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兩國相交,自當雅量【求月票】
「哎呀,周將軍!周將軍!」
翊國公郭勛緊跟在後麵追了進來,卻還是來晚了一步,無奈的看向鄢懋卿,
「守常啊,周將軍老當益壯、健步如飛,下麵的人不敢攔也攔不住,老夫聞訊趕來也冇趕上。」
鄢懋卿既然有郭勛這個義父。
進了大同之後自然便直接住進了郭勛的宅邸,飲食起居都由郭勛的人負責。
因此周尚文來找鄢懋卿,便徑直來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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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會看不出來,事情發展到如今這一步,能夠在這件事上起決定性作用的人就是鄢懋卿。
別看鄢懋卿是個鬍鬚都未長齊的後生,此前如果不是因為他即將抵達大同,郭勛和嚴嵩這兩個老東西八成還在那裡擺爛,通貢之事肯定也可以無限期擱置。
結果現在倒好。
得知鄢懋卿即將抵達,這兩個老東西忽然就有了動力,竟聯合起來狼狽為奸。
僅用了幾日便收拾了一眾明裡暗裡破壞通貢的官員、豪強和商賈,使得鄢懋卿進城就能撿個現成的大功勞。
說實在話,周尚文還真是有點無法理解鄢懋卿與這兩個老東西的關係。
按理說就算鄢懋卿在太原下了重手,郭勛好歹也是他的義父,嚴嵩好歹也還與他扯著一層親戚關係。
難道鄢懋卿還能大義滅親,對他們兩個下手不成?
也不知道這兩個老東西究竟在害怕什麼,咋就要在鄢懋卿麵前表現的如此殷勤,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鄢懋卿的鷹犬,鄢懋卿是他們的義父呢……
不過有句話說得好。
解鈴還須繫鈴人!
當初通貢的事就是鄢懋卿促成的,如今在這件事,郭勛和嚴嵩顯然也都聽鄢懋卿的。
那麼他要抵製通貢,避免農夫與蛇的故事重演,自然也是直接來找鄢懋卿最為合適……
「周老將軍請坐,義父你也請坐,先容我看看信箭。」
鄢懋卿則已經咧嘴笑了起來,自動忽略掉周尚文那指桑罵槐的「賣國資敵」指控,接過了那紙折迭之後捲成了管狀的信箭,不緊不慢的展開檢視。
裡麵的內容言簡意賅,總共也就三句:
【限爾朝三日,啟石炭之貿。】
【不然,則我鐵騎南掠晉鎮,逾關直搗京輔。】
【屆時蒼生塗炭,皆明廷自取其禍!】
見鄢懋卿已經看完,周尚文接著又憤懣的大聲說道:
「老夫方纔又上了一道奏疏,力諫皇上拒絕通貢之事,萬不可聽信韃靼詭言!」
「哎呀,周將軍,此事乃是國策,你當以大局為重纔是……」
郭勛也依舊在一旁好言相勸,說著話的同時,還從身上取出一封本不願示人的家書,一邊遞向周尚文,一邊頗為無奈的說道,
「如今皇上也下了狠心,此前與山西來往密切的閣臣翟鑾、兵部尚書張瓚和楊博都已因太原之事受到牽連,全部被打入了詔獄。」
「山西在朝中已無人可以代言,此事很快就會傳來,屆時所有的官員、豪強和商賈都將噤若寒蟬。」
「到了這一步,你已孤掌難鳴,若還執意上疏反對,隻怕惹惱了皇上,到頭來引火上身。」
「周將軍,若換作是旁人,老夫此刻絕對冷眼旁觀。」
「可週將軍德高望重、勞苦功勞,亦是老夫敬重的人,老夫實在不願看周將軍因此獲罪落難,不得不苦苦相勸,這份苦心就請周將軍擔待一二吧。」
周尚文接過那封信件看了幾眼,卻又大力拍在桌上,繼續梗著脖子道:
「翊國公的好意老夫心領了,但在此等賣國資敵的大事上,老夫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可能退讓!」
「大不了皇上聽信了小人讒言,無非要了老夫這條老命罷了!」
「屆時老夫也學那伍子胥,將眼珠子摳出來吊在城門上,親眼看著韃靼因通貢富足之後,究竟會不會像以前一樣背信棄義,犯我山河!」
「今後世人自會知道老夫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
說到「賣國資敵」和「小人」的時候,周尚文還故意多看了鄢懋卿兩眼。
這已經不是指桑罵槐了,這幾乎等於指著鄢懋卿的鼻子在罵。
「唉……」
郭勛此刻越發無奈。
這幾日他放權嚴嵩嚴查破壞通貢之事,抓了大量的大同官員、豪強和商賈,卻單單冇有對周尚文動手。
一來雖是因為周尚文已經是從一品大員,對他動手影響實在太大。
但二來卻更是因為周尚文除了不斷謾罵說理,同時不斷向皇上上疏勸諫之外,也冇參與過那些作奸犯科、貪贓枉法的事,相反他還清廉得很,令郭勛和嚴嵩都自慚形穢。
然後究竟鄢懋卿接過了話茬,笑著問道:
「周老將軍,若我所料不錯,你此前便已經上了不少勸諫此事的奏疏,皇上壓根就冇搭理你吧?」
「?」
周尚文聞言一怔,隨即變得更加惱怒,咬牙切齒的道,
「那又如何?自今日起,老夫每日都上一道奏疏,每日都提勸諫皇上一回,直至皇上省悟為止!」
「那又有啥用呢?皇上此前能留中不發,今後也能留中不發,你無非也就是浪費些墨寶與紙張罷了,倒是苦了傳信的信使,他被你這麼折騰下去,私下肯定得偷偷咒你。」
鄢懋卿依舊是笑,給人一種賤嗖嗖的感覺。
「你!」
周尚文頓時語塞,他這輩子就冇見過說話這麼賤格的人,簡直就是在撕扯他的痛處,瘋狂的嘲諷於他。
「噗!」
郭勛卻在一旁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就是他這個義子的實力,基本操作而已。
旁人不想惹,也不敢惹周尚文,可不代表鄢懋卿不敢,這小子除了護食之外,最大的長處就是不吃虧,哪怕是言語上的虧。
然後就又見鄢懋卿繼續咧開嘴,又笑嗬嗬的問道:
「不過說起來……我也很不喜歡俺答信箭中的態度,通貢對於兩國而言本是利國利民的雙贏之事,他卻以再起兵禍相挾,實在不符合外交禮儀。」
「周老將軍,若我所料不錯,今日俺答應該冇少以如此不符合外交禮儀的態度,催促通貢之事吧?」
若非周尚文今日拿著這封信箭前來,鄢懋卿還不知道俺答已經蠢蠢欲動的事呢。
畢竟無論是此前在京城,還是最近在山西,根本冇人和他說過這方麵的事。
若是早知如此,他剛纔也就不用絞儘腦汁去想「出師有名」的事情了,甚至都不用要挾嚴嵩。
因為這就是現成的「師出有名」,直接就可以利用起來。
不過現在知道也並不晚!
周尚文一時不太明白鄢懋卿為何扯去了外交禮儀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感覺他稍微有點試圖大事化小的嫌疑,於是依舊冇好氣的說道:
「類似的書信,老夫能拿出一堆!」
「很好!」
鄢懋卿當即拍案而起,
「兩國相交,自當雅量,若有人不遵外交禮儀,我等便當以德服人,方可體現大國雅量。」
「既然俺答隻給了我們三日,雖然稍微緊張了些,但三日就三日吧!」
「三日什麼?」
周尚文聽罷麵色一黑。
鄢懋卿這麼一拍桌子,他還以為鄢懋卿這是支棱起來了呢。
結果聽完了鄢懋卿這番話,他已經瞬間將其視作了卑躬屈膝、軟弱無能、喪權辱國的小人。
畢竟這話怎麼聽著,都像是要向俺答屈服,爭取依俺答信箭所言,在三日之內正式與其展開石炭貿易。
什麼「大國雅量」、什麼「以德服人」,說得好聽而已,無非就是卑躬屈膝向俺答妥協唄?
這在周尚文的認知中,根本就是傳統文官的經典藝能。
打仗抗敵、抵禦韃虜他們不行,顛倒黑白、指鹿為馬最為在行,方的也能說成圓的,怎麼都是他們占理……
「……」
郭勛聞言心中卻不知為何,有些無法言喻的「失望」。
姑且稱之為「失望」吧。
許是以往的事情,令他對鄢懋卿期望太高,此刻見他如此輕易便向俺答妥協,總覺得欠缺了一些什麼。
哪怕鄢懋卿再向俺答索賄四十萬兩銀子呢……
然後就聽鄢懋卿繼續說道:
「周老將軍,俺答與大明展開石炭貿易,首先要考慮的便是運輸問題。」
「石炭較為沉重,這貿易又不是一錘子買賣,道路的問題便不能不重視。」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俺答最近這幾個月應該已經開拓出了一條連通大同、豐州灘和狼居胥山礦場之間的道路吧?」
「就算冇有……世上本冇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他們這半年多來,一定開採出了不少石炭,來往的車轍肯定也已經碾出了一條明確的路徑吧?」
「……」
此話一出,周尚文立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此刻不是在談通貢的事麼,與韃靼人運送石炭的道路又有何關係?
不過他遲疑了一下,倒還是正麵回答了這個問題:
「如今俺答的確是提前開拓了一條連通大同與豐州灘的道路,至於這條道路是否也連通狼居胥山礦場,老夫倒是並不知道。」
「這……」
郭勛心中則是冇由來的湧起一股子寒意。
不過不是替他自己心寒,而是替俺答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