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者上鉤
“賣糕了——”
一輛蒸糕推車從橋上咯吱咯吱地碾過去,橋下的路人們卻都無心去管這車,紛紛低頭看棋盤上的凶險絞殺。
這位置正在棋館對麵,謝翎在這坐莊兩日,早已驚動了棋館學子。
微微反光的棋盤映出兩個人截然不同的風姿。
謝翎依然是神色淡淡,示意道:“已經一炷香了。”
這是在催對麵趕緊落子,彆再耽誤時間。
陸羨蟬隻好攏著袖子落子。
謝翎隨之落下。
清脆一聲,讓陸羨蟬心裡咯噔一下。
她與謝翎本是不相伯仲,那一子變招,她隻能被迫應戰,逐漸被逼入死角。
再幾招下來,她鼻尖已洇出細密的汗珠,嘴唇也抿起來。
而謝翎則顯得遊刃有餘多了,甚至抽空點了幾處:“從這步起,就已經是死局了。”
末了,不鹹不淡地補上一句:“不過你倒是比之前的人多撐了三十七目。”
陸羨蟬瞪他一眼:“下棋就下棋,你話怎麼那麼多?”
說著猛然站起,周圍人看她氣勢洶洶,心道這小娘子恐是要不肯認賬了。
下一刻,那枚雕工粗糙的玉墜子卻解下來,拍在棋盤上。
“願賭服輸,給你!”
話音裡含著些切齒的滋味。
謝翎唇角一勾,伸手來取時卻突地被對麵按住,不由得揚眉瞧她一眼。
“再來一局。”
陸羨蟬賠了夫人又折兵,想著自己差得也不多,到底不甘心,情急之下便去截那玉墜。
不想與謝翎五指相貼。
他指節硬朗而筋絡分明,陸羨蟬眼睫一抖,急忙抽手。
“雖然你的棋力驚人,但我也隻是差一點。”她認真道:“難道公子不想有個旗鼓相當的對手嗎?這局就算你贏,我們再試一局。”
謝翎指尖一撚,數顆白子“叮噹”落入石罐裡。
“這不是算,勝負顯而易見,就是我贏。今日已經結束,你若想翻盤,明日再來。”
風吹起簌簌的光影落在他眉眼上,暈開一片溫靜平和,然而這也擋不住他語氣裡的漠然。
拽什麼?陸羨蟬憋了一口氣:“明天就明天!”
她肯定不會再大意了。
懷著這樣的心思,她獨自回了抱月閣。畢竟烏雲昭隻負責送她過來,可不會送她回去。
才換下衣服,聽到人影晃過去。陸羨蟬掀開窗,發現謝翎腰間正是她那塊成色極佳的蓮花紋玉佩。
陸羨蟬看了又看,曾經拿刀雕刻的記憶湧上腦海,裹挾著十年前的那個夏日的潮濕。
“阿爹贏回來的這塊玉好漂亮,我想拿來練手。”
“你這丫頭怎麼又喜歡上雕玉了。阿蟬想拿去雕什麼東西?”
一隻有力大手將盒中白玉取出來,像塊不值錢的石頭一樣遞給她,順勢揉揉她的腦袋。
女孩看看池子裡搖曳的紅蓮,甕聲甕氣:“保密。”
其實她已經想好雕什麼了,等雕好了,就送給阿爹。
而如今這粗糙的蓮花佩,卻被她輸給彆人了。
賭棋和賭錢隻有一字之差,但一個是棋力較量,一個卻是賭桌上見運氣,她果然還是適合後者。
她灼熱的眼神快在謝翎身上燒出個窟窿了,而謝翎卻頭也不回地,擦身而過。
越發不甘心的陸羨蟬,白日裡忙著斫琴,一到晚上就去下棋。
兩個人又下了一盤。
這一次陸羨蟬還是棋差一著,她大為惋惜,不服氣地要再來。
謝翎卻麵無表情地攤開手:“先給錢。”
嘖嘖,人一旦落魄起來,就會斤斤計較,世子也不例外。
“不用找了。”
陸羨蟬拿出一塊碎銀銀子,瀟灑地說。
誰知道卻被謝翎嫌棄地彈回去,他薄唇輕啟:“一百兩。”
陸羨蟬震驚:“憑什麼?”
他的規矩是第一局五錢,第二局五兩,算算她也最多五兩啊!
他不慌不忙:“昨天是女郎親口說的百兩一局,在場諸位皆能為我證明,我不過是成全女郎的仁信。”
望著他這副不知羞恥,沾滿銅臭的模樣,陸羨蟬忽然覺得——
以前那個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永安侯世子,其實也挺好的。
至少她忍痛奉上一百兩,世子也隻會用“你腦子壞了”的眼神鄙視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真收下她一百兩。
銀票納入袖籠,謝翎忽又道:“明日來晚一點。”
說完,甚至冇看陸羨蟬離開的背影一眼,開始收拾淩亂的棋盤。
本想還繼續圍觀的路人驚訝:“陸公子,今天收這麼早?”
謝翎不語,隻是往她消失的方向走去。
一直下到第五日,陸羨蟬想儘辦法,卻每次都在關鍵時候差了一子。甚至她絞儘腦汁,設下陷阱,謝翎前腳看似上鉤,冇等她高興,後腳又把她繞進去。
那種大起大落讓她徹底惱了,眼裡已經冇有了下棋的初衷,滿心滿眼隻有對勝利的渴望。
總的來說,就是她殺紅眼了。
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眾人都知道,一到晚上,白石橋下就會迎來一場精彩至極的對弈。
這事自然也漸漸傳到烏家去。
正在焦頭爛額的烏老爺眼前一亮:“他果真有那麼厲害?”
仆從恭敬道:“棋館裡的棋手都試過了,的確都技不如他。老爺也找了許久的棋道高手,何不把他請過來?這樣賀知縣定然心動。”
烏老爺轉著玉扳指,沉吟:“話是不錯。隻是賀知縣鑽研棋道幾十年,一個無名之輩恐怕不能讓他心動。但我已經放出話,所以此次賀知縣是一定要出席遊園會的。”
“那老爺意下如何?”
“讓他再下兩天,等他的風頭傳到賀知縣耳朵裡,再請他也不遲。”
烏老爺打好算盤,忽地眉頭一皺:“我已經將陶野從雲昭身邊調回來,這幾日怎麼冇看到他人?”
下人愣了一下:“好像……好像是去照顧他侄兒了,老爺知道的,他侄兒病得很重。”
“這個陶野!”烏老爺皺得更緊了:“彆讓他侄子死在烏家,趁早送出去。”
他們烏家又不是收容 所,況且是那麼一個來路不明,傷痕累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