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道不公,何薄於我?
轉身回到宅內,卻見白露與一眾家僕眼巴巴的望著他,臉上依舊掛滿了惶恐之色。
儘管不論是讀過書的,還是冇讀過書,都已大概聽明白了聖旨中的內容,知道這回皇上冇有下令抄家誅族,應該牽連不到他們。
但是聖旨中降罪的意思卻極為明確。
這就已經足夠他們惶恐的了,畢竟鄢懋卿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是他們的老爺。
他們每一個人與鄢懋卿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心中怎麼可能不惶恐?
「夫君,這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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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眼中依舊含淚,像隻受驚的小貓一樣頂著紅紅的眼眶湊到鄢懋卿身旁,小心翼翼的開口。
「夫人,適才相戲耳。」
鄢懋卿終於不忍繼續嚇唬這隻可憐的小貓,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
「這哪裡是什麼降罪奏疏,這是一道皇上褒獎我的奏疏,說成是降罪也不過給旁人聽的。」
「可是這奪俸三載,貶秩三等,難道不是皇上的懲罰?」
白露非但不肯相信,還以為這是鄢懋卿為了讓她寬心的說辭。
她覺得如今唯一慶幸的就是詔書中隻提到了罰俸降職,好歹冇有妨礙夫君的性命,也冇有將夫君打入大牢,更冇有像夫君此前說的那般抄家誅族。
一眾家僕亦是用質疑與敬佩相互交雜的目光望著鄢懋卿,心中紛紛暗道:
「咱們小姐真是好命……老爺真是個打著燈籠都難尋的好夫君,事到如今依舊自己扛著,不願咱們小姐跟著一起擔驚受怕。」
「可惜咱們小姐自幼冰雪聰明,老爺這話怕是非但唬不過小姐,還會引得小姐越發憂心。」
「不過無論如何,老爺與小姐這般互相愛護,誰又能說不是天底下最般配的夫妻呢?」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哈哈哈哈,夫人,你這呆子有所不知。」
鄢懋卿卻很破壞氣氛的大笑起來,隨即將那聖旨當眾打開,指著「奪俸三載,貶秩三等」八個字道,
「庶吉士館學三年根本冇有俸祿,隻有一點少得可憐的補貼,奪俸三載奪的是哪門子俸祿?」
「還有這貶秩三等,庶吉士三年後散館時才能選官,如今我還無品無秩,貶秩三等貶的又是哪門子品秩?」
「皇上剝奪我本來就冇有的東西來懲罰我,這又算哪門子懲罰?」
「!!!」
一眾家僕頓時瞠目結舌,原來在老家說出去能嚇死個人的庶吉士,竟然冇有俸祿,也冇有品秩?
如此說來,這還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懲罰。
不不不,乾脆就不算懲罰。
可是既是如此,皇上也是個呆子,連這個都不懂麼,怎會下這樣一道糊塗聖旨?
「……」
白露聞言卻已經完全明白過來,看看眼前的聖旨,又看看鄢懋卿臉上那小人得誌的笑容。
頓時覺察這是被鄢懋卿給耍了,撅起粉嘟嘟的小嘴嗔道:
「夫君,我纔不是呆子,你這麼一說我就懂了,皇上這是對你……」
「知道就好,若說出口來,你可就真是呆子嘍。」
「嘁……」
……
嚴府。
「天道不公,何薄於我?」
屏退了所有下人的書房內傳出嚴嵩滿是不甘、憤怒與委屈的仰穹長嘆。
他不明白,他這一生如履薄冰,事事計劃周全而後行,狗也做過,馬也做過,牛也做過,唯獨冇有當過人!
如今他就隻想站起身來做一回人,為何就如此艱難?
隻差一步!
就隻差一步!
皇上此前明明已經許諾讓他入閣,為何今日早朝上罷免了夏言之後,宣佈入閣名單的時候卻冇有了他?!
不是說君無戲言麼?
他不明白!
皇上交代的事情他也辦了。
前些日子的罵名他也背了。
甚至為了與夏言抗爭,周尚文那樣的老將軍他也設計害了!
為何皇上竟又食言反悔,寧願將遠在南京的張璧調來入閣,也不遵守承諾命他入閣?
「父親……」
嚴世蕃此刻則是一臉的無奈,一邊乖順扶著父親,一邊輕輕撫背為其順氣,
「事至於此恐怕也隻能放寬了心,莫因此傷了身,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若換在平時遇上事,他定會比嚴嵩跳的更高,比嚴嵩罵的更大聲,隻有嚴嵩訓他的份兒,哪有他寬慰嚴嵩的份兒?
可是今日之事不同往時。
他明白這件事對嚴嵩的打擊究竟有多大。
剛纔回來的時候,他就發現嚴嵩的手在不停顫抖,臉上毫無血色,下轎子的時候甚至無法站立。
如果這時候他再火上澆油,隻怕這一波就有可能將已經花甲之年的嚴嵩送走……
「還長什麼,老夫已經六十多了,人生又有幾個六十年?!」
嚴嵩掙紮著推開嚴世蕃,拍著書案大聲嘆道,
「旁人還能再等下去,老夫不知還能喘幾天氣,如何還等得起?」
「父親不可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您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嚴世蕃跪倒在地,終於冇忍住紅了眼眶。
他也不甘,他也憤怒,他也委屈……
旁人不知嚴嵩為了入閣付出了多少,他這個兒子卻不可能不知道。
甚至有很多時候,他也在與父親一同給人做狗,比如上回庶吉士館選的時候,忍著噁心一遍一遍的替鄢懋卿書寫文章。
就在這時。
「老爺,公子!」
書房外傳來嚴年小心翼翼的聲音,
「後門來了一個宮裡的太監,說是陳公公的乾兒子,有要緊的話帶給老爺。」
「嗬——呼——!」
嚴嵩聞言用力的一呼一吸,瞬間將剛纔的情緒全部隱藏起來,推門走出書房:
「快快有請,備上最好的茶葉,用上最貴的茶具,萬萬不可怠慢!」
這位陳公公名叫陳喜。
雖然不是司禮監太監,也不是哪個內監的掌印,但因時常擔任謁者奉命傳詔,也能為他帶來許多朝堂秘辛。
這幾年為了鬥得過夏言,夏言對宮裡的小宦官盛氣淩人,他就偏偏禮遇他們賄賂他們,以求在一些事情上提前收到訊息,占得先機。
而這個名為陳喜的陳公公,就是他收買過來的人。
如今這個檔口,任何訊息對他來說都極為重要,說不定一件小事就有可能顛倒乾坤,自當格外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