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紅塵 第573章 借竹築籠（二）

芝蘭山，在一條大江入海之側，一座山愣是讓江上繞道而行。雖然讓入海航道增加了不少，卻也阻止了海水倒灌。

這是劉暮舟第二次來此。

年關將近，山下的假讀書屋中卻還有讀書聲音。

劉暮舟一副舟子打扮，一人一篙過江之後，腳踩著小舟飛掠上了江堤，而後摘下鬥笠放在船篷之上，轉身朝著讀書聲傳來之處而來。

一片小林，多是柳樹，山君端坐樹下，獨自書寫著什麼。

山君極其入神，劉暮舟都走到他身後了，他都還冇發現劉暮舟。

直到劉暮舟看著紙張，笑著說：“常見柳飄搖，不知風來處。”

這一聲，山君瞬間回神，而後急忙起身，朝著劉暮舟詫異抱拳：“教主？你怎麼來了？”

劉暮舟微微一笑，輕聲言道：“來南海辦事，順道瞧瞧，你家先生呢？”

山君放下手臂，笑著望向假讀書屋：“我那些小師弟小師妹都太調皮，此刻先生正罰他們背書呢，背不過去不準回家。”

劉暮舟啞然失笑，“他小時候最恨留堂的先生，怎麼長大了自己成了討厭的先生了？”

山君無奈道：“主要是孩子太氣人。”

劉暮舟笑了笑，點頭道：“你忙你的，我過去瞧瞧。”

山君點了點頭，目送著劉暮舟走過去，才重新坐下，繼續苦文章。

劉暮舟走到假讀書屋前，屋子相比之前擴大了不少，容得下十幾個孩子。

此時宋青麟端坐門口，一手扶著椅子，一手拄著戒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劉暮舟心說要是你宋青麟在這個年歲，門口坐個門神都冇用，除非窗戶上還掛個窗神。

裡麵五個孩子，三個男孩兩個女孩兒。女孩兒們立著書冊，琅琅讀書。男孩裡有一個一邊擦眼淚一邊哽咽一邊念著：“量丈尺寸斤兩銓，取受付……付予相因緣。稻黎……”

宋青麟一臉怒氣，橫起戒尺，指著那孩子說道：“餘忠國，你再哼哼一聲我聽！”

孩子滋兒一聲，長長吸了一口氣，趕忙擦乾淨眼淚，以書本遮住臉，想哭不敢哭，要讀讀不出，臉上那叫一個委屈！

還有一個孩子看一眼書看一眼窗戶，或許是覺得太陽都要落山了，於是又回頭看向坐在門口的先生，小手捏緊巴巴，一臉怨憤。

劉暮舟忍俊不禁，讀書一事，最怕留堂啊！

但如今宋青麟是先生，故而劉暮舟並未打擾，而是站在幾步外，靜靜等著。

隨著兩個女孩子相繼過來，背過了這一段，各自揹著書箱離開。三個男孩兒越發著急。此前一直偷偷摸摸擦眼淚的孩子，或許是因為女孩子都走了的緣故，突然之間將書拍在桌上，哇一聲就哭了起來。其餘兩個男孩兒見狀，也相繼抹起了眼淚，那個滿臉憤恨的孩子更是哽咽道：“我還要去給我娘挑水，天都黑了，水挑不了了。”

另一個孩子接著說道：“我跟小虎都說好了今天去玩兒，都這會兒了，我失約了！”

一直在哭的孩子乾脆仰天長嘯：“我說了我不適合讀書，我要去學打鐵，你們就是不肯，就是不肯！我記不住，背不過嘛！”

宋青麟坐在門前，一臉黑線：“瞧你們冇出息的樣子！白天就說了，背不過不準回家！你們的爹孃給了束脩的，你們要是覺得那兩條肉來得容易，大可明日不來了！”

說罷，宋青麟提著戒尺起身，轉頭朝著劉暮舟走去，一手扶著額頭，歎氣不止。

“小王八蛋，氣死我了。”

可劉暮舟卻看向屋子裡，笑著喊了聲：“坐著不動乾啥？回家去吧！”

劉暮舟這句話說出以後，三個孩子才忙著收拾書籠。

不等宋青麟說話呢，劉暮舟就輕聲言道：“等著，你看方纔那個一臉憤恨的孩子，肯定要罵你。”

宋青麟氣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啊？”

劉暮舟拉著陸十七偷摸跟上那孩子，“信我，你待會兒看。”

過了一會兒，三個孩子分開走了，唯獨兩人跟著的孩子鑽到個菜地裡，從裡麵取出幾塊兒炭，喘著粗氣一臉恨意地走上河堤，然後在光滑石堤之上寫著：“宋先生大傻子！吃飯硌牙喝水塞牙！走路崴腳！”

硌牙的硌牙字是一個個的個，崴腳的崴字是內外的外。

劉暮舟抿了一口酒，笑道：“如何？”

宋青麟哈哈大笑，歎道：“這孩子，說他學得不好吧，傻字比硌、崴難寫多了。說他學得好吧，簡短一句話，足足兩個字不會寫。”

劉暮舟遞去一壺酒，也笑得合不攏嘴。

“滿足吧，起碼人家寫著宋先生。”

宋青麟點頭道：“是，餘國忠腦子的確有點兒笨，但骨子裡有種誠摯，這一批孩子我要收作親傳弟子，他是有機會的。”

劉暮舟點頭道：“聽說他們曾邀你去金陵書院任山長，為何不去？”

宋青麟聞言，沉默幾息後，笑著說道：“學藝不精，教教這些傻孩子還行，當山長我怕誤人子弟。走吧，登山，讓櫻桃給你下碗麪吃，新收的糧食，可香了。”

劉暮舟卻搖了搖頭：“不去了，我路過，來看看你罷了。”

宋青麟嗬嗬一笑：“不信！你現在事兒那麼多，學宮道宮跟靈山那邊都開始忌憚防備你了，我不信你還這麼閒。”

劉暮舟歎道：“真是路過，我要南下昆吾，十二樓那邊，我總要出麵處理一些事情的。再說海上城也建造得差不多了，我去瞧瞧。當然了，順便去樓外樓，閉關一段時間。我畢竟是昆吾劍魁，長時間不露麵，不是個事兒。”

然而宋青麟繞著劉暮舟走了一圈兒，又遙遙望向那艘小破船，“你打算用那條破船，劃去昆吾洲啊？那玩意兒比你年紀大呀！”

宋青麟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條船正是劉暮舟少年時的吃飯傢夥。

劉暮舟一樂，“放心，我在船上，就不是破船。”

宋青麟沉默了片刻，最終以心聲問了句：“分身？”

劉暮舟隻靜靜點頭：“嗯。”

宋青麟又沉默了幾個呼吸，而後沉聲道：“好吧，那你走吧。”

冇有多餘言語，劉暮舟一步回到船上，在夜幕之中乘船南下，再次孤身跨海。

與此同時，渡龍山下的客棧也逐漸熱鬨了起來。

因為快過年了，北峽鎮這些年又早就變了模樣，街燈如火，小巷通明。

閒下來的蘇夢湫帶著曲念與桃葉，剛剛購置了許多年貨。

少女曲念幫小桃葉戴上虎頭帽，笑著說道：“小瓷娃娃才走了這點兒路，臉蛋兒就紅撲撲了？趕緊戴上帽子，否則不好看了，回去他們要罵死我！”

蘇夢湫一樂：“罵也是罵我，輪得到你？”

少女嘿嘿一笑：“師徒一體嘛！不過師父不是說要買菸花嗎？”

蘇夢湫搖了搖頭：“已經有人去買了。”

曲念眨了眨眼，問道：“姑奶奶嗎？”

蘇夢湫聞言一愣，“這都打哪兒論的輩分？”

曲念一臉笑意：“夭夭管師祖叫哥哥，那師父就得叫姑姑，我不是叫姑奶奶？”

這番話，蘇夢湫倒是無力反駁，隻得點頭道：“有道理。”

反觀小桃葉，一手抓著糖葫蘆，一手提著小竹簍，蹦蹦跳跳的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一行三人往前走了冇多遠，前方突然出現一位桃衣青年，粉色的衣裳，卻一點兒冇有所謂的“娘娘唧唧”。

蘇夢湫一臉疑惑，“師父？”

劉暮舟笑了笑，而後走上前，轉身蹲下後，輕聲道：“小桃葉，我帶你去玩兒？”

桃葉說話還冇有多順暢，但聽見劉暮舟的聲音後，還是笑盈盈地一躍趴在了劉暮舟背上。

“玩……玩什麼？”

劉暮舟緩緩起身，兩隻小手摟著他的脖子，虎頭帽之下，瓷娃娃般的臉上，大眼珠子撲閃。

劉暮舟笑著問道：“小桃葉想玩兒什麼？”

小丫頭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說道：“桃葉想看桃花，可以嗎？”

劉暮舟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說罷，劉暮舟轉頭看向蘇夢湫師徒：“你們自個兒玩兒，我帶她去看桃花。”

話音剛落，劉暮舟就不見了。

曲念一臉懵，疑惑道：“祖師爺這麼喜歡桃葉啊？”

蘇夢湫卻揉了揉眉心，呢喃道：“師父又要胡來了。”

曲念疑惑道：“什麼意思？怎麼胡來？”

蘇夢湫笑道：“以後渡龍山上想看見彆的樹，難了！”

曲念循著蘇夢湫的目光而去，隻見登山路上，昏暗山裡竟慢慢有了顏色，那些鬆木柏木，一一變作桃樹！

小丫頭在劉暮舟身後，看著前後左右的樹木隨著二人行進一一變成桃樹，還是桃花盛開的桃樹，小嘴就一直冇閉攏，哇個不停。

上山之時天已經黑了，哇了一會兒，孩子在劉暮舟背上睡著了。

小孩子睡得早，今日算是熬夜了。

反觀劉暮舟，始終緩慢登山，糖葫蘆跟竹籃也早到了他手裡。

許久之後，半山樹木換了紅裝，劉暮舟一身桃花，小女孩也一身桃花，山中樹木更滿是桃花。

劉暮舟將小桃葉放在了山雨亭中，自己靜靜坐在一側，山樹還在變化，很快整座渡龍山就變成了桃山。

這可不是幻境，這一幕誰都很詫異，但誰都知道是劉暮舟所為，故而誰也不說什麼。

也不知坐了多久，一向喜歡陰天的劉暮舟突然對天幕陰雲感到煩躁，於是一抬手，陰雲立刻被推向彆處，給渡龍山留下一處如同井口的觀月處。

隻可惜，此刻月，芽芽月。

小女孩兒翻了個身，蜷縮在飛來椅上，兩隻膝蓋夾著小手，咂嘴不停，想來是夢到了才吃一半的糖葫蘆。

劉暮舟往後倒了倒，靠在椅子上望著月色，呢喃道：“桃葉，這次彆對這個世界失望，我來做，你來看就好。”

說罷，劉暮舟一樂：“這次找個喜歡的男子，一生相守就行了，彆那麼混賬，男女通吃的事兒不能有了。”

孩子自然聽不到，但劉暮舟望著那孩子，就是忍不住笑。

觀天院放了寒休，守在大門的老漢自然也休沐了。他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北澤，在湖上小島取出了一把劍。

此時那把劍，就靜靜躺在孩子身邊。

蘇夢湫緩步走來，冇進山雨亭，而是站在外麵，笑著說道：“師父若要收徒，我冇意見，我想薑師弟也不敢有意見。你放心，這個小師妹，我絕對會好好照顧的。”

劉暮舟又看了一眼被虎頭帽裹著的瓷娃娃，而後笑道：“她可能都不知道，有朝一日會被人當作一樁算計來掣肘於我。但這樁算計，算到死我也接了。既然你這麼說了，我要將她帶去你醫館，由我跟你師孃親自照顧。”

蘇夢湫眨了眨眼：“師父不怕師孃吃醋嗎？”

劉暮舟冇好氣道：“你師孃哪兒有那麼小氣？”

此時蘇夢湫才笑著走進山雨亭，半蹲在飛來椅前，以手指點了點桃葉額頭。

“小傢夥，你有福了！”

頓了頓，蘇夢湫又問：“師父為什麼突然改變想法了？此前不是一直擔心害了這孩子嗎？還是師父終於回到了原點，想通了是什麼彆人說了不算，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此話一出，劉暮舟猛地轉頭望去。

蘇夢湫緩緩起身，直視劉暮舟。

“師父還想抹除我的記憶？”

劉暮舟十分不解，“照理說，我以混沌之氣封印你部分記憶，以你現在的修為，無論如何都解不開纔是。”

蘇夢湫翻了個白眼，埋怨道：“我當然解不開，可我能查到一次，自然能查到第二次。”

頓了頓，蘇夢湫望著劉暮舟，一臉認真：“師父，我要聽實話，究竟怎麼樣了？我就一個師父！”

劉暮舟沉默了許久，而後站起來按住蘇夢湫的腦袋，微笑道：“你放心，我是在修煉。”

蘇夢湫臉上立刻爬滿笑意，眼神中滿是埋怨：“老瞞著我們，這樣很好玩兒嗎？是不是隻有青瑤知道？”

劉暮舟卻搖了搖頭：“這次隻有你知道，我也是剛剛知道。其他兩個也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