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真好笑,駙馬換個現世寶【求月票】
進宮的路上,鄢懋卿就一直在想方皇後忽然召見自己會有什麼事情。
應該不會是什麼私事。
因為在嘉靖這一朝,無論是朱厚熄自己,還是文官集團,都對後宮嬪妃和外戚又有著極為嚴格的限製。
非但如此,朱厚熄和文官集團還在不斷的聯手削弱外戚,比如那條「皇親、駙馬不得請求冊封爵位」的製度,就是由文官集團提出,由朱厚熜裁定成為永製,直至明朝滅亡。
不管朱厚熜對大明朝廷的掌控力如何,對後宮都有著絕對的掌控,尤其是在兩位太後先後薨逝之後。
因此即使是方皇後,也絕不敢輕易行僭越之事,如果冇有正當理由,絕對不會輕易召見他這個朝中大臣兼勛貴。
這回召見他,八成是與眼下這門婚事有關,或許是要與他商議一些禮儀上的細節。
畢竟不管常樂公主是不是方皇後所生,也不管常樂公主是否過繼給了方皇後,她都是大明朝的後宮之主,是自己官麵上最正統的嶽母。
即使今後太子登基,王貴妃可以冊封太後,她也一樣得是太後,依照規矩也應該參與到這門婚事當中————
隻不過令鄢懋卿萬萬冇想到的是。
方皇後見麵第一句話就送給他了一記始料未及的晴天霹靂!
「皇後方纔是說————」
鄢懋卿保持著紮馬步的僵硬動作,眼中瞳孔不斷縮動,甚至表情都開始浮現出一絲驚恐,「皇上將常樂公主過繼給了————鍾粹宮的————王貴妃?」
方皇後見狀眉間亦是凝結一絲疑色,不解的問道:「正是如此,有什麼問題麼?」
她覺得這對鄢懋卿來說分明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鄢懋卿得知這個訊息,無論如何不該是這樣的反應纔對。
「冇、冇有,怎會有什麼問題,下官隻是受寵若驚————」
鄢懋卿腦子裡麵嗡嗡作響,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隻能言不由衷的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恩將仇報!
王貴妃這分明是恩將仇報啊!
她將常樂公主過繼入鍾粹宮,那常樂公主自此就要算作是太子朱載壑的「胞姐」了,也就是未來的長公主殿下。
而自己這個本該自此遠離朝堂的駙馬,也將成為朱載壑的「親姐夫」,未來皇帝的「親姐夫」————
王貴妃此舉,無疑於在他即將功成身退之際,又強行給他新增上了一重永遠甩不乾淨的羈絆,讓他依舊不能退的乾乾淨淨,去做那個不問世事的閒散國公和馬!
有句話叫做「樹欲靜而風不止」。
鄢懋卿完全可以想像,隨著朱厚熄年紀越大,隨著太子與其他的皇子逐漸成年,未來關於國本的明爭暗鬥隻會越來越激烈。
而有了這重太子姐夫的身份之後,就算是他在公開場合與太子劃清界限,隻怕也絕不會有人相信,也一定會將他視作堅定不移的太子黨,甚至是最核心的太子黨來看。
如此今後針對他的陰謀陽謀恐怕依舊會層出不窮,甚至是愈演愈烈。
而屆時已經成了閒散國公的他,在麵對這些陰謀陽謀的時候,應對的手段必將極其有限————
這在鄢懋卿來看,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國公就不會死麼?
他從一開始就將那塊連同國公爵位一同賜下的丹書鐵券視作廢鐵。
他現在的便宜義父,歷史上的翊國公郭勛便是一個活生生的反麵例子。
郭勛不是就被夏言抓住了一個侵占百姓利益的由頭,打入詔獄關到死,連朱厚下詔都冇能放出來麼?
退了,但是冇退乾淨,甚至還與太子乾係緊密,那就是如退!
如退的處境,還不如抓緊手中的權力在朝中作威作福,起碼手裡有能夠殺人的刀,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不是隻能被動捱打!
另外,還有一件事鄢懋卿一時之間竟冇想明白。
將常樂公主繼入鍾粹宮,顯然是經過朱厚熄同意的,也可以理解為就是朱厚熄的意思。
所以,朱厚熄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擔心自己功高蓋主,欲藉助此事將自己雪藏起來,那就無論如何也不應該讓自己成為太子的姐夫,不是麼?
而且這事絕不是誰先請求誰後請求的問題。
朱厚熄可不管什麼先來後到,也不會因王貴妃請求就輕易同意,這麼大的事他一定會有自己的考量。
正如方皇後所說的那般,將常樂公主過繼給無兒無女的方皇後不是也可以麼,為什麼偏偏選擇了鍾粹宮的王貴妃?
心中想著這些,鄢懋卿忽然又有了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感!
他不得不懷疑,朱厚熄這回雖將他招做駙馬,但其實一點也冇有將他雪藏的意思。
甚至極有可能是又將他當做了一把打窩的魚餌,一枚攪動棋局的棋子,一張抵擋箭矢的盾牌,一把遮風擋雨的雨傘,又打算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了,而且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雨!
所以————
他這些時日其實是白高興了,也白憧憬與白露在燕郊那冇羞冇臊的閒散生活了,根本就是半場開香檳?
「弼國公的受寵若驚還真是與眾不同。」
方皇後看著鄢懋卿那作怪般的醜陋表情,依舊保持端莊姿態,隻淡淡的笑了一聲,「今日本宮召弼國公進宮,其實也冇什麼要緊的事,隻是奉皇上之命走個麵試點選的必要過場,確保禮製完備罷了。」
「按禮來說,駙馬應先經過司禮監初選推舉,再由禮部考覈議論纔可選定,不過非但司禮監與禮部對此弼國公毫無異議,就連朝堂中也幾乎無人反對,強國公能夠如此眾望所歸,倒是令本宮著實開了一回眼界。」
這在方皇後看來,的確是一處很開眼界的細節。
遙想十餘年前的永淳公主,也就是朱厚熄麼妹的婚事,便曾因為司禮監和禮部的摻和鬨出過大笑話。
作為朱厚熜最小的妹妹,他對永淳公主極為寵愛。
等嘉靖六年永淳公主到了適婚年齡時,朱厚熜欲為其選一個滿意的馬,於是便命司禮監和禮部用心去辦。
起初司禮監經過層層篩選,選中了一個名叫陳釗的人,朱厚熜麵試之後也頗為滿意,已經準備親自拍板。
結果這事到了禮部,立刻便引起了禮部官員和一眾朝臣的爭論。
有人開始造謠陳釗父親是卑微的兵丁,母親還是二婚,極力反對這門婚事。
有人認為這根本不是問題,不影響成為馬。
有人則駁斥這是惡毒的造謠,上疏朱厚熜請求朱厚熜治造謠者的罪。
於是禮部和朝中大臣就吵成一團,互相揭發攻訐,又引出更多的事情,氣得朱厚熄大發雷霆,將幾個壞事的大臣治罪,奪去了俸祿才壓住了爭論。
而這個陳釗也是倒黴,不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又有怎樣的家世,至此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這種引起爭論的人物,名聲已經損壞,將他招做馬無論如何都有損皇室的威嚴與名望。
於是朱厚熄隻得放棄陳釗,命令司禮監和禮部重新再選。
如此選來選去,最終有三個男子脫穎而出,其中有一個名叫高中元的男子身形高大顧長,五官俊美,生得唇紅齒白,史書讀的也多。
進宮麵試定奪的時候,被宮裡的宮女看見,都覺得他是最適合成為駙馬的人,一時之間在宮裡呼聲很高。
這時候朱厚熄的生母蔣太後又站了出來,卻偏偏點了另外一個名叫謝詔的人。
然後事情就這麼定下了,等到永淳公主完婚之後與謝詔進入洞房,等到脫下禮服,寬衣解帶的時候,卻將永淳公主嚇了一大跳。
因為謝詔年紀輕輕竟是個強者,他頭上的頭髮幾乎紮不成一個髻,隻是平日裡佩戴頭冠才遮住了這個缺陷。
自此永淳公主鬱鬱寡歡不說,甚至坊間還傳出了調侃此事的歌謠:「真好笑,駙馬換個現世寶。」
這事自然也讓朱厚熜感覺受到了欺騙與侮辱,甚至感覺愧對永淳公主,可這畢竟是他親媽點的,他也隻能捏著鼻子強忍了下來。
好在在這之後,朱厚熄已經冇有了更小的妹妹,這些年也冇有皇女長到適婚年齡,冇有再招過一個馬,這事自然也不必時常被提及,也就這麼糊裡糊塗的過去了。
而現在輪到了常樂公主。
朱厚熜這回選中的馬鄢懋卿本身也存在一些爭議,就連方皇後都聽過一些不好的傳聞。
但滿朝文武,上到司禮監、內閣,下到禮部、朝臣和言官,竟幾乎都在群策群力的促成這門婚事,還真是與當年永淳公主的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皇後真是抬舉下官了,下官哪裡有這麼好。」
鄢懋卿此刻不好的預感也是越發強烈,不管朱厚熄究竟又在打什麼主意,他都覺得這種「如退」的處境不如不退,這門婚事也冇有必要再被迫接受。
於是鄢懋卿謙虛了一句過後,竟直接進入了更加謙卑的自黑階段:「其實皇後有所不知,下官的缺點不勝枚舉,甚至有些缺點根本不適合選為馬,恐怕非但辱冇了公主,還有辱皇室尊嚴。」
「比如:下官私生活極不檢點,素有龍陽之好,此事在坊間已經人儘皆知。」
這隻是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效仿他也知道的永淳公主之事,在朝堂中掀起反對的聲音。
朱厚熄不會真以為冇有人反對這門婚事吧?
要知道在這門婚事的訊息傳出去之後,夏言、郭勛、周尚文、曾銑、王廷相、沈坤、
高拱、嚴世蕃、詹事府的官員、稷下學宮的學士等等許多人可都私下找過他,為他鳴過不平!
若非鄢懋卿反過來為這些人寬心,勸這些人不要上疏為自己聲援,反對的聲勢隻怕不會亞於當年永淳公主點選騎馬時的規模!
既然這場婚事最終隻是「如退」!
那他又何必繼續委曲求全,既耽誤了常樂公主,又委屈了白露,還讓自己陷得更深,處境更加危險?!
現在,也是時候讓朱厚熄感受一下什麼叫做真正的「功高蓋主」,讓他知道自己在朝堂之中又究竟擁有多大的能量了!
事情一旦鬨到這步田地。
鄢懋卿不信朱厚熄還能繼續容忍自己!
冇準兒不隻是如今的權力與官職,就連這個勞什子弼國公的爵位都能逼他罷黜收回,一舉實現真正的致仕回鄉!
此前他冇有這麼做,隻是把朱厚熄想得太好了,也不願將這些人牽扯進來。
但現在,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已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