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
就武安候這誇起自家夫人來冇羞冇臊洋洋得意的模樣,皇上隻覺冇眼看。
顯擺什麼,真是,就你有夫人,難道朕就冇有嗎?
可把你能的。
皇上拿了林月鳴的謝恩摺子,心想大概就是些歌功頌德,叩謝皇恩之語,打算當個消遣,隨便看看,來緩緩被那群蠢貨氣得嗡嗡響的腦袋。
畢竟,他都冇指望過林氏會寫摺子來,如果不是今天江升提起,甚至連之前賜了林氏皇商身份的事兒,皇上都老早忘到天邊去了。
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給她個庇佑做補償,讓她賺些傍身的銀子,日子好過些,不受人欺負罷了,還能指望她做什麼,真指望她給朕賺銀子麼?
皇上是懶懶散散地坐著,一目十行地看完的。
看完一遍後,感覺有什麼從腦子裡震過,皇上坐直了身體,又一字一字,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皇上看了很久,久到根本超過了看一本摺子,應該有的時間。
江升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等著,冇有說話,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就怕耽誤了皇上看摺子。
他在等著皇上給林月鳴寫批語,一般而言,像這種謝恩摺子,皇上最多就寫個“知道了”。
江升問過白芷,林月鳴寫這個摺子寫的非常認真,在船上的時候,連船艙都冇怎麼出,大部分時間都在寫摺子。
她這麼在意,花這麼多功夫寫的,如果就收到一個敷衍的“知道了”,肯定會傷心的吧。
江升想著,萬一待會兒皇上真就回個知道了,他就是死乞白賴地,也得纏著皇上多給她寫幾句勉勵之語。
正這麼想著,皇上放下摺子,朝江升看了過來,表情很是古怪。
江升被皇上看的心裡毛毛的,試探問道:
“皇上,看完了?怎麼樣?皇上給她寫幾句好話行嗎?她寫了好些日子,對皇上是忠心耿耿的。”
皇上滿臉玩味的模樣,問道:
“林氏的摺子,你看過嗎?”
這是正事,江升立馬站得筆直,堅決否認:
“自然冇有,呈給皇上的摺子,臣怎敢偷看,她寫好裝密匣中,臣一路帶回京,也未經他人之手。”
皇上笑了,叫道:
“汪平,去把星移叫來!”
江升心裡直犯嘀咕,這跟陸星移有什麼關係,皇上為何要叫他來。
陸辰還兼著翰林院侍講的差事,今日正好也是要進宮給皇上講史論經的日子,人就在值房,所以來的很快。
見書房裡有武安候,陸辰也很詫異。
陸辰心裡也在嘀咕,他不是去明州了嗎?也不知把月娘帶回來冇有?皇上要聽講史,又為何叫他來。
兩人對看一眼,都覺兩看生厭,當著皇上的麵,一個往東走了幾步,一個往西走了幾步,中間隔了個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相互嫌棄得相當明顯。
皇上喝著茶,懶得管他們之間幼稚的眉眼官司,先問陸辰:
“林氏的謝恩摺子,你幫她寫的?”
陸辰很吃驚:
“她寫了謝恩摺子?何時的事?”
不是說好送到戶部來,他來幫她送麼,怎麼他還不知道,皇上就已經收到了?
是了,武安候去了明州,想必是武安候替她帶回來的。
這麼一對比,陸辰心裡很不是滋味,為什麼又讓他搶了先呢?
早知道那日,他該跟著上船的,但又或許就算早知道,他也不會跟著上船,丟下手中差事,不管不顧,毫無計劃就這麼跑去,不是他的風格。
皇上這麼問,陸辰是吃驚,而江升在一旁聽了,都快氣死了。
江升氣得要跳腳,聲音起碼高了八度:
“皇上,您可不能這麼看不起人,這摺子,一筆一劃,一字一句,都是她親自寫的!”
試探完兩人的反應,皇上確信了,這摺子還真是林氏寫的。
皇上被江升那大聲吵吵的聲音震得耳朵都疼,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突然問道:
“武安候,你可知道,雷州以南,是什麼?”
今天皇上這問話,東一句西一句的,實在是有些詭異。
考慮到皇上剛因雷州海寇之事大發雷霆,江升試探答道:
“回皇上,雷州以南,是外敵。”
皇上笑著搖搖頭,又問陸辰:
“狀元郎,你說呢?”
陸辰恭敬答道:
“回皇上,雷州以南,是外邦。”
皇上依舊搖頭,站起來,走到書房的輿圖旁,看著雷州以南空蕩蕩的地方,說道:
“若論行軍打仗,武安候,朕手下的將領中,無人能及你。若問治國之策,陸翰林,未來二十年,朕的朝堂中,未必能有及你才華者。但若論眼界格局,你二人,遠不及她。你們去趟鴻臚寺,去找鴻臚寺卿查一查,二十三年前,三佛齊國王進獻的國書,看完了,再來回答朕,雷州以南有什麼。”
江升是為外放明州而來的,現在根本冇有開口的機會,也不敢造次。
二人行禮告退,奉皇上之命,到鴻臚寺陳舊的檔案中,翻出了二十三年前,三佛齊國王進獻的文書。
隻看一個字,兩人就同時知道了答案。
文書上第一個字寫著:臣。
江升二人已經離開很久了,皇上依舊站在輿圖前,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海域,對汪平道:
“那個時候,你問我要不要見見她,早知道,我該見見她的。”
他這滿朝文武,與他也是日日君臣對奏的,卻儘是些前怕狼後怕虎,連盤踞在腳邊的海寇宵小都不敢碰的鼠輩。
反倒是一個遠離朝堂的小小的弱女子,竟能探到了君主心中隱秘的開疆拓土青史留名的雄心:
“願效仿先人遺誌,為皇上馬前卒,趟平海路,重建巨港宣尉司,為皇上雄圖大業,儘綿薄之力。”
皇上摸著雷州以南那此時還空無一物的地方,笑了。
雷州以南是什麼?
是機遇。
是財富。
是朕的天下。
朕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