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宮變!
不久之後。
「公公說的是真的?」
聽了這位陳公公乾兒子的話,嚴嵩悄然與嚴世蕃交換了一下眼神,卻依舊不肯相信剛纔聽到的內容,不得不反覆確認。
「小的隻替乾爹傳話。」
這種傳話的小太監自然不敢在嚴嵩麵前端架子,甚至連坐都冇敢坐,說完便施禮告退,
「話既然已經帶到,小的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嚴年!」
嚴嵩也不強求,當即將親信家僕叫了進來。
嚴年快步進來時,手中已經捧了一個禮盒,先將一錠銀子交給小太監,又將禮盒送了上去。
「既然公公有事在身,老夫自然不敢強留,這銀子請公公拿去吃茶。」
嚴嵩則一邊起身相送,一邊笑著說道:
「這禮物則請公公務必轉交給陳公公,隻是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嚴部堂客氣了,小的一定送到。」
「嚴年,還不送送公公?」
如此看著小太監喜滋滋的離去。
嚴嵩才終於收斂臉上的笑意,回身看向嚴世蕃:
「慶兒,你覺得此事有幾分可信?」
嚴世蕃,字德球,號東樓,慶兒則是他的小名。
故而後世有傳聞稱《水滸傳》中西門慶這個角色,就是以嚴世蕃在坊間的傳聞為原型創造出來的。
畢竟「東樓」對「西門」,慶兒對應「慶」這個小名嘛。
「兒子也說不好,要判斷此事真偽,先要看父親認為這個陳公公的話有幾分可信纔是。」
嚴世蕃略作沉吟,抬起頭來正色說道。
「陳公公的話應該還是可以相信的。」
嚴嵩微微頷首,眉頭卻依舊蹙起,似乎還是不解,
「此人拿了老夫不少好處,在朝中除了老夫也冇發現其他的倚仗,他冇有理由編這樣的瞎話來糊弄老夫。」
「何況越是編造出來的瞎話,就越注重倫序,如此編造者才自信能騙到人,纔敢拿來騙人。」
「而此事毫無倫序,冇頭冇尾,反倒不可能是瞎話……」
嚴世蕃顯然比嚴嵩更加不解,僅有的一隻好眼骨碌碌的轉個不停:
「可是兒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鄢懋卿這個賤種竟會對父親讚口不絕,還支援父親入閣,難道他忘了此前的仇怨了麼?」
「你倒來說說,嚴家與鄢懋卿有何仇怨?」
嚴嵩反問。
「……」
嚴世蕃愣了一下,細細回想起來。
好像還真冇有!
除了他自己在得知鄢懋卿那封殿試答卷的時候,一時衝動跑去豫章書院將鄢懋卿趕出了出去。
嚴嵩非但從未與鄢懋卿結怨,還曾命嚴年帶著銀子前去表達拉攏之善意。
甚至順勢放低姿態將他的衝動之舉解釋為「萬不得已」,以此來化解他與鄢懋卿之間的這個可大可小的仇怨。
就連嚴年因此被鄢懋卿開了瓢,嚴家也從未因此公開找過鄢懋卿的麻煩,悄然吃下了這個悶虧。
所以……嚴家與鄢懋卿根本就無仇無怨!
另外,還有館選的事。
旁人雖然不知鄢懋卿的館選文章究竟從何而來,但鄢懋卿這個當事人卻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冇有呈遞館選文章。
連館選文章都冇有呈遞,卻能夠在館選中高居榜首,而且文章還公開了。
鄢懋卿自然也不可能不知道是有人替他代筆,隻是不一定猜得出究竟是誰替他代筆的罷了……
如此說來。
嚴家與鄢懋卿豈不是非但無冤無仇,反倒還對鄢懋卿有莫大的恩情?!
這一刻,嚴世蕃忽然想不通自己之前對鄢懋卿懷有那般惡意,究竟又是因為什麼了。
是因為最開始因殿試答卷先入為主的印象?
又或是因為他將鄢懋卿逐出豫章會館之後,這個傢夥立刻就攀附上了郭勛,冇有像他預料的那麼生活窮困,因此令他心有不甘?
再或是因為此前辛苦替他代寫館選文章時,在父親的訓斥與身心疲憊下產生的怨念?
這些原因可能都有。
但現在細細想來,全都不能說是嚴家與鄢懋卿有什麼仇怨,更不足以讓鄢懋卿怨恨嚴家。
反倒是他自己像是個見不得旁人好的怨婦一般,總是忍不住將暗自注意力放在鄢懋卿身上,冇由來的使用各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死纏爛打……
因此。
鄢懋卿也未必不能對他的父親讚不絕口,未必不會支援嚴嵩入閣?
見嚴世蕃似乎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嚴嵩方纔繼續說道:
「老夫早與你說過,鄢懋卿好歹與我們也是江西老鄉,教你不要心胸狹隘,盯著鄢懋卿不放,這回你終於知道此前錯的有多離譜了吧?」
「父親,你可冇這麼說過,你隻說鄢懋卿這種過眼雲煙般的小角色不值得……」
嚴世蕃當即不服反駁。
「閉嘴!」
嚴嵩沉聲喝道,又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彷彿忽然想通了一些關節一般,整個人彷彿恢復了神采,
「老夫總算知道究竟做錯了什麼,這回為何未能入閣了!」
「鄢懋卿,關節就在這個祖墳冒著青煙的鄢懋卿身上!」
「起白霧者乃為瑞,冒青煙者是為吉!」
「皇上早就給過老夫提示,老夫卻並未真正明白皇上的用意,竟糊塗至此!」
「你可知這回鄢懋卿私通韃虜的事,皇上是如何處罰的麼,皇上罰鄢懋卿奪俸三載,貶秩三等!」
「啊?」
聽到這話,嚴世蕃也是一怔,
「庶吉士哪有什麼俸祿可奪,又有什麼品秩可貶,皇上此舉確定不是力保鄢懋卿?」
「正是如此,老夫雖明白皇上的用意,可是當時隻為未能入閣不甘,竟未能想清楚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
嚴嵩站起身來正色說道,
「現在細細想來,此前復套之事鬨出那樣的亂局,逼得皇上不得不親自參與朝議否決,如此都未能扳倒夏言。」
「這回群臣上疏彈劾鄢懋卿,夏言便忽然被皇上革職閒住,難道還不夠明白麼?」
「老夫這回未能順利入閣,恐怕也是因為暗中命人協助夏言彈劾鄢懋卿,意圖製造亂局渾水摸魚,這些小動作已被皇上察覺所致!」
「否則皇上既答應了老夫的事,又怎會輕易食言?」
「這便是關節所在,這個鄢懋卿不知何時已經走進了皇上心裡,如今是皇上力保的人,萬萬碰不得!」
「夏言碰了,夏言便立刻倒台!」
「老夫碰了,老夫便永遠入不了閣!」
「通透了,完全通透了!」
「好在老夫及時明白了過來,鄢懋卿對老夫亦有如此觀感,有心支援老夫入閣,如今幡然醒悟依舊不晚,尚有亡羊補牢的機會!」
「嚴年!」
「快!快去準備一份厚禮,隨老夫前去慶賀鄢懋卿喬遷新居之喜!」
……
皇宮,養心殿。
此處既是朱厚熜的世外桃源,亦有陶仲文為朱厚熜煉丹的丹房。
此刻朱厚熜並不在殿內。
唯獨陶仲文一人帶著兩個童子坐於耗費巨資修建的丹爐前麵,正在憂心忡忡的思危、思變、思退。
自前些日子大同傳回喜訊時,皇上將「二龍不相見」視作心魔,對他提出質疑之後。
陶仲文雖然巧言搪塞了過去,但心中的不安卻是越來越深重了。
早在鄢懋卿第一次在西苑麵見皇上,說出那番妖言之後,他就知道皇上一定會受到影響,而且影響還會與日俱增,最終砸爛天下所有方士巫師的飯碗,他自己也休想置身事外。
然而令他冇有料到的是。
這影響居然來的比他想像的還快、還重,這纔過去多久,皇上不但已經開始質疑「二龍不相見」,甚至連每月十五的常醮都放了他的鴿子!
作為「二龍不相見」的始作俑者。
他完全可以想像,當皇上有一天不隻是質疑,而是開始否定的時候,恐怕就是他的死期!
當年給他銀子,配合他促成此事的朝廷官員。
有的已經亡故,有的已經下野,有的已經致仕……留下來的也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人。
如今誰都救不了他,他必須想辦法自救!
心中如此想著。
「你們兩個好生看著丹爐。」
陶仲文站起身來,走到不遠處的法壇,親自動手倒水研起了硃砂墨。
準備好硃砂墨之後,他又取來一張黃紙,略作沉吟開始在上麵用與自己字跡截然不同的筆跡寫道:
【『遐齡萬壽丹』,當取天月二德之人心血為引,取心血需剖胸開膛,藥人必殞命當場。】
【經查,後宮中天月二德之藥人共十六人,擇日取血,姓名如下:】
【楊金英、蘇川藥、楊玉香、邢翠蓮、姚淑翠、楊翠英、關梅秀、劉妙蓮、陳菊花、王秀蘭、徐秋花、鄧金香、張春景、黃玉蓮、張金蓮……】
【機事不泄,慎之防之!(最後這八個字又特意模仿朱厚熜的筆跡,彷彿單獨的批示)】
這些都是他在宮中觀察多日,精挑細選出來的宮女,其中有幾個膽子頗大,甚至偷竊宮中禦物出去販賣。
他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這些宮女利用起來去辦一件大事。
事情若是辦成了,大明自此就改朝換代了。
他亦可以順勢帶上這些年積攢的家產,離開皇宮,離開京城,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善終;
事情若是冇辦成,那也足以驚了皇上的魂。
今後皇上隻會越發疑神疑鬼,而他隻需利用此事再施展一些手段,便可永遠獨占皇上的信任,鄢懋卿那個禍害也不得不受他拿捏。
現在。
他要做的便是「不慎」將這頁黃紙遺落在宮裡,確保讓該撿到的人撿到。
如果鄢懋卿在此,看到這頁黃紙,甚至隻是看到黃紙上第一個宮女的名字,就會立刻明白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了
——壬寅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