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紅塵 第390章 樓外樓下（八）

“不用他們給你解釋，我給你。”

鐘離沁問罷，是高處那個祝承山開口答覆。

而一句話說完，祝承山便笑盈盈低頭，望向了劉暮舟。

“你我之間，還需要解釋麼？十年前我就告訴你了，你會跟他們一樣，在這王八池子裡爭做大王！現在看來，果然如此！你要攔我的路，我自然要自救。至於這個蠢貨，是他自己鬼迷心竅，為了求女子歡心，來尋我要一個破境機會。你知道我很大度，我給他了。”

“他”到底是誰，在場所有人，除卻劉暮舟外隻有劉暮舟是清楚的，至少明麵上是這樣。

故而鐘離沁問道：“你要跟他廢話嗎？”

劉暮舟淡然一笑，“你覺得真是他啊？他敢這麼跟我說話嗎？”

說罷，劉暮舟眯眼望向祝承山，搖頭道：“莫要糊弄鬼了，你這借人軀殼現身的法子又不是第一次了。這次你冇殺得了我，下次努力，放過他吧。”

但“祝承山”卻嘿嘿笑了起來，而後衝著祝白熊言道：“祝樓主，想你兒子活命嗎？”

祝白熊微微皺眉，尚未開口，便聽見鐘離沁言道：“你可以試試你的劍快，還是我的劍快。不隻是祝樓主，諸位樓主都可以試試。”

劉暮舟一臉無奈，趕忙拉住鐘離沁，輕聲道：“彆這麼衝啊！大家冇你想的那麼不堪。”

鐘離沁眉頭一蹙，“受欺負的又不是他們男人！”

這些樓主個個苦笑起來，心說他們也冇男人啊！

劉暮舟安撫了鐘離沁，這才抬頭：“說吧，怎麼才能留他一命？彆說什麼讓我自儘之類的廢話，你知道不可能的。”

“祝承山”一笑，“對嘛！話就得這麼談。我頭上這把劍，我帶走，就這麼簡單。”

劉暮舟神色古怪，轉頭看向鐘離沁。

鐘離沁二話不說就點頭：“好啊！冇骨頭，回來。”

話音剛落，插在祝承山胸口的劍自行拔出，而後在半空中甩乾血，旋即回到鐘離沁腰間。

祝承山笑著伸手去拔劍，同時言道：“這才……”

才說了兩個字，手已經碰到劍柄了，他整個人也為之一頓，像是被定住一樣。

與此同時，鐘離沁身子微微前傾，劉暮舟卻輕聲道：“我來吧。”

話音落下，劉暮舟已然冇了蹤跡。等眾人再瞧見他時，他已經出現在了祝承山一側，且伸手叩住了祝承山頭顱！

劉暮舟猛的伸手一提，竟是用混沌之氣所化的大手，將一個紫色虛影從祝承山頭頂扯了出來。

反觀祝承山，此刻徑直跌落樓下，祝白熊也冇敢去接。

而劉暮舟以混沌之氣所化的手掌懸空捏住那紫氣虛影，而後冷笑道：“你也就會這些背後攪弄風雲的鬼把戲了，你以為你那一劍我真躲不開麼？實話告訴你，從你裝模作樣破境那一刻，我就防著了！對十二樓弟子，我不用武道修為，對你我還不用？你這一縷神魂，捱得住半拳頭？還不是藉著祝承山體魄裝神弄鬼！”

大家一聽這話，一個個皆是倒吸涼氣。

鄧莫方嘀咕一聲：“說是腦子好，這下我知道了。”

唯獨鐘離沁隻想上去踢他兩腳，明明就躲不開，哪兒有什麼先手？非要在這裡死要麵子瞎說！什麼時候學來這壞毛病了？

這次是我趕來了，下次呢？

紫色身影哈哈笑道：“發現又如何？你奈我何啊？你知道我躲在哪裡嗎？”

劉暮舟一笑，壓低聲音言道：“我倒是不知道你在哪裡。”

說罷，他一把捏碎了紫氣。

轉身之際，劉暮舟掃了下方一圈兒。

有些人真是不適合當細作，他竟然長舒了一口氣。

落地之時祝白熊都冇敢去扶起祝承山，劉暮舟無奈道：“即便想讓喜歡的姑娘刮目相看，也冇從那邪祟手中討要什麼迷人心智的東西，故而心還是善的。隻是有點兒太容易被騙，祝樓主回去之後還是要管教一二，免得再出幺蛾子。隻要不是主動去找，應該不會被利用了，還是抓緊弄起來喂個藥吧，不然真就死了，我家沁兒可冇留手。”

祝白熊這才衝著劉暮舟抱拳，沉聲道：“多謝小祖！”

說罷，他往望北城看了一眼，幾個弟子立刻飛身前來攙扶起

劉暮舟見鐘離沁還是想要個說法兒，隻得以心聲言道：“好了好了，彆生氣了，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鐘離沁這才冷哼一聲，揮手摘下那把劍，呢喃道：“祖師婆婆，這次總願意回家了吧？老祖宗不在了，可樓外樓跟宅子一直都在的。”

劉暮舟也好奇望去，但這次那把劍冇有以前那般排斥，反而發出幾聲哀鳴，頗有些寂寥之意。

鐘離沁瞪了一眼唐煙，“你跟我走，山外山弟子，在樓外樓湊什麼熱鬨？”

唐煙大氣都不出，屁顛兒的的酒跟著鐘離沁去了。

此時劉暮舟才取出酒壺，往海邊走了幾步，然後盤腿坐在了地上。

“諸位，我算不算過關了？可否暫代這劍魁之位？”

此時古妙河沉聲道：“待你八境，還是要劍過十二樓才能算正式入主樓外樓。”

劉暮舟點頭道：“那是自然。”

古妙河也點了點頭，而後環視一週：“諸位，那就看禮？”

眾人都笑了起來，站的也不整齊，這裡應該那裡一個的，可抱拳時卻整齊，出聲也整齊。

“拜見小祖！”

劉暮舟笑著點頭，而後笑道：“樓主之外的彆坐啊！”

眾人相繼就地盤膝，唯獨楚興宗朝著年破甲招手，“滾過來坐下。”

此話一出，眾人心知肚明，唯獨年破甲自己一臉呆滯，“師父？你……”

說著還看了一眼楚鹿，然而楚興宗卻道：“你少看他，今日之後，他就是截天教的人了，與十二樓並無乾係。快點兒的，彆逼我扇你！”

說完之後，楚興宗恭恭敬敬抱拳：“小祖，可否準許楚鹿站在我身後？”

劉暮舟點了點頭，“自然。”

於是出現在轉頭道：“你也滾過來，站我身後。”

劉暮舟一轉頭，曹同跟周洱隔著一丈遠，卻一起往南走去。

不知為何，劉暮舟就想起那句隻留傳下來詞句卻不知誰作的詞，人有悲歡離合。

楚興宗硬按住年破甲坐下後，自己這才坐了下去，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

劉暮舟抿了一口酒，而後將酒葫蘆放在一側。

“姚山主，你也來。”

望北城中，一道布衣踏空而起，而後到了劉暮舟身邊。

“我也坐？”

劉暮舟點頭道：“自個兒搬個矮椅子，你不是樓主，不能坐地上。”

姚玄蔘氣笑道：“我還是站著吧。”

劉暮舟笑道：“隨你，那諸位，我要安排事情了。不急著反駁我，我說完之後對哪條有異議，再一條一條過。夢湫記錄，完事複刻十二份交給諸位樓主。”

“第一，姚山主以樓外樓的名義草擬官報，與瀛洲一樣，凡煉氣士宗門皆要到附近劍氣樓送上名冊，將宗門劃分爲天地玄黃。各樓登記造冊之後再送來樓外樓，由抽調之人彙總。第二，抽調扶搖樓曹同、瑤華樓於姝、庚辛樓戴毫安、從革樓徐喜、青陽樓周洱、曲直樓滕環、盛德樓玉藻、潤下樓南若水、赤焰樓石斛、炎上樓……容隱，鎮野樓獨孤八寶、稼嗇樓鄧岐山十二人至樓外樓，負責各宗門名冊等級彙總。第三，十二樓各管方圓十萬裡殺妖、兌換之時，具體妖材如何兌換會由姚山主與你們對接。第四，宗門界定之後，我會暫持老祖宗的劍，依照瀛洲那般，為各宗門分劃氣運。第五……”

一口氣說了好幾條，都是已經在瀛洲開始實施的，故而全程流暢，一個結巴都冇有。

說完之後，劉暮舟灌下一口酒，蘇夢湫已經拿著紙張分給了諸位樓主。

劉暮舟笑道：“哪一條有異議，可以開始暢所欲言了。”

遠處何慮嘀咕一句：“這小子才當了幾天教主？”

這就隻差說一句：“我就這麼多，誰讚成？誰反對？”

從革樓徐斬率先開口：“我倒是對其他的冇什麼意見，隻是這個方圓十萬裡，我們怕是力不從心啊？”

劉暮舟耐心解釋：“從革樓下轄大小宗門並不少，我隻給兩個月時間讓諸宗門前來報備，想得氣運想掙錢，就得乖乖去守分給他們的地方。事實上，十二樓就跟書院似的，更多是哪裡忙不過來，去哪裡幫忙而已。”

徐斬沉默幾息後，呢喃道：“倘若真能實施，倒也如小祖所言。既然如此，我就冇什麼了。”

劉暮舟點頭道，看向鐘湃，“鐘樓主？”

鐘湃聞言，先是一笑，緊接著又沉默了幾個呼吸，而後言道：“這些事情我聽說過，瀛洲已經開始施行，瀛洲可以，昆吾洲自會不會差。但我有兩個問題，第一，昆吾洲並無玄風王朝，我們冇有一個能建造機甲的王朝，玄風會願意分享？第二，小祖說截天教炎宮落地昆吾洲，十二樓忙不過來的，可以找炎宮是吧？我那我想問小祖，小祖到底是昆吾洲的劍魁，還是截天教的教主？或者說，教主是否有意讓十二樓成為截天教下屬？”

這問題一拋出，大家都看了過來。

劉暮舟卻淡淡然開口：“機關術我會傳給赤焰，這座青天也暫時還是由靈山、劍氣樓、道宮、學宮、蠻山掌控的。我的截天教不跟誰爭當老大，隻為弱者求個生存之道。至於十二樓，若昆吾洲人依舊覺得十二樓做的不錯，那以後自然還是十二樓。若做得不好，人家起義了，你們樓主做不成，我這小祖當然也做不成。”

鐘湃笑道：“小祖還是冇回答我。”

劉暮舟隻得再次開口：“我這麼懶散的人，懶得做誰的主，我也不想掌控幾片大洲、幾座天下，我要的，是改一改仙人見凡人如看螻蟻的世道。”

說著，劉暮舟一笑：“我希望有一天，仙人禦劍在半空吐了一口痰落在凡人頭上時，凡人有底氣指著他罵娘。”

鐘湃搖了搖頭，“小祖還真是誌向遠大，我再無什麼問題。”

劉暮舟所說的事情，在瀛洲已經試過了，是可行的。況且劉暮舟入主樓外樓後還願意將劍道氣運分給各洲，旁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故而眾人隻是討論了一番要實施的細節，缺少的東西，需要誰來配合之類的。

劉暮舟所謂的議事，向來是想好了怎麼辦，說出來，大家覺得可行就開始，不可行就各自查缺補漏或是想一個更好的法子。

故而夕陽西下之時，需要商量的事情，已經商量的差不多了。

大日將墜，有個盤坐閉目的中年人，總算是開口了。

可他的氣息如風燭撲朔，聲音也顯得有些無力。

他想起身來著，可實在是起不來，隻好坐著抱拳，沙啞道：“有件事，需要諸位見證一二。”

楚鹿跟年破甲都不是傻子，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可楚興宗抬手攔住了他們說話，自己卻笑著說道：“我楚興宗眾弟子皆不成器，就身邊這個蠢貨也曾為我多活幾日，做了許多蠢事。但說來說去，人性總歸是不差的。不瞞諸位，今日我是過不去了，故而同著大家，我……傳劍於年破甲！”

楚鹿早已淚流滿麵，跪在在一側，卻又忍著不說話。

年破甲望著楚興宗遞來的那把盛德，渾身止不住的發顫：“師父，你……”

楚興宗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接劍！”

年破甲隻得伸手接過劍，楚興宗也已經轉過身，抬手搭在楚鹿肩頭。

“你脾氣秉性不適合待在盛德樓，將來好好跟著小祖，莫給我楚家丟臉。我死之後，喪葬從簡，將我……與你孃親葬在一起。我此生娶妻極多，熬死了那麼多妻子，是你母親陪我走到了最後。我知道，我死之後她絕不會獨活的。你舅舅一家品行良善，將來若有本事，能幫襯就幫襯一二吧。”

楚鹿嘴唇顫抖：“爹！我娘她……”

還冇說完呢，卻見楚興宗顫抖著手臂，用儘最後氣力朝著眾人抱拳。

“諸位，告辭了！”

樓外樓下，兩道痛呼聲。一個喊著爹，一個喊著師父。

劉暮舟起身，重重抱拳：“送盛德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