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朕就做一回甩手天子又如何?【求月票】
於是幾個時辰後,朱厚熄就收到了一道出自鄢懋卿之手的銀印密疏。
「黃伴,你來給朕說說,這混帳究竟是什麼想法?」
朱厚熜是真看不懂這道銀印密疏上的內容了,於是沉吟片刻之後,選擇了場外求助。
「遵旨,這————」
黃錦看過之後,冷汗都控製不住從額頭上滲了出來,卻也同樣是一頭霧水。
因為鄢懋卿非但在銀印密疏中,請求皇上下詔嚴肅處置李德佑和張忠全二人,竟還希望皇上誅連張佐,並治所有司禮監太監和尚膳監一眾官員不察失職之罪。
李德佑和張忠全自然不必多說,這種逆賊不用商量也隻有淩遲和誅族的下場。
就連尚膳監的一眾官員也不冤枉,事情發生在他們的衙門之內,他們自然有不察失職的連帶責任。
而張佐和其餘的司禮監太監,就實在是有些冤枉了。
尤其是鄢懋卿要求誅連的張佐。
在司禮監中,其餘的太監拜掌印太監為老祖宗(乾爹),這本來就是慣例,自司禮監取代禦馬監成為二十四監之首之日起便已是如此。
因此李德佑將張佐拜做乾爹,那主要就是個形式,談不上什麼父子之情,更多還是上下僚的關係。
如果張佐因為這個原因被誅連,那多少是有那麼點不講道理。
其餘的司禮監太監也是一樣。
他們作為李德佑的同僚,有些也在尚膳監認了乾兒子的也就算了,有些則與尚膳監毫無乾係。
就算是這樣,鄢懋卿在這道密疏中最輕的也是請求皇上將其一擼到底,發配去駐守某個偏遠皇陵————
這就好比某個邊鎮衛所有軍戶脫籍逃走,鄢懋卿不但要求皇上將兵部尚書誅連,還要求將一於兵部侍郎也全部裁撤貶黜,連兵部都不打算讓皇上要了。
這合理麼?
這是正常人能乾出來的事麼?
是不是太過嚴苛,甚至太過暴虐無道了?
最主要,鄢懋卿雖然行事作風在外界看起來像個愣頭青,但他其實骨子裡比朝中的那群老狐狸都要更加奸猾,不至於辦出這麼冇頭腦的事來啊?
「你看過這道密疏之後,有什麼想法儘可大膽說出來。」
朱厚熜盯著黃錦的眼睛,微微蹙眉道,」安心的說,朕恕你無罪。」
「皇爺,奴婢以為鄢懋卿的請求中透著奴婢看不懂的蹊蹺。」
黃錦微微躬身,正色說道,「而從鄢懋卿以往的行事風格上來看,他這些請求越是蹊蹺,便恐怕越是另有深意。」
「奴婢猜測,他極有可能是在查案的過程中,查出了司禮監其他的問題,而這些問題說不定還————還極有可能牽扯到了皇爺,又不便明說,否則恐怕損害皇爺的威嚴與名望。」
「因此鄢懋卿才請求皇爺如此處置,由自己來揹負排除異己、獨斷專權的罵名,替皇爺掩蓋那些不便明說的問題。」
「哦?」
朱厚熄聽完都不免有點質疑,忍不住反問,「你確定這個冒青煙的東西對朕有如此赤誠的忠心?」
「皇爺,奴婢可以保證與鄢懋卿冇有絲毫交情,這番猜測皆是憑心而論。」
黃錦接著說道,「此前大同的事也好,山西的事也罷,就連前些日子三大國公的事,奴婢在皇爺身邊侍奉,也都有所瞭解。」
「隻要是鄢懋卿去辦的事,雖然偶爾自己也嘗試會從中撈些好處,但無一例外,都未曾有絲毫侵蝕皇爺的利益,每一次最終的結果都是皇爺名利雙收。」
「而且不知皇爺看出來冇有,鄢懋卿雖撈銀子,但隻從三個人身上撈過銀子」
「第一個是他認的義父翊國公郭勛,第二個則是俺答,第三個就是皇爺了。」
「郭勛的銀子屬於父子間的饋贈,無可厚非。」
「俺答的銀子屬於訛詐大明的外敵,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至於皇爺的銀子,奴婢以為那也可以算做是皇爺對他的賞賜,皇爺待忠心辦事的人本來就從不吝嗇費封賞,也是因此纔不怪罪於他。」
「除了這些,皇上此前也曾命奴婢暗中派人摸過鄢懋卿的底細,的確並未發現他拿過除此之外的銀子。」
「因此奴婢以為,與朝中那些壓榨百姓、貪墨官銀、賣官鬻爵的朝臣權貴相比,鄢懋卿絕對屬於那種天下少有的「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廉潔正直之人。」
「他如今有瞭如此權勢,還能一不侵害百姓利益,二不危害國家利益,三不危害皇上利益。」
「若這樣的人還不算忠君愛國的忠臣,那奴婢就真不知道天底下還有誰能算的上忠臣了。」
「奴婢鬥膽,請皇爺明鑑。」
,,,朱厚熄聽罷神色隨之深沉了許多,似是正在細細咀嚼黃錦剛纔說的這番話。
有時候當人們提出一個問題的時候,心中其實早已有了答案,隻是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肯定與認同,證實自己心中的答案冇有錯罷了。
現在朱厚熜就是這樣的狀態。
黃錦說的這些他又怎會心裡冇數?
否則又怎會一路將鄢懋卿扶持到如此崇高的地位,給予他如此冇有限製的權力,甚至這回還縱容他圍了司禮監?
但要說他冇有任何顧慮,那也是不可能的。
畢竟鄢懋卿的某些行為已經有了些許僭越皇權之嫌,而以他對皇權的敏感程度,心裡多少也會有些不適。
所以他現在心裡其實一直有兩個小人在爭論:「如果是鄢懋卿的話,那應該就不是問題吧?」
「那也絕對不行!天子的皇權任何人不得僭越,是任何人,這是不容退讓的底線!」
而在黃錦聽過的這番話之後,第一個小人的聲音終於變的越發洪亮,完全壓過了第二個小人的聲音。
如此沉吟了片刻。
「黃伴,擬旨吧。」
朱厚熜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蹙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來,笑著說道,「鄢懋卿這道密疏中的所有請求朕都準了,他既給朕救回了太子的性命,又給朕揪出了下毒逆賊,天底下的確找不出比他更忠心的人了。」
「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這回朕便由著他,做一回真正的甩手天子,也讓他真正的痛快一回。」
「朕相信他,事後一定會給朕交上來一份說得過去的答卷,正如他當初的那封殿試答卷一般。」
「朕現在最好奇的是,他這回又會玩出什麼花樣,讓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稷下學宮。
「弼國公,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現在很慌,慌得辦完了宮裡的事,便立刻跑來守在鄢懋卿的值房死活不走,整張臉都擠成了苦瓜,「昨日我真是為了年輕氣盛做了得罪人的糊塗事,因此見你堅持要將司禮監的人全部押回稷下學宮,才著急忙慌的命屬下前去西苑向皇上稟報,希望皇上出麵讓這件事變得更加圓滿,免得你受到責備。」
「我這既是一份好心,也是一份苦心,你無論如何也得擔待啊!」
「你一定行行好,回頭到了皇上麵前務必替陸某美言幾句,化解皇上對陸某的誤會,否則陸某這回怕是要糟了————」
這絕對是他隨朱厚熜入宮為官以來,遭遇到的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朱厚熄以前可從來都冇有對他說過這麼重的話,甚至讓他摸著自己的胸口,捫心自問還剩下多少忠心。
甚至還讓他學學鄢懋卿————
咋學?
學他點啥?
難道學他乾點捅破天的大事麼?
在陸炳的哭訴中,鄢懋卿也基本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他必須得承認,這回陸炳辦的這件事還真算是對他抱有一份好心,也抱有一份苦心。
而在他的計劃中,事情也應該是這樣的發展,朱厚熜就應該在陸炳派人稟報的時候,出麵給這件事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經過此事之後。
司禮監對他的專橫有了顧忌,必會想辦法進言限製於他。
朱厚熄也對他的狂妄有了猜疑,恐怕也要開始考慮如何製衡於他。
雙方這不就可以一拍即合,主僕齊心協力在歡聲笑語中將他的權力收回去,讓他滾去燕郊做一個閒散國公了麼?
同時也是這一回的陸炳。
終於讓他感覺到自己不是孤立無援,這個世界也並非所有人都對他充滿了惡意,孤獨寂寞冷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子小小的暖意。
反正不管陸炳心裡是怎麼想的,在這件事中他起碼不是壞自己事的人,而是助自己成事的人。
僅是這一點,陸炳就比高拱、沈煉、沈坤和嚴世蕃那群人強太多了。
就是不知道朱厚熄此刻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按理說陸炳當時就派人前去稟報了事態,朱厚熄自然也早應該做出反應,為何直到現在都還冇有任何動作?
不,也不能算是冇有任何反應。
他當場就回了一發陸炳承受不住的暴擊,也就是當時這個傢夥不是親自前去稟報,否則他估計都能尿在勤政殿裡。
而朱厚熄的這個出乎鄢懋卿預料的古怪反應,反倒越發讓鄢懋卿看不懂了。
大傻朱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不過,眼下還是先勸一勸麵前這個難得的「好人」陸炳吧,可一定得保住他,日後能不能去做閒散王爺說不定還得靠他呢。
「陸指揮使的好心與苦心我怎會不知,請陸指揮使放心,日後我見了皇上,一定————」
鄢懋卿剛假惺惺的開口安撫著陸炳。
「報!」
外麵忽然傳來一聲報喝:「聖旨到,請弼國公速速出來領旨!」
「來了!終於來了!」
安撫陸炳的話才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鄢懋卿頓時麵露喜色,連忙整了整衣襟向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