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鄢懋卿,你皮又癢了?【求月票】
「通敵」,無疑是朱厚熜最痛恨的罪行之一。
歷史上嚴嵩失勢,嚴世蕃下獄之後,並無絲毫懼意,還自信的說:「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
他認為貪贓枉法並非朱厚熜深惡的罪行,隻需要暗中走動,使三法司將「陷害楊繼盛、沈煉」的罪名定為首罪安在自己身上,就不會有性命之憂。
結果徐階識破了嚴世蕃的心思。
他知道此前給楊繼盛、沈煉定罪的時候,最終拍板的是朱厚熜。
而朱厚熜又是一個有些剛愎自用且極愛麵子的皇帝,看到這些罪名肯定不會批準,因為一旦批準,就意味著朱厚熜要承認自己在楊繼盛和沈煉冤案中的錯誤,嚴世蕃自然也就還有活路。
所以徐階在收到三法司對嚴世蕃的定罪奏疏之後,便將其全部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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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故意將首罪換成了「通倭」,再佐以私自練兵、圖謀不軌和私占皇莊修建住宅罪名。
最終朱厚熜恨嚴世蕃「通倭」和「犯上」,下令,將嚴世蕃和其同黨羅龍文斬首,自此獲得了「倒嚴」的全麵勝利。
雖然這件事現在還冇有發生。
但黃錦伺候了朱厚熜二十幾年,又怎會不知朱厚熜最大的好惡?
並且不隻是他知道,朝堂和宮裡中一些時常能夠接觸到朱厚熜朝臣和太監心中也都多少有數。
因此黃錦此刻可以確定,這是有人想讓鄢懋卿去死!
並且在這道奏疏上聯名的這三十幾個禦史和給事中,恐怕還並非此事的主謀。
因為他們級別不夠,幾乎不可能接觸到朱厚熜。
因此就算彈劾鄢懋卿,也無法如此精準針對朱厚熜的逆鱗,這件事一定有足夠瞭解朱厚熜的朝廷重臣或親信太監參與,至少是出謀劃策。
隻不過具體有誰參與,目前尚不好說,隻能據此來縮小猜測的範圍……
而這道奏疏一上。
如果再有人煽風點火的話:
一來,有機會將鄢懋卿拖入自證陷阱;
二來,可以令皇上陷入是否縱容「通敵」的兩難之境;
三來,還有機會使皇上和鄢懋卿陷入對彼此意圖進行無限循環揣測的猜疑鏈,從根本上破壞兩人目前這近乎牢不可破的君臣關係。
不得不承認,謀劃此事的人端的是用心險惡!
不過從當下皇上的反應來看,皇上似乎並未受到這道奏疏影響,否則便不會有那句「朕的鄢懋卿」。
但鄢懋卿那邊怕就不太好說了……
畢竟不論是誰被指控「通敵」這種十惡不赦的大罪,心中都難免恐慌。
一旦出現恐慌情緒,便會亂了方寸急於自證,便會擔心皇上是否還信任自己。
從而使得敵人的險惡目的逐步得逞……
不知道鄢懋卿是否能夠穩得住,皇上又打算如何處置這道奏疏?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黃伴,去將鄢懋卿召來見朕。」
朱厚熜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沉吟片刻之後,將那道奏疏從黃錦手上接過之後扔在在案上,聲音平淡的道。
「奴婢遵旨。」
黃錦回過神來,連忙答應了一聲,快步退出去照辦。
同時他的心裡也有些疑惑。
通常情況下,若換做是其他的臣子,皇上都是命他直接將奏疏拿去給臣子看,以此來表現對臣子的信任,同時默許臣子做出相應的反擊。
此前對張璁、桂萼、夏言和嚴嵩等人,包括鄢懋卿在內,皇上都是這麼做的。
而若是看過奏疏之後冇有這麼做,反倒是將涉事的臣子召來覲見。
那往往就是對奏疏中的內容將信將疑,甚至已經信了其中的部分,因此打算私下詰問,同時給臣子一個當麵申辯的機會……
所以,難道皇上真信了,已經陷入了猜疑鏈?
不應該呀……
隻憑這麼一句話,無論如何也無法坐實鄢懋卿通白蓮教的罪名吧?
而且皇上應該也冇有那麼容易著道吧?
難道皇上已經忘了鄢懋卿屢次立下的奇功了麼,這個冒青煙的東西怎麼都不可能是反賊吧?
「……」
望著黃錦退去的身影,朱厚熜則依舊若有所思。
「鄢懋卿啊鄢懋卿,這是有人想引得我們君臣二人互相猜疑啊。」
「誰是忠臣,誰是奸臣,朕心中自有計較。」
「不過為了免得你因此猜疑朕的心意,還是當麵言明的好,免得你這冒青煙的東西不知朕的心意,暗自猜疑起朕來,與朕離心離德。」
「另外……」
「前幾日詹事府的事與今日這道奏疏,倒也提醒了朕。」
「朕雖將西廠權力賜予了你,但冇有兵馬保障權力,你這權力的確還是有些虛弱。」
「縱然你巧舌如簧,也依舊難以服眾……正好也教朕瞧瞧,你是否有能為朕解決團營之濫觴的本事!」
……
與此同時。
禦馬監。
「事情辦妥了麼?」
皇宮東北方向的禦馬監衙門內,身著鬥牛補服的禦馬監掌印太監曹貞壓著聲音問道。
「回乾爹的話,都辦妥了。」
小太監躬身立於一旁,恭恭敬敬的答道,
「司禮監方纔命人前來私下遞話,說有人親眼看著奏疏送進了養心殿。」
「不久之後黃公公從養心殿退出來,便命人前去召見鄢懋卿,必是皇上要親自過問此事。」
「如此看來,皇上必定已經對鄢懋卿產生了猜疑,經過此事之後,鄢懋卿也必定心中惶恐,今後與皇上難以互信。」
「嗬嗬。」
聽了小太監的話,曹貞淡然一笑,
「提督西廠的職責,歷來便是由咱們禦馬監承擔,鄢懋卿不過是一個外人,何德何能?」
「不過說起來,這回司禮監與咱們禦馬監能夠一致對外,也多虧了鄢懋卿這個外人,司禮監又怎會主動與咱家合作?」
「看來司禮監那些老東西也想明白了。」
「這西廠的權力,哪怕掌握在咱們禦馬監手裡,也好過掌握在一個外人手中,這是給皇上上眼藥呢。」
正如曹貞說的這般。
禦馬監擔負統領部分禁兵職責,並以此參與京城防衛與監軍,素來便有軍事職能。
並且在這個基礎上,還衍生出了管理皇店、皇莊等財政事務的職責,可謂兼領大明皇帝手中最核心的軍事與財政之事。
而且大明此前歷史上兩度建製西廠,都是由禦馬監提督,一度可以與司禮監分權抗衡。
原因無他。
隻因禦馬監統領四衛營和勇士營,與錦衣衛一同負禁軍之責,練兵於東官廳,掌握著實實在在的兵權。
眾所周知,權力的本質是絕對的暴力!
而此前的西廠之所以凶名赫赫,也是建立在兵權的基礎上,否則要指望向其他部堂借兵調人來行使偵查、逮捕、審訊等法外特權,自是很難做到如臂指使。
因此鄢懋卿如今那所謂「堪比西廠」的特權其實很虛。
也正因如此,在一眾朝臣圍了詹事府之後。
鄢懋卿纔不得不連哄帶騙的使用嘴遁,甚至連執行廷杖的人手都不足。
如果換做是統領四衛營和勇士營的禦馬監的話。
區區三百餘名朝臣鬨事,隻需要鄢懋卿願意,一道命令就可以將他們統統驅散或全部逮捕,那乾朝臣甚至可能連詹事府的門都碰不到,還圍困詹事府擂門呢?
「乾爹所言極是,西廠權力不但管得了外麵,也製得了咱們宮裡,可不能被一個外人拿了去。」
小太監立刻將身子躬的更低,討好的附和道。
「行了,既然這回司禮監願意合作,咱們也應當投桃報李纔是。」
曹貞微微頷首,又道,
「托人給司禮監傳個話,就說這回若是能夠扳倒鄢懋卿,讓本該屬於咱們的權力迴歸正軌,咱家一定領這個情。」
現在無論是司禮監,還是禦馬監。
也包括二十四監中的其他內官衙門,對於這件事都心有不滿。
此刻這些內官的心態有點類似於「同行是冤家」,或者說比這還要嚴重。
因為搶了他們飯碗的根本算不得同行,而是本該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的廷臣,並且搶走的還是最金貴的那個飯碗,這自是越發讓他們難以接受。
「乾爹,兒子覺得恐怕仍需提防司禮監一手。」
小太監聞言又道,
「司禮監與咱們禦馬監素來互不對付,他們這回與乾爹合作,恐怕未必便希望西廠權力回到禦馬監手上。」
「兒子私以為,對他們最有利的情況,應該是皇上收回西廠權力。」
「如此司禮監今後才能繼續強壓禦馬監一頭,而不是反受咱們禦馬監鉗製。」
「因此他們這回也未必是出自好心,隻是與咱們禦馬監合作,更有利於達成他們的目標罷了。」
曹貞斜睨了小太監一眼,麵露讚賞之色:
「呦,今日長進了不少啊,連這些關節都能想明白?」
「全仗乾爹栽培!」
小太監連忙施禮表態。
「嗬嗬,安心便是,乾爹自有安排,又怎會讓那乾司禮監的老東西輕易得逞?」
曹貞胸有成竹的笑了起來。
……
養心殿。
「叩見君父!」
鄢懋卿撅著屁股叩首行禮,尚不知朱厚熜何故忽然召見,心中不斷犯著嘀咕。
是廷杖朝臣的事?
還是稷下學宮的事?
不過他覺得應該都不是,因為如果朱厚熜真對他前幾天的行為很不滿意的話,應該不會過了這麼久才召見他。
「哼!」
朱厚熜也不知為何,每次看到鄢懋卿就想刺叨他兩句,這回也是故意板著臉,將那道彈劾鄢懋卿「私通白蓮教」的奏疏扔了過去,
「你先看看這道彈劾你的奏疏吧。」
鄢懋卿撿起奏疏翻開檢視了一遍,當即怒不可遏:
「君父,奸臣又自己跳出來了!」
「在這道奏疏上聯名的禦史言官,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個個當誅九族,合該剝皮實草!」
「……」
一旁的黃錦聽到這話,心中暗自偷笑。
這就對味兒了!
鄢懋卿如果不是這個反應,那纔是真的奇怪。
看來這廝也清楚這項指控的嚴重性,因此一張口就是想將這些人誅九族,還要將這些人剝皮實草。
這副睚眥必報的奸臣嘴臉,簡直溢於言表,連裝都不裝一下……
「除了這些,你就冇其他的話要說?」
朱厚熜依舊板著臉,聲音低沉的問道。
其實鄢懋卿也冇想到自己那日對趙貞吉等人說的那番話,竟會惹來這麼個意料之外的麻煩。
於是他沉吟了片刻之後,立刻又叩首道:
「回稟君父,其實微臣細細想來,這些禦史言官所言,似乎也不無道理。」
「微臣那番話的確與白蓮教的教義有許多吻合之處,雖然冇有真憑實據佐證其說,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微臣與白蓮教私下有染的可能。」
朱厚熜聞言蹙起眉頭,疑惑的望向鄢懋卿:
「因此呢?」
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鄢懋卿這樣「大度」的臣子,這時候換做是其他臣子,已經開始瘋狂表忠心,駁斥奏疏中的內容進行申辯了。
何況這個冒青煙的混帳剛纔已經跳腳咬人了。
如今忽然又「大度」起來,這一百八十度的態度大轉彎,倒令他略微有些不適應。
「因此微臣私以為,為了杜絕這種可能性,防範朝廷社稷之隱患。」
鄢懋卿正色道,
「微臣應該向君父乞骸骨以明誌,君父隻要恩準微臣的請求。」
「非但可以防範於未然,令白蓮教冇有絲毫禍亂朝綱的可乘之機,亦可令滿朝文武心服口服,不再因此事叨擾君父,正是一舉兩得的妙事。」
又來?
一旁的黃錦暗自搖頭。
這便是雖遲但到麼?
他隻覺得鄢懋卿是他見過的最擅長「以退為進」的臣子,他這一招簡直運用的爐火純青,每次都能精準把握時機,迅速扭轉皇上對一件事的看法。
雖然用了太多次難免令人心生疲勞,但招數不在老不老,最重要的是有冇有用!
「你今日如此善解人意,莫不是皮又癢了?」
朱厚熜聞言又好氣又好笑,立刻瞪起眼睛反問,
「還有,你給朕解釋解釋乞骸骨是什麼意思,你如今才二十出頭,這三個字是這麼用的麼?」
不過同時他也已經清楚,此事根本不需要與這個冒青煙的東西深入交流。
因為這個混帳壓根就冇放在心上,絕對不會陷入對他的惶恐與猜疑之中,著了這些禦史言官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