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裡的新技能 也許它可以派得上用場。
和帝國的絕大多數雄蟲一樣,昆恩的泳技不怎麼樣。確切的說,隻會狗刨。
當他在海裡掙紮、被灌了滿嘴滿耳的腥鹹海水後,昆恩立刻就後悔了——他就算跳也應該拉著夏恩一起啊。
“噗通”一聲,上麵的另一隻蟲姿態優雅地躍入海麵,伸手抓住了在水裡痛苦浮沉的好友。
“——你腦殼壞掉了嗎?這可不是雄蟲專用泳池,是真的能淹死你的!”
兩隻雄蟲光著身子在海邊礁石上吹衣服。夏恩冇好氣地低吼道。
自己好不容易說出了這麼漂亮的句子,怎麼都要有一個乾脆利落的結尾做呼應。而配合激流勇進的,還有什麼比現場跳水更合適的?
昆恩眨眨眼,知趣地冇把心聲如實吐露。畢竟心情不好的夏恩·洛奧斯特,很有可能一腳再把他踹回海裡。
之後,兩蟲久久都冇再開口。昆恩對這一天剩下的回憶就是嘩嘩海浪聲和海鳥鳴叫聲。
天色即將完全暗下來的時候,腦袋發暈、意識迷迷糊糊的昆恩感覺到夏恩似乎起身了。他想跟著起來,卻發現渾身乏力,完全動彈不得。他發燒了。
昆恩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莊園的。等他再次醒來時,他被柔軟的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火苗的熱度從他臉頰蔓延到指尖。
室內昏黃靜謐,隻亮著一盞落地燈。壁爐裡燒著火。某隻雄蟲靜坐在他旁邊扶手椅中,盯著火苗似乎是在發呆。
這隻俊美的雄蟲宛如一幅已經完成百年的肖像畫,時光在他身上停滯了。昆恩望著沉思的夏恩,呼吸都無意識地放輕了。
不久,昆恩的終端提示音打斷了這份靜寂。被遺忘的比賽如閃電一樣竄過腦海。曼奇家的小少爺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糟了糟了!小夏恩,我不能再待了,我得走了!”
他慌慌張張套上旁邊疊放的新衣服,一邊往門外趕,一邊回頭看:
“我說的那些話你記得好好想想啊!你可是當著那麼多媒體的麵說了要娶克雷夫將軍的,就算你們之間真的又出什麼問題,你想結束也要當麵說個清楚啊……”
昆恩的絮絮叨叨消失在門外的風雨中。懸浮車劃破雨幕,載著昆恩趕去空港。
夏恩站在廊下,望著夜晚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忽然想起那次離家出走,他在初春的蕭瑟夜晚中接到那隻蟲的通訊時,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夏恩轉身回屋,來到書房,打開外接終端。螢幕即刻亮起,顯示著之前中斷的閱讀進度。帝國上將的不同照片出現在大小頁麵中,在青年臉上傾瀉出冷光。
兩個小時後,沉悶的引擎聲由遠而近。夏恩起身,從書房的窗戶裡看到從外歸來的L。
兩個半小時後,夏恩敲響了L臥室的門,然後不待對方迴應,推開那留了一條小縫的門走了進去。
容貌修改器和外套帽子置於外間的桌子上。夏恩轉進裡間,看到了顯然剛剛洗完澡的尤裡。他穿著睡袍坐在辦公桌前,頭髮還是濕的,表情很嚴肅地盯著光屏看,顯然正在處理正事。
“晚上好,夏恩。”尤裡頭也不抬。
“我們得談一談。”夏恩走進,語音沉冷。尤裡仿若未覺自己弟弟的異常,依舊盯著數據介麵。
“現在,立刻。”等了三四分鐘,夏恩忍不住再次開口,同時上前一步,雙手撐上桌麵:“大哥。”
“……”尤裡歎了口氣,關閉了外接終端,向椅背靠去。
他抬眼看向夏恩,藍色的眸子平靜又坦然,帶著某種洞悉。夏恩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問什麼了。
夏恩深深吸了口氣。他打開個蟲終端,將剛纔儲存的檔案頁麵一個接一個地點開,將它們投影在空中:“這些新聞是怎麼回事?”
“正如你看到的,夏恩。”尤裡伸手按下桌麵某個按鈕,外間的房門自動關閉,“就是字麵的意思。”
“——你早就知道?”
夏恩瞪大了眼。一種荒謬直衝後腦。這明明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他依然保留了一點幻想:“你既然早就知道,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咬緊牙關,腦袋裡的壓迫感加重了。
“‘勞埃德·克雷夫被控謀殺夏恩·洛奧斯特’‘帝國上將涉嫌和聯邦勾結’‘塵封多年的驚天罪案細節曝光,克雷夫將軍是背後主謀?’……”
夏恩一字一句地念道,眼眶發熱,渾身血管劇烈收縮,在他腦袋裡激盪著嗡嗡的血流聲。
勞埃德殺了他?!勞埃德和聯邦勾結?!勞埃德是那件罪案的主謀?!這都什麼亂七八糟!
可它們就這樣出現在星網的每個角落,向世人宣告著勞埃德·克雷夫罪大惡極,現被帝國軍方秘密關押,案件細節正在調查,不日將進行公開審理。
夏恩搜尋了星網上的所有相關報道。基本內容都差不多。顯然是某蟲在背後操縱的。而如此拿著捏造的證據構陷帝國上將,又能讓伊斯米爾閉嘴的,全帝國上下也隻有菲利特親王可以做到。
菲利特是勞埃德的老師。多年來兩蟲交情不錯。他們關係的罅隙出現在後者執意要從中央軍團轉調回洛奧斯特軍團時。而弗朗茨和尤裡的先後隕落,逼著這隻手握大權的軍雌表態:伊斯米爾還是菲利特?
為了新繼任的小公爵,勞埃德和蟲帝達成了某種協議。夏恩從自己表哥那裡聽說過,也從勞埃德口中得到了證實。而既然他能知曉,菲利特又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勞埃德選了誰。
戰功赫赫的帝國上將居然有一日會揹負上謀殺和叛國罪,成了人人唾罵的階下囚。都是他、都是他……
“為什麼會這樣,大哥?!”
壓抑多時的憤怒以及被欺騙的感覺讓青年的聲音不覺提高:“你說過勞埃德他很好 ,你說過他冇事的。這叫很好嗎?!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為什麼——”
“你問了,而我給了你想聽的答案。”尤裡將頭靠在椅背上,往椅子裡陷得更深。
“我認為你其實並不想知道太多勞埃德的訊息,我的假設對嗎?”
夏恩呆住了。
“唔。不過現在你自己看到了,然後呢?”
年長者的聲音分外平靜,此景之下卻顯得格外冷酷而無情。
夏恩很想讓尤裡停下來,但對他一向寵溺的大哥彷彿察覺不到他的無助,繼續說道。
“你要放棄之前的決定,不管有冇有精神力,就腦子一熱地跑去救他?”
夏恩無話可說。他被看穿了。從裡到外,從上到下。由憤怒和內疚構成的烈火被當頭的冷水澆滅了。他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質問尤裡?
“……他……冇事吧?”
良久,夏恩乾巴巴道,聲音澀然:“星網上那些報道……是你們故意的嗎?”
他發熱發脹的大腦稍微冷靜下來了。他仔細回想了尤裡和昆恩的話,以及那些隱藏在新聞字裡行間的線索,得出了一個可能。
“中間有點意外。但現在已經重新在我和勞埃德的掌握下了。”
“當然,這些媒體不會知道。正如菲利特親王以為他依然勝券在握。”
“如果你隻是想覈實這點的話,這是我的回覆。”尤裡看過來,目光深邃,“所以,對話可以結束了嗎?”
“我想去看看他。”
尤裡的“我和勞埃德”紮痛了夏恩。許久不見的無力感襲上他的心頭。他感覺被排除在外。
失去精神力的自己,對於目前的狀況根本出不上什麼力。實際上,他也不需要做什麼。以勞埃德和自己大哥的手段,夏恩有種近乎盲信的直覺,菲利特絕對占不到什麼便宜。
即使如此,夏恩也冇辦法再像之前一樣心安理得地逃避。他知道會是這樣,所以這麼多天他連星網都不敢打開,他不想知道……但他已然知道了。
他放不下勞埃德。怎麼樣都不放不下。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還有蟲蛋……我想親眼確認他們的安全。”
眼前的雄蟲明明站在屋內,卻似乎被窗外的風雨裹挾了。尤裡看著弟弟的模樣,內心某處變得柔軟。
他從椅子上起身,走進夏恩,拉著他在一邊的沙發上坐下:
“夏恩。”他提醒道,“如果你想結束這段關係的話,不要做讓自己進退兩難的事。”
“不!”夏恩茫然抬頭,“結束?我從來冇這樣想過,我……”他嚥下了後麵的話。
脹痛和酸澀從他胸口發散開來,朝著胃部輻射,並向脊椎中間一個看不到的地方震盪。他喘不過氣來。
封印被打開了。那些被理智壓製、被刻意無視的情感洪流將他席捲。天啊,他竟然真的僅憑一句話,二十多天來對勞埃德不聞不問……
他為了不再脆弱,不再感覺到那種絕望,躲在自己編織出的幻影中,不敢去探尋,更不敢去思考。
“……他以為我死了,對嗎?”夏恩再問。
身邊的雄蟲冇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說明瞭這一切。
一股莫名的情緒從腸胃翻攪上來。喉嚨深處又癢又痛。
“他……什麼反應……”
“夏恩。”尤裡藍色的雙眼望著他,“我以為你已經考慮好了。”
大哥言下所指,夏恩很明白。他已經做出了選擇,那麼再去關心他捨棄的,隻會徒增冇意義的煩惱。
可昆恩說的對。他冇法假裝過去一年什麼都冇發生。正如他冇法回到那場爆炸之前。
他和勞埃德的命運之線已經牽繞在一起,他冇法、也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大哥,我要重新考慮那件事。”夏恩垂眸,低聲道,“仔仔細細地考慮。”
對於夏恩態度的突然轉變,尤裡彷彿毫不吃驚。他握住弟弟的手:“勞埃德和蟲崽會平安無事的。這是我的承諾。”
“至於你之前的決定,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跟從自己的心,永遠不要勉強。”
“那你呢?”夏恩苦笑,“我從冇問過你的感受,你想回來嗎?”
“這是我身為洛奧斯特長子的職責。我不會逃避。”
“……你是對的,大哥。”夏恩歎道,兩廂對比,他將自己的懦弱和卑劣看得更加清晰,“你永遠是對的……”他低喃。
他的雄父雌父、他的哥哥們,永遠都是這麼的美麗堅強。他們不光那樣教導他,且一直身體力行的踐行著自己的理想,從不放鬆對自我的要求。
“大哥,我真的很討厭那些繁瑣的規矩、利益的苟合和虛偽的家族大義。我不想再做夏恩·洛奧斯特,也不想回到那裡……”
“而我的消失,對所有的蟲來說應該都是一件好事。”
“勞埃德應該會難過一陣子……但不會很久……我應該放他自由,放自己自由……”
“但我愛他。就算他……”金髮青年咬住嘴唇,捂住胸口,“我依然愛他。這是我唯一能夠肯定的事。”
尤裡安靜地看著夏恩。如此一番對話,他發現自己好像弄錯了一件事。幸而不算晚。另外就是,他大概明白自己弟弟究竟在糾結什麼了。
他的弟弟啊,從來都冇變化。
笑意在心中流淌。尤裡輕撫著夏恩的手背,語氣低緩,似乎在斟酌詞語,但一字一句又帶著天然的的凜然和堅定:
“……其實……我也許可以幫你看清他的心。”
“什麼?”夏恩以為自己聽錯了。
尤裡笑了笑:“雖然有作弊之嫌,但到底勞埃德想要什麼。你可以親眼看看。”
他拉著夏恩站起來,帶他走向旁邊的床鋪。
“我晉升S以後,掌握了一項全新的能力。先說明,這個能力我還冇有用過,隻是在冥想的時候誤打誤撞看到過一些東西……但也許它可以派得上用場。”
夏恩盤腿坐到床上,尤裡在他腰後塞入靠枕:“……所以,大哥你果然晉升S了嗎,我能說我可真是一點不意外。”
“你晉升S我也不意外呀。”尤裡從櫃子裡取出節拍器,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湊到夏恩麵前,彎起眉眼,揉了揉他的腦袋。
“這是要乾什麼?”
夏恩盯過來,好奇心讓他胸口的酸脹情緒消散了些許。他不習慣沉重的話題和沉重的氣氛,尤裡現在的行為簡直是他的救星。
“耐心一點,小夏恩。”尤裡示意他坐回去,“好了,閉上雙眼,聽著節拍和我指示。”
尤裡鬆開手。節拍器的鐘擺開始一左一右的搖晃。“哢噠哢噠”聲中,夏恩的意識逐漸消散,他沉入一片虛無的黑暗。
……一股金色的絲線慢慢從黑暗中顯出。這是尤裡的精神力。而這個時候,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到這裡來,夏恩……”
柔和的嗓音將那道金絲觸上他的額頭,將他的靈魂從軀殼中牽引而出,飄向另一個閃著光點的世界……
他在雲霧間飛翔。觸感非常真實。但他並不恐懼,因為旁邊有蟲緊緊拉著他的手。
雲霧一點點散去,他們由高降低,下麵的街景逐漸清晰,是布魯斯凱的軍事駐地。夏恩曾經去過的那個。
夏恩回頭,不知何時,尤裡消失了。而他已經站在基地某條走廊之中,麵前是一扇緊閉的門。
夏恩的心砰砰跳起來。他伸手試圖推門。
他的手指穿門而過。門紋絲不動。
一隻紅髮軍雌從走廊一頭匆匆奔過,穿過夏恩的身體,在門外猛地停下:“元帥,我查到了相關資料了!”
“進來。”
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響起。電子門打開。霍克步入,提臂敬禮報告後,快步走到門內那隻雌蟲身側,躬身彙報。
夕陽的光從窗戶灑進,勾勒出桌麵後那隻雌蟲強健高大的身軀和冷峻深邃的臉部輪廓。夏恩呆呆地看著,難掩心中震驚。
眼前身著黑色軍裝的雌蟲,正是勞埃德·克雷夫。可和他記憶中的那隻蟲,又完全不一樣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夏恩看到了什麼哈哈哈
大哥是最佳助攻啦!等我補完下一章你們就明白啦~
另外,我勤快的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