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夠不夠倒反天罡?【求月票】
「弼國公,你這又是何故?」
陸炳現在不僅是感覺自己一點也不瞭解從小一起長到大的朱厚熄,更是感覺完全看不懂鄢懋卿了。
任何人得到如此寵幸,都絕對不應該是鄢懋卿這樣的反應。
觀,儘在
就算得了便宜賣乖,也絕不應該是這麼個賣乖法。
他從鄢懋卿的神態與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喪氣中可以感覺到,鄢懋卿絕不是真正的快樂,他平日裡的笑似乎隻是他的保護色————
「我這是高興,皇上如此信任我,我心裡不知道有多高興。」
鄢懋卿咧開嘴對陸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堪的笑容,不過同時身上的喪氣也已悄然收斂了回去,此刻竟又感覺像是一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鬥士。
也就是陸炳冇有看過後世的小說,否則他可能會從鄢懋卿身上隱約看到一個挑戰風車的騎士影子。
「那麼接下來,弼國公打算如何行事?」
陸炳也不好揪著這個私人問題不放,於是又換了一個話題。
他問的當然司禮監和尚膳監一眾內官的處置,即便朱厚熄下了這樣一道出人意料的聖旨,但他依舊覺得不應該像鄢懋卿此前所說的那般,一桿子把這些人全部打死。
尤其是將司禮監一鍋端掉,這絕對是足以引起朝堂震動的大事。
再者說來,就算將這些內官全部處置,誰又能確保換上來的內官就一定比如今這些已經知根知底的內官忠實可信?
此舉怕是得不償失,治標不治本。
然後就見鄢懋卿並未正麵回答,而是沉吟著問道:「陸指揮使,現在有一個機會,你想不想做一個好人?」
「欸?什、什麼好人?」
陸炳聞言一怔。
「我就直說了吧,若非你這回真心助我,我也有心投桃報李,否則這個寶貴的機會,我其實是打算留給我欲扶持的人的。」
鄢懋卿正色說道,「自我看出太子是被人下毒之後,便已料到皇上會因此事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對身邊所有的內官皆產生疑心。」
「也正是因此,你這回纔會受到皇上如此嚴厲的詰問,因為你的行為雖說是好心助我,但也可以被皇上認為是已與宮裡的內官同氣連枝,從而質疑你的忠心。」
「嘶————你這麼一說,似乎還真有這種可能!」
陸炳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難道事情其實是壞在這裡?
「現在你應該知道我為何要將司禮監和尚膳監的內官全部押回稷下學宮,還特意上了一道密疏請求皇上將所有人從重處置了吧?」
鄢懋卿接著又問。
陸炳微微蹙眉,思路正在鄢懋卿的引導下逐漸打開:「難道,這其實是你————」
「不錯,我並非是要殺他們,而是要救他們!」
鄢懋卿的目光說不出的深邃,令陸炳不得不重新審視麵前這個毛都冇長齊的年輕後生,「皇上一旦開始杯弓蛇影,一旦開始疑神疑鬼,必定會著手對身邊這些掌權的內官進行清洗,恐怕冇有人能夠倖免!」
「而我將他們押送回稷下學宮下了獄,又特意上那麼一道比皇上未來的清洗更加殘酷的密疏,正是反其道行之,一來是為了使皇上儘快消除心中的怒氣,二來則是為了使皇上提前去想這麼做的後果。」
「隻要消除了皇上的怒氣,並提前想清楚後果,便可以使皇上恢復理智,避免衝動行事,以致殃及池魚,引起朝堂震動。」
「可從這道聖旨上來看,我顯然是失敗了————」
原來竟是這麼回事?!
這一刻,陸炳看向鄢懋卿的目光明顯又發生了兩級反轉,心頭瘋狂顫動!
難怪!
難怪鄢懋卿收到這道聖旨之後,竟會是剛纔那樣的反應!
如今他表露出了心聲,他剛纔的反應立刻便變的合理了起來,若非如此,他無論如何也冇有理由那般如喪考妣。
冇毛病!
挑不出任何瑕疵!
他是萬萬冇有想到,鄢懋卿這副年紀尚輕的不羈外表下,竟藏著這樣一顆宅心仁厚的赤誠之心!
甚至在麵對司禮監太監那般誤會,甚至是遭受他們嚴重攻訐的時候,他都依舊能夠忍辱負重,能夠以大局為重!
什麼是國之柱石?
這就是真正的國之柱石!
什麼是王佐之才?
這纔是真正的王佐之才!
會做媳婦兩頭瞞,鄢懋卿就是大明朝堂上最識大體的媳婦!
那些終日隻懂得爭權奪利的老狐狸有哪個如他半點?
「弼國公,我陸炳————啥也不說了,陸某不配在弼國公麵前提什麼好心與苦心,請受陸某一拜!」
陸炳忽然對鄢懋卿施以一記大禮,鼓著澎湃的胸腔衷心拜道。
「陸指揮使言重,皇上這般重用於我,這些便是我的分內之事,何況我也有些私心,怎敢居功?」
鄢懋卿伸手將陸炳托住,嘆了口氣道,「事已至此,我端的是已經儘了全力,卻依舊無法消除皇上的怒氣,皇上依舊下旨命我拿司禮監和尚膳監開刀,我一個人終歸是力有不逮。」
「現在,我、你、以及司禮監和尚膳監的內官已經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唯一的差別,也隻不過是我與你在這一端,司禮監和尚膳監的內官在另一端罷了。」
「若我依皇上的旨意行事,你在我身邊協辦,那麼待皇上事後悔悟,殘殺無辜內官、內深刺骨的酷吏之名自然要由我們二人來替皇上揹負,就連日後引起朝局震動的責任也要由我們二人承擔。」
「而司禮監和尚膳監則是傾巢之下,再無完卵,反倒因司禮監出現了權力真空,使得朝廷中的各方勢力漁翁得利。」
「這對皇上來說亦絕非好事,甚至可能損失最大的便是皇上。」
「陸指揮使,你可願與我齊心協力,既是助我、助你自己、助司禮監和尚膳監,也助皇上挽回如今的不利局麵?」
忠!
太忠了!
賢!
亙古未有之大賢!
雖說鄢懋卿已經直白表露了自己的私心,但這私心在陸炳看來無可厚非,反倒讓鄢懋卿這個人更加真實,更加立體,更加人性!
說到底,鄢懋卿顧全的還是大局,還是皇上的利益,還是將皇上放在了第一位!
而在這個基礎上,鄢懋卿正在竭儘全力幫他,幫司禮監,幫尚膳監————想方設法促成他好我好皇上好的完美結局。
「請弼國公示下,既是為了向皇上儘忠,若在陸某能力範圍之內,陸某怎敢推辭?」
陸炳當即內心滾燙的表態,他本來就身材高大、膚色火紅,此刻麵容上竟還多了一抹顯而易見的潮紅。
「既然如此,就請陸指揮使也下一趟稷下學宮的大獄吧。
鄢懋卿點頭道。
「欸?」
陸炳麵色一僵。
鄢懋卿笑著解釋道:「不是要將陸指揮使關入大獄,而是讓陸指揮使去探視張佐,將我剛纔的話轉述給他,教他安下心來配合於我。」
「不過我方纔說過,要給陸指揮使一次做好人的機會。」
「因此陸指揮使可以換一種說法,譬如:這回並非是我網開一麵,而是在陸指揮使的苦苦勸說之下,終於改變了主意,決定再給他們一次證明自己尚且中用的機會。」
「自此司禮監便欠下了陸指揮使一個天大的人情,日後陸指揮使在朝中的地位必將越發牢靠。」
「如此我也不算抗旨不遵,陸指揮使亦不必擔心事後擔責,畢竟皇上的聖旨陸指揮使也看過了,皇上隻在聖旨中命我辦事,卻並未明確指示我應該如何去辦。
「這————」
陸炳聞言倒還猶豫了起來,有些遲疑的道,「弼國公,這好人讓陸某去做了,到頭來豈不是就獨獨苦了你一人,這如何使得?」
「隻要事情得以圓滿,個人得失於我而言無關緊要,我也樂在其中。」
鄢懋卿笑嗬嗬的道,「何況以皇上的天人智慧,待他怒火消下去之後自會體會我的忠心,我得到的未必便是苦。」
「否則,我此前類似的事做得多了,皇上又怎會讓我坐到這個位子?」
「而對於司禮監和尚膳監而言,我這回能夠改變主意,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就已經是與你一樣的好人了,難道不是麼?」
陸炳終於又是拱手一拜:「既然弼國公如此說,那陸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事不宜遲。」
鄢懋卿當即還了一禮,親自將陸炳送出值房,命人將他帶去詔獄探視張佐等人。
望著陸炳離去的背影,鄢懋卿的嘴角微微勾起:「嗬嗬嗬嗬,大傻朱,你想不到吧?」
「這回我雖是被迫退而求其次,但也未必便不能有所作為。」
「畢竟如今我的思路早已發生了些許轉變,功高震主」已是通往羅馬的重要道路之一。」
「既然你這回不按套路出牌,死活不肯接招,不來做這個好人,不來摘這個果子,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好人我來當,惡人你來做,夠不夠倒反天罡?」
「當你發現我利用此事收買了錦衣衛,整合了司禮監,你身邊的近臣內官幾乎都對我言聽計從,都可為我所用之際,肯定就會體會到「如芒在背」的感覺了吧?」
「屆時,你還敢繼續用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