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適才相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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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已經是鄢懋卿退而求其次不成之後,心中預備的繼續退而求其次的第三套備案了。
此刻看過朱厚熜的態度,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冇辦法,任何時代都是官大一級壓死人,更別說現在還是皇權專製的時代,壓他的還是朱厚熜這個大明天子。
所以如果最終隻能拿到十萬兩銀子,卻得以順利致仕回鄉的話。
儘管鄢懋卿這心裡就像針紮一般的疼痛,但也並非完全不能捏著鼻子接受,就當作是破財消災了吧……
「放肆!」
心中正如此想著的時候,一本帳目已經帶著「嘩啦啦」的風聲呼嘯而來,「啪」的一聲拍在鄢懋卿頭上。
朱厚熜隻覺得自己的血壓又迅速升了起來。
隻因鄢懋卿這話說的太臟。
什麼叫做「君父既心中有數,卻不思如何改革官吏濫觴,反要因三千小利而薄於微臣……」。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這個混帳竟敢當著朕麵說出來,這與指著朕的鼻子謾罵有何區別,究竟是誰給他安上的熊心豹子膽?!
不過惱怒之餘。
朱厚熜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個混帳方纔說的都的確是他心中有數的事實。
他在這件事上的確考慮的不夠細緻。
皇家無私事,皇宮裡有無數雙眼睛看著,朝堂中亦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根本就不可能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小金庫。
因此這筆錢一旦收上來,不是歸入內帑,就是歸入太倉。
而一旦歸入內帑或太倉,且不論這筆錢還是不是真正屬於他……入帳時倒是的確無法說明緣由。
屆時一定有人四下打探,無疑可能暴露出「奇謀」的許多細節。
而朝堂中心思縝密的人多的是,未必便不能通過這些細節推測出一些必須嚴格保密的東西,從而令形勢大好的「奇謀」功虧一簣。
另外。
這個混帳說什麼這筆錢一旦進了內帑和太倉,「不上秤依舊是三十萬兩,上了秤隻怕連三千兩的秤砣都壓不起來」,雖然他實在不願承認,但這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隻以常見的雞蛋為例,他心知坊間一枚雞蛋的價格不過兩文,但卻也知道在光祿勛的帳目上,一枚雞蛋的採購價竟高達二兩銀子!
若內帑撥款都以如此比例去計算,鄢懋卿這都已經給他算高了,三十萬兩銀子隻怕連三百兩的秤砣都壓不起來!
偏偏上到光祿勛,下到專供商賈還都有的是理由:
什麼皇宮特供的雞蛋是產自廣東的清遠雞雞蛋,什麼運輸成本極高,什麼沿途損耗極大……
朱厚熜雖然對此有自己的看法,但也隻能睜隻眼閉隻眼。
畢竟就連大明太祖皇帝都曾特意下過詔書提醒晉王善待身邊的廚子,將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視作性命攸關的大事。
年輕的時候朱厚熜不以為然,但繼位之後經歷了一些事情,他現在也已經越來越對太祖皇帝的告誡深有體會。
其實所有的宮人內官都與太祖皇帝口中的「廚子」無異。
畢竟早期為了推進新政,他早就已經淪為孤家寡人,如今有些事已經不得不視而不見,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不過……
鄢懋卿這個混帳雖然話不中聽,但倒真是提醒朕了!
朕既在宮裡不可能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小金庫,就算強行收來也無法以正當名義走帳,恐怕令「奇謀」功虧一簣。
甚至朕如此煞費苦心,其中還有八九成都是填補那群「廚子」,何苦來哉?
那麼……
倘若朕反其道行之,將這筆銀子暫時寄存在宮外,還有一個敢於龍口奪食又頗有本事的鐵公雞替朕守著,以備不時之需,豈不一舉兩得?
如此想著的同時。
朱厚熜臉上的怒意正在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竟是如夢初醒般的狡黠笑容,就連看向鄢懋卿的眼睛都彷彿剛拋了光打了蠟一般越來越亮。
「這……又是什麼情況?」
鄢懋卿被朱厚熜這麼盯著,隻覺得心裡莫名發毛,彷彿被一股強烈的惡意包裹了起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對勁!
朱厚熜很不對勁!
依照常理推斷,朱厚熜現在不是應該怒不可遏,當場叫黃錦進來打他一頓,再將他扔出宮去麼?
他為何忽然不再發怒,他究竟在訕笑什麼,這精亮的眼光究竟又是什麼含義?
「嗬嗬嗬嗬,你說得倒也有些道理,不過朕適才相戲耳。」
朱厚熜猛然又背過身去隱藏起了自己表情,揮一揮衣袖極為大方的道,
「今你建此殊勛,朕素賞不逾時,罰不旋踵,豈以錙銖之利薄待功臣?」
「區區四十萬兩銀子,朕怎會放在眼中,既是你憑本事掙來,全部歸你便是,稍後朕賜你一道手諭,陸炳自會放行你的牛車,命錦衣衛一路護送去你府上。」
「不過有句話你給朕記著,你今日雖得了巨資,但今後仍需克勤克儉,毋得奢靡逾度,朕會命人盯著你。」
「倘因你招來非議,壞了奇謀大計,休怪朕重治不宥。」
「此事到此為止,朕也倦了,你跪安吧。」
不對勁!
更不對勁了!
鄢懋卿聞得此言,非但冇有欣喜若狂,反倒隻感覺心臟被誰握住大力捏了幾下,心悸的幾乎窒息。
有道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朱厚熜方纔為了分走他的銀子,既然能夠連臉都不要了,此刻又怎會忽然如此大方,這豈是一句「適才相戲耳」就能夠說通的?
再結合朱厚熜剛纔那古怪的表情,以及他剛纔所說的這番話……
不好!
朱厚熜該不會是被他剛纔那番紮心之言說的轉了念頭,忽然打算將他當做和珅那樣的人形儲錢罐了吧?
以史為鑑,皇帝的人形儲錢罐絕對是官場中最危險的職業,冇有之一!
事情若果真向著這個方向發展,別說是這輩子,下輩子也別想致仕回鄉,隻怕能不能落葉歸根都是個問題……
「君父且慢!」
鄢懋卿情急之下,竟猛然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朱厚熜的腿,眼淚鼻涕橫流,
「君父!君父!微臣知錯了,微臣適才也相戲耳!」
「要不還是按君父剛纔說的那般分帳吧,微臣隻分十萬兩銀子就已心滿意足,剩下的都給君父,微臣這就磕頭謝恩!」
這也就是當下養心殿裡冇有侍衛。
否則他這極易引起誤會的舉動,隻怕這一撲就已經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了。
「……」
朱厚熜也是今生頭一回遇上這種敢衝上來抱龍腿的臣子,還把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那叫一個哭笑不得。
這個冒青煙的混帳,得了便宜竟還敢這般賣乖,簡直無恥之尤!
裝!
給朕接著裝,嚴嵩怕都冇他會裝!
若非看這個混帳還算有些用處,朕怎能容得下他!
「黃錦!黃錦!黃錦!」
「將此人給朕趕出宮去,朕不想再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