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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給朕盯著這個冒青煙的東西【求月票】

馮金忠態度上的忽然轉變。

立刻又令鄢懋卿意識到,就算兵仗局和禦馬監之間存在著不小的問題。

方纔馮金忠前往禦馬監走這一遭,恐怕也已經與曹貞商議出了可以全身而退的對策,因此才變得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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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對策恐怕對他們自己也有影響。

因此不到最後一步不會輕易使用,故而才先答應先勾兌了一批替換下來的舊式鳥銃嘗試打發自己。

這說明他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那麼,這對策究竟會是什麼呢?

鄢懋卿將自己代入了馮金忠的角色,細細考慮如果換做自己是馮金忠,拋棄了良心和底線之後,坐在這個位子上應該怎麼去貪贓枉法。

先是採購。

皇室的採購就是官方採購,那就得供應商前來競標。

能中標的要麼給他行賄,要麼就隻能是自家親屬好友,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是第一筆;

然後是損耗。

如同這個時代各地府衙徵收稅銀之後,熔成官銀上繳朝廷過程中的「火耗」一樣。

製造兵器甲冑的過程中也得有損耗吧?

這是第二筆。

而且這第二筆可以與第一筆相輔相成,畢竟損耗過後就又得採購;

接著是空餉。

工匠也不是不能空缺上一部分,像軍隊一樣,四百工匠報成八百工匠。

大不了壓榨一下工匠趕工,隻要能造出東西來,就冇那麼容易看出來。

平時還能藉故剋扣一下工匠的工錢。

如此這些多出來的工匠和剋扣下來的工錢,就都進了他的腰包。

這是第三筆;

隨後是庫房。

庫房的可操作餘地和利益可就更大了。

首先有些兵器甲冑是有儲存年限的,有些則會受一些不可抗因素損壞,諸如皮具、弓弩、火藥、火繩之類,這些都可以用於平帳。

其次作為各個部隊兵器甲冑的供應商,還可以通過左手倒右手的方式,與各個軍隊的提督將領聯手平帳。

如果窟窿太大,上麵又派人來查,無法平帳的時候。

便還可以……

想到這裡,鄢懋卿腦中忽然浮過四個大字:

「火龍燒倉!」

鄢懋卿雖不知明朝有冇有這種說法,因為他瞭解到這個詞,還是在清朝的書籍和電視劇中。

但他知道這種平帳手段一定自古便有,而且越是到了朝廷官員腐敗嚴重的中後期,就越發頻繁出現。

而如果是兵仗局要來一場「火龍燒倉」的話,那可是火藥……

鄢懋卿忽然又想到了一件發生在大約八十餘年之後的大事——天啟大爆炸!

或者也可以叫做王恭廠大爆炸。

這場爆炸一度被認為是一場神秘的天災事件。

受災範圍從東邊順城門大街到北邊刑部街、西邊平則門,長三四裡。

倒塌的房屋數以萬計,傷亡人數也數以萬計。

就連明熹宗朱由校的乾清宮都發生了晃動,正在其中用早膳的朱由校迅速逃亡交泰殿,途中近侍遭飛礫砸中身亡;

不滿週歲的皇太子朱慈炅也在這次爆炸中受到驚嚇,不久身亡。

而彼時正處於魏忠賢的「閹黨」與東林黨鬥爭最為殘酷的時候,許多東林黨人被魏忠賢下獄迫害。

受天人感應思想的影響。

事件發生後,朱由校迫於各方壓力,不得不於次日頒佈罪己詔,被迫承認是上天示儆。

眾多閹黨骨乾懾於天威,陣營內也出現了極為嚴重的分裂。

許多閹黨成員紛紛上疏請求省刑,使一部分東林黨人免難。

不過這反而加劇了他對士大夫的鄙視和反感,加劇了對官僚集團的不信任,更加明確地支援魏忠賢等人的行動,更加倚重魏忠賢,加固自己的皇權……

想到這裡,鄢懋卿忽然吸了一口涼氣。

他目前也不確定馮金忠和曹貞是否會使用這種極端手段。

不過這種手段一旦用出來,的確是可以將所有的帳都一股腦平掉。

畢竟內官二十四衙門距離不遠,都位於皇宮之外的東北方位,一旦發生一次爆炸事件,禦馬監也必將受到波及,雙方若有帳也可以順勢平了。

甚至不光是兵仗局和禦馬監,其他內官衙門的帳也是一樣……

另外。

鄢懋卿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有點類似於天啟一朝的魏忠賢。

發生了這樣的事,文官集團也可以利用「天人感應」之說,將此事宣揚成事上天對皇帝昏聵、奸臣當道的警示。

順勢將朱厚熜拖下水來,逼迫他不得不下罪己詔,收回西廠特權。

甚至不得不將鄢懋卿推出來平息天怒人怨!

如果事情發展成這樣,可就不再是致仕回鄉的事了。

如果朱厚熜不能像朱由校保魏忠賢一樣不顧一切的力保他,他的結局恐怕就隻能是淩遲……

這一刻。

鄢懋卿忽然覺得如果自己是馮金忠的話,就應該這麼做!

畢竟這麼做的話,馮金忠徹底平了帳的同時,便隻需揹負一個失察之責,怎麼都好過去被查出太多的問題,不得不去中官墳報到。

並且還能將皇上和鄢懋卿拖下水。

如此不僅符合所有內官的利益,也符合文官集團的利益,使得朝廷重新迴歸原本的「歲月靜好」。

這種情況下,內官和文官集團為了維護「天人感應」之說,達到自己的目的。

肯定也定會順勢合力將推動將此事定義為上天示儆的「災異」,這便又是在為他的「失察」申辯,他最後說不定連失察之責都可以減輕……

「……」

想到這裡,鄢懋卿背心不由冒起了一股子寒意。

他此刻也無法確定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否是因為過於多疑,過於陰謀,又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事態想的太過嚴重了。

不過既然已經想到了這些……

哪怕假想敵也是敵人,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鄢懋卿堅定的認為,此事不可不防!

因此他看向馮金忠的眼神又在頃刻間發生了不易察覺的轉變,透出前所未有的認真與重視。

他覺得現在應該做的是暫時穩住馮金忠。

至少先不把這個老太監往絕路上逼,而是以溫水煮青蛙的方式先想辦法下了他的權。

讓他「退休」並以為已經平穩落地之後,再忽然殺一個回馬槍,那時候炮製一個樹倒猢猻散的「離休老乾部」,風險應該就會小上許多了。

而且他也看得出來。

如果不將這個老太監調走,這個老太監便一定還會繼續阻礙製造燧發槍的事情,而那些工匠也依舊會有後顧之憂,自己的目標便很難實現!

所以……

「啪!」

鄢懋卿忽然將自己的烏紗帽摘了下來,跳上去狠狠兩腳又將其踩成了二次元。

「???」

馮金忠和小太監皆是一驚,不明白鄢懋卿究竟忽然發的什麼癲。

「唰!」

鄢懋卿將自己頭上的簪子取了下來,兩隻手瘋狂的撓著腦袋,很快就變成了一副披頭散髮的模樣。

「鄢部堂?」

馮金忠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忍不住開口喚了一聲,小太監也攙扶住他一同後退。

「嘶啦!」

鄢懋卿又用力拉扯著自己的朝服,朝服上立刻被扯出了幾道大口子,胸前的孔雀補子都垂下了一半。

緊接著他就躺到了地上,像個瘋子一般在地上打起滾來。

很快就將火器場院內的泥土灰塵染了一身,還順便在白淨的臉上抹了兩把。

「……」

馮金忠和小太監越發瞠目結舌,他們這輩子就冇見過如此瘋癲的三品大員,難不成是有什麼隱疾?

下一刻。

「打人啦!打人啦!」

已是灰頭土臉、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鄢懋卿忽然扯著嗓子嚎了起來,一邊嚎一邊抹著眼淚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

「兵仗局馮公公公然毆打皇上製使,這打的是我鄢懋卿的臉麼,這打的是皇上的屁股!」

「我鄢懋卿便一路從兵仗局走回宮裡找皇上告禦狀!」

「也教各部衙門的人都瞧瞧,兵仗局的馮公公究竟有多大威風,竟連皇上製使都不放在眼中,此事我鄢懋卿與你冇完!」

「打人啦!打人啦!」

「都來瞧瞧,兵仗局馮公公毆打皇上製使啦,這日子冇法過嘍!」

「這、這、這……」

馮金忠此刻整個人都是木的,他活了大半輩子,還從來冇見過官場上還有這麼玩的官員,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處置。

這難道不是婦人撒潑時候才用的伎倆,而且這種行為應該算是碰瓷兒吧?

是今後都不打算在大明居住了麼?

與此同時。

受到鄢懋卿的嚎聲驚動,各個場房、值房中都同時伸出了許多腦袋,一個個好奇的循著聲音望來,議論紛紛。

他們活了這麼大,也冇見過這場麵。

堂堂朝廷緋袍高官,還是皇上製使,竟被人毆打至如此慘狀?

正如鄢懋卿嚎的那般,這打的是他的臉麼,這打的分明是皇上的屁股!

「……」

就在馮金忠冇緩過神來的時候,鄢懋卿已經哭嚎著出了兵仗局。

「欸?」

在衙門外等待的車伕看到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心臟又是不由一緊。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上回他家這老爺應該是在宮裡挨的打。

這回似乎要輕一些,起碼冇流鼻血……

那也不行啊!

這都是什麼事啊,他家老爺平日裡與人為善,哪怕與家裡的下人都和和氣氣,也不是招人恨的人啊,怎地去了哪裡都能捱打?

再者說來,他家老爺如今可是三品大員,是什麼人都能隨便打的麼?

「老爺……」

車伕覺得自己應該有所表示。

隻是不確定是應該先攙扶自家老爺上車,或是單槍匹馬打進兵仗局衙門為自家老爺討回公道。

「就這麼走回宮裡,我要去告禦狀,請皇上為我做主!」

不待車伕做出反應,鄢懋卿已經甩了下破爛的袖子,哭哭啼啼的走在了前麵。

……

半晌之後。

「嘶——」

馮金忠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眉頭卻擰成了疙瘩,臉上儘是不解之色,

「你說這個鄢懋卿,忽然如此發癲究竟是圖什麼?」

「就算此事鬨得人儘皆知,鬨到了皇上那裡,皇上無非召咱家過去解釋一番罷了,他又能奈我何,難道皇上還能偏信他的一麵之詞不成?」

「再者說來,就算解釋不清又能如何?」

「以咱家的品秩,最多也就判個降職或杖責以示警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罷了,又能有多大的事情?」

「他卻要因此失去威嚴,日後還要被人恥笑,如何想也是他虧了吧?」

小太監也不理解,隻是躬著身在一旁應和:

「乾爹說的是,兒子也實在看不懂,猜不透此人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不過從他以往的事跡來看,他這裡似乎本來就不正常,不可以常理揣度。」

說著話的同時,小太監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馮金忠似乎終於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微微頷首: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皇上怎會看上此等不倫不類的癲人……」

……

養心殿。

「啊?」

朱厚熜聽到黃錦的稟報也是一怔,麵露驚愕之色,

「你是說,鄢懋卿方纔離開之後去了一趟兵仗局,竟被馮金忠給打了?」

「回皇爺的話,千真萬確。」

黃錦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隻能如實答道,

「下麵的人來報,鄢懋卿披頭散髮、衣衫襤褸,一路從兵仗局哭嚎著走回了東華門,逢人便說自己被馮金忠打了,如今已經進了宮,正要來養心殿求見皇爺告禦狀。」

「不可能!馮金忠絕對冇這個膽子!」

朱厚熜一拍龍案,無比篤定的道,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一定另有目的,他一撅屁股朕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

「定是他領命之後前往兵仗局,仗著朕的名義向馮金忠索要兵器甲冑以供練兵之用。」

「馮金忠也是個滑溜之人,藉故不滿足他,他又施壓不成,便這般撒潑打滾,將朕的臉麵踩在地上,欲利用朕來整治馮金忠!」

「……」

黃錦眼觀鼻鼻觀心,默默選擇了不接茬。

朱厚熜沉吟片刻,接著又道:

「命人將這個混帳趕出宮去,朕不見他。」

「再給馮金忠平調個閒職,讓他交出兵仗局的銀印,兵仗局暫時由你代管,你去給朕盯著這個冒青煙的東西,看他又要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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