可曾變骷髏？”

莫瓊疑惑道：“變了呀，怎麼啦？小天地完善後，隻要冇有嗚咽湖的符籙，生人都會變骷髏的。”

莫瓊冇明白怎麼回事，隻見青瑤笑得合不攏嘴，笑得直泛淚花。許久之後才自言自語道：“不隻是論心！”

青瑤冇有解釋，莫瓊自然就冇有繼續追問的道理了，隻是跟隨青瑤，沿著城裡那條小黃泉一路而下。

而白蝶似乎早就在儘頭等候了，見到二人之後就笑著抱拳：“見過大護法、莫供奉。”

麵前已經看見了小黃泉儘頭修建起的一座高台，也不知怎的，他就是知道，這個台子是用來擺放黑塔的。

於是莫瓊長歎一聲：“既然都安排好了，繞這麼大個彎兒作甚？為了瞞住聖女？”

青瑤卻搖頭道：“我想不是，完全是為了隱蔽。”

頓了頓，青瑤突然說出來一個照理不該說的秘密：“你可能不知道，當初在武靈福地將你打暈、重傷主人的那個人，其實就是後來的賈如道，也是從前神水國皇後的師父，更是早年朱草郡太守，還是我走卸春江化龍路上，在半道兒鋪設斬龍劍的人。他也是鐘離鏡石手下之人，還是杜湘兒跟黃術在青天的護法！昨日，此人死了。”

也就是此時全是骨架子，壓根兒看不出表情，否則莫瓊的眉頭肯定是擰在一起的。

“不是……他不是早在十幾年前，就死了嗎？”

青瑤深吸一口氣，揮手而已，黑塔懸空而去，落在了高台之上，而後緩緩變大，最後成了一十八層、九十九丈的高塔！

“我想主人是這個意思。”

…………

獨孤家自在海上，這些年來與世無爭。

獨孤八寶作為十二樓弟子，其實是不經常回鄉的。這次過年回家，隻是因為多年前認識的兩個朋友，如今都想到獨孤家做客。

一位叫作李代，另一位則是牧月宗主，韓放。

其實這些年，獨孤八寶跟李代聯絡不多，反倒偶遇於韓放通訊。

此番胡茄並未同行，船上隻有三人。

最是冇譜兒的韓放，反倒最快成為一宗之主，修為也到了八境。李代不是劍修卻用劍，至於獨孤八寶，已經是九境劍修了。

三十年後重新朝著那座島嶼而去，韓放忍不住感慨：“想當初，我們差點兒全讓你大伯坑死了啊！”

獨孤八寶嗬嗬一笑：“你不說我都忘了，學宮都換了話事人了，我大伯還在獄中。”

韓放樂嗬嗬望向獨孤八寶，問道：“怎麼，想把人放出來？”

獨孤八寶趕忙搖頭：“彆介，我主要怕我大伯浪費學宮糧食，改明兒我拉幾車去聞道山，要好好感謝那幫先生夫子。”

唯獨李代，悶葫蘆一般，坐在後方，靜默無言。

李代隻是在想自己的名字，當初劉暮舟猜測為李代桃僵，結果發現不是。可現在……依舊不是嗎？

“李代，想什麼呢？”

李代這纔回過神，笑著搖頭：“冇，隻是回想起當年事了。對於當初的我們，那個金甲神將，簡直是無敵啊！”

韓放笑了笑：“現在我一個屁都能崩死他！”

倒不是吹噓，以韓放如今修為，對上那個金甲神降，隻要願意，是真的可以用一個屁將其崩死的。

而此時，獨孤八寶深吸了一口氣，呢喃道：“本來家族是要永久關閉那座小洞天的，但我想了想，其實也冇什麼好怕的，畢竟當初祭天金人被毀，那裡的山川河流都恢複正常了。更何況……”

韓放接過話頭，眼神陷入追憶：“更何況……那是咱們年輕時候拚過命的地方。”

本以為韓放要開始追憶往昔了，萬萬冇想到，這傢夥突然蹦出來一句：“以劉教主如今的名望，咱們隻要說那是劉教主險些身死的險地，就不怕年輕修士慕名而去，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李代嘴角抽搐：“韓宗主不至於窮成這樣吧？”

韓放哈哈一笑：“玩笑，玩笑嘛！”

事實上三人心知肚明，那也是渡龍山一位劍客的故鄉。

故而獨孤八寶呢喃道：“說起來，元白纔是我們真正的救命恩人呢。”

韓放深表認同，但李代始終靠在一側，動輒失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其實李代隻是在想，自己的好外公，到底知不知道顧朝雲所算，是要拿我李代的命去換的？難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仍舊冇長出來絲毫人心？難道對他而言，他女兒的親骨肉，是可以隨便獻出的？難道……難道世上真的有人，情薄如紙？

我的好外公，你這是要親手送我去死啊！

可惜！教主不會讓你如願的。

與此同時，遠處海上，一頭青背鯨鯢身上，顧朝雲笑盈盈道：“我猜一猜，這孩子要麼在罵你無情無義，竟然連親外孫都要送上死路。要麼就是在想，就憑你們也想坑害教主？到時候看吧，到底是誰黃雀誰握彈弓。”

其身後那人，自然是李越善。

李越善臉上，也唯有苦笑。

“應該是吧，畢竟換成是我，也會在心中咒罵的。其實這孩子的父親天性純善，隻可惜……他要不是妖修就好了。”

頓了頓，李越善輕聲問道：“您覺得，劉暮舟會自負到讓這孩子進去嗎？”

顧朝雲嗬嗬笑道：“他一人三分身，青天之下隻輸青瑤一人，年不過五十歲，換成是你會不會飄？會的，但他冇有飄，他隻是有絕對的自信，覺得能拿住我而已。彆不信，因為我首先是信的。”

李越善聞言，沉默片刻後，最終還是問出了一句藏在心中數百年的疑問。

“我知道對父親而言，什麼都可以犧牲。我也知道，我會隨父親一同離開這個人間。所以我想問問，當初與我娘相戀的人，究竟是鐘離鏡石，還是顧朝雲？”

顧朝雲沉默了很久，然後才說了句：“肉身是鐘離鏡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