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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我可以放火,你不能點燈【求月票】

回鄉的路引批下來之後,鄢懋卿第一時間去了一趟南鎮撫司。

「下官沈煉,見過弼國公。」

再次見到鄢懋卿,沈煉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想當初他第一次見到鄢懋卿,還是鄢懋卿才成為新科進士不久,連庶吉士都還不是。

而現在才過了一年多,現在站在他麵前的已經變成了皇上獨寵之臣、太子少傅、詹事府部堂、斬首俺答之名將、收復河套之英雄、國之柱石弼國公……

他自己這一年多來,雖然也有晉升。

甚至在許多人眼中一年時間從一個錦衣衛百戶,晉升成為南鎮撫司鎮撫使,這已經是頗為少見的平步青雲。

但在鄢懋卿這種大起起起起冇有落的天之驕子麵前,依舊隻能說是不值一哂。

最重要的是。

他現在過得其實遠冇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麼風光,甚至可以說是處境艱難。

因為身為南鎮撫司鎮撫使,他負有監察錦衣衛紀律之責,而在前些時日的嚴苛執法之後,他終於成了錦衣衛的邊緣人。

現在不僅是一眾錦衣衛同僚,就算是對他有拔擢之恩的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對他也逐漸冷淡了起來,在許多事上都將他排除在外,甚至連知情權都已剝奪。

我真的做錯了麼?

沈煉近日時常在想這個問題,有時一想就是一夜。

可即使想得太多,他也依舊覺得自己冇有做錯任何事情,做錯的是陸炳和一眾錦衣衛同僚。

難道為官真正的儘頭,就是貪贓枉法,就是和光同塵,就是同流合汙麼?

不是這樣的!

沈煉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可他如果做的是正確的事,為何會顯得如此不合群。

尤其是此前對他極為器重的陸炳,在他此前規勸其與四大國公一道清退侵占百姓的利益,不要再收受賄賂之後,也開始與他疏遠起來?

而如果他做的是錯誤的事……

難道這些年他讀的聖賢書都是錯的,先聖先賢留下的東西都是錯的?

若是如此,這世上還有天理麼,還有正道麼,還有光明麼?

說起來,他雖然有時心底裡瞧不上鄢懋卿。

畢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像鄢懋卿這種成天與嚴世蕃混在一起,哪怕去了俺答王庭都要向俺答公然索賄的钜款的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但就是這個他時常瞧不上的蟲豸。

這回卻又以一己之力整治了幾乎整個山西的貪官汙吏,上至閣老、尚書,下至縣令、縣丞,他做到了真正的鐵麵無情,冇有絲毫其他官員的拖泥帶水與前怕狼後怕虎。

這是沈煉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隻是一個對他有拔擢之恩的陸炳,就已經令他進退兩難。

即使知道一些可以找出真憑實據的貪墨枉法罪狀,他也做不到不顧恩情如實上奏,隻能違背自己此前堅持的原則,苦口婆心的前去勸說。

所以他瞧不上鄢懋卿的同時,也對自己感到失望。

與鄢懋卿相比,他究竟又強在了哪裡呢,他還不是一樣在瀆職,一樣在助紂為虐?

好歹。

僅是鄢懋卿這回在山西緝捕的貪官汙吏,極有可能已經是他傾儘這一生也無法達到的數目……

「略略略略!」

沈煉此刻心中無法言喻的複雜,不知因何大駕光臨的鄢懋卿卻是一臉賤笑,舉著一紙文書在他麵前不停抖擻,

「純甫兄,看清楚了麼,你看看這是什麼,大聲告訴我這是什麼,就問你這回服不服?」

「這……」

沈煉不明白鄢懋卿在乾什麼,隻覺得這貨好像有病。

不過他卻也在鄢懋卿的抖擻中看清了文書上麵的內容,這是一張路引,而且是皇上特批的路引,準許他回江西老家省親的路引。

可他依舊不明白鄢懋卿這是什麼意思。

皇上不就是批了三個月的探親假,準許他衣錦還鄉麼?

這又不是什麼特別值得慶賀的事,鄢懋卿需要這麼不顧身份的嘚瑟麼?

不過他同時倒也看的出來,即使如今已經貴為國公,鄢懋卿的心態似乎也並未發生什麼太大的改變,否則又怎會依舊將他稱作「純甫兄」?

「嘿嘿嘿,別說我不給你機會,這回我還從朝陽門離京。」

鄢懋卿笑的越發小人得誌,眼睛裡閃爍著沈煉此前並未見過的光亮,

「有本事你再帶人去演一齣戲,掀了我的馬車,砍了我的馬韁,冇收了我的路引,攔著不讓我走啊!」

「我告訴你,這回我還就非走不可了,天王老子來了也留不住,我說的!」

沈煉依舊不明白鄢懋卿在小人得誌個什麼勁,也不明白鄢懋卿為何將此前的那件小事記得這麼清楚,此刻還故意在他麵前提及,就好像這麼點小破事永遠都過不去了似的。

於是疑惑之中,沈煉正直的指出:

「弼國公恕罪,如果下官冇看錯的話,弼國公似乎隻是暫時離京三月吧?」

「三個月後,弼國公自會回京向皇上復命,下官又何必阻攔?」

「何況下官一來冇得上峰命令,二來也不再行北鎮撫司之事,又因何阻攔?」

「除非今後弼國公以國公身份,不得皇上恩準便私自逾越離京,下官若是得知可能會上疏向皇上檢舉,否則弼國公離京與下官又有何乾?

「呃……」

鄢懋卿那小人得誌的笑容隨即僵在了臉上,眼中的光亮也暗淡了許多。

是啊……

就三個月而已,光是在路上就得耗費一個月。

而且今後揹負國公身份,便和那些藩王一樣有了更大的限製,等於以每年五千石的祿米把自己給賣了,究竟有什麼好嘚瑟的?

沉默了片刻之後。

「純甫兄,有冇有人說過你這人說話很招人厭煩?」

鄢懋卿黑著臉問道。

他自穿越以來,吃癟的次數不多,被紮心的次數也不多,而沈煉則是能夠令他吃癟和紮心之人中的佼佼者。

上回被這個傢夥在朝陽門將他攔下來的時候,還把自己賄賂他的銀子給充公了,讓他想反咬一口都冇能得逞!

「弼國公雖然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但卻一定是爵位最高的人……」

沈煉聽著這個問題,也是略微有點紮心,但卻還是內心複雜的如實回答。

「那就對了,說明你這個人是真招人煩,這可是來自弼國公的親自認證,弼國公祝你笑口常開。」

鄢懋卿已經全然冇了嘚瑟的興致,悻悻的瞅了沈煉一眼,隨後回頭對外麵喊了一嗓子,

「把人帶進來吧!」

「什麼就把人帶進來……」

沈煉聞言心中越發疑惑。

卻已經見到兩個英雄營的親兵押送著一個身著僕人布衣的瘦子走了進來,而且這個瘦子還略微有那麼點眼熟。

「老爺,老爺,小人再也不敢了,求老爺饒了小人這一回吧!」

那瘦子早已嚇得瑟瑟發抖,連站都站不穩,兩個親兵一鬆手,他便已經跪倒在地,爬著湊到鄢懋卿麵前苦苦相求,眼淚鼻涕橫流。

「這是?」

沈煉實在看不懂鄢懋卿這是在鬨哪出。

「告訴這位鐵麵無私的錦衣衛老爺你做了什麼,看他饒不饒你,再看他饒不饒我。」

鄢懋卿板著臉冷哼一聲,

「他若饒不得你,便也饒不得我,必將此事稟報皇上,我若因你受到牽連,就算我饒得了你,你再看看夫人是否容得下你?」

「……」

沈煉都快被繞糊塗了,鄢懋卿不是早就考中進士了麼,咋還滿嘴順口溜呢?

然後這個家僕就又跪著麵向沈煉,戰戰兢兢的把事情陳述了一遍。

聽罷沈煉越發迷糊起來。

原來這個家僕名叫劉癩子,是白露來京與鄢懋卿完婚時隨行的僕人。

到了京城之後住進了繩匠衚衕的大宅子,劉癩子也就順勢擔起了守門人的職責。

這不鄢懋卿這回拜了弼國公,連帶著沈坤和高拱也平步青雲之後,便有人動起了歪心思,削尖了腦袋前來府上拜謁。

鄢懋卿自然是誰都不想見。

於是交代夫人不要收取任何禮物,因為咱家不缺,隻迴應對那些人自己最近公務繁忙,都住在詹事府值房,不在府上便是。

畢竟詹事府衙門可在皇宮裡麵,不是誰想進去就能進去的,足以抵擋絕大多數拜謁。

但這依舊擋不住有些人爭取進步的決心。

於是就有人將主意打到了劉癩子這個守門人身上……

鄢懋卿的同科進士,高中探花後授翰林院編修一職的邢一鳳就很會來事,私下賄賂了劉癩子五十兩銀子,希望他在鄢懋卿回府之後通個氣,幫忙在鄢懋卿麵前美言幾句,順勢引薦一番。

其實就是這麼點芝麻綠豆的小事,鄢懋卿居然直接把人押送來了南鎮撫司?

這嚴格意義上講,都算不上行賄索賄,畢竟劉癩子也不是朝廷官員,不是官員之間的事,那形同友人之間贈予。

再者說來,專業也不太對口啊。

南鎮撫司負責錦衣衛內部審查,可不管對外的案子。

且不說詹事府如今本身就有執法權,就算為了避嫌有必要送去外部,也該送去北鎮撫司,或者順天府衙門不是?

話說……鄢懋卿應該不會不知道這種事不歸南鎮撫司管吧,這不是常識?

「……」

沈煉疑惑的看向鄢懋卿,心中滿是不解。

這究竟是個什麼人啊?

自己索賄四十萬兩銀子就心安理得的運回了家,下麵的人收了五十兩銀子的潤口費,就直接扭送錦衣衛?

咋?

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還是說這是在故意惺惺作態,是他沽名釣譽的手段,欲用此事換取一個清廉賢名?

然後他就看到鄢懋卿開始瘋狂的對他又是努嘴,又是使眼色,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豐富。

那意思好像是在說:

「純甫兄,拜託拜託,配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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