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他好壞呦,朕好喜歡!【求月票】
因為別管這件事之後會向如何不可收拾的地步發展,鄢懋卿又會麵臨怎樣無解的被動局麵。
僅是他能讓這群朝臣「心甘情願」的手持廷杖互施杖刑這件奇事,便已經是他們三人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究竟如何能夠實現的了……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回稟君父,微臣以為此事尚有待觀察。」
翟鑾終於指了指另外一小撮始終昂首挺胸的朝臣,開口答道,
「正如方纔那幾個老宦官所言,如今雖有大部朝臣捱了板子,但是仍有部分朝臣耿直不屈。」
「微臣以為尚需觀察鄢懋卿如何對待這些朝臣,纔可對此事定下論調,進而分析其合理性,否則其他皆是空談。」
翟鑾所指的這一小撮耿直不屈的朝臣中,有不少都是身著紅色緋袍的四品以上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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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如今正在挨板子的,一個身著緋袍的官員都冇有。
他們纔是難處理的人物!
須知哪怕朱厚熜在「大禮議」的過程中,對四品以上和五品以下的官員亦是不得不區別對待。
最終四品以上的官員隻是先停職待罪,再停俸罰俸,隻有五品以下的官員當廷杖責,被打死的自然也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員。
原因無他。
這些官員身居各部要職,在朝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他們一來是當時正值繼位初期的朱厚熜急需要拉攏的政治力量,二來也是儘量減輕「大禮議」對社稷政局造成的震盪。
如此區別對待,何嘗不是一種無奈的妥協?
連朱厚熜都不得對這些四品以上的官員妥協,鄢懋卿又怎敢對他們無禮?
很顯然,這些四品以上的官員心中應該也是這麼想,從他們那有恃無恐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
許讚和張璧側目看了翟鑾一眼,心中暗自佩服這口不粘鍋果然是裝糊塗的高手,說了等於冇說。
於是兩人也一同在梯子上微微欠身,同樣對朱厚熜說道;
「微臣以為翟閣老言之有理。」
「嗬嗬。」
朱厚熜冷笑一聲,終於冇有開口再問。
這就是他的朝堂,這就是他的內閣,君臣之間每一句話都在勾心鬥角的踢皮球。
哪怕他踢出一記直球,也總能被這些臣子傳來傳去,最後重新傳回自己手中。
累麼?
累,非常累,最累的就是他!
傳球的大臣人多,總有得空歇息的時候。
卻又每一個人都隻想著將球傳給他,想方設法逼他一同下場踢球,而不是如何把球踢進鞠室(球門)贏下一球,他又怎能不累?
相比較而言。
他自然更喜歡鄢懋卿這個冒青煙的混帳。
至少在他強行將球傳給這個混帳腳下的時候,這個混帳東西再怎麼推三阻四,終歸還是會想儘一切辦法將球帶進鞠室。
若非說這個混帳東西有什麼缺點。
那就是傳球的技術不太好,旁人傳球過來都是傳在腳下,這個混帳東西時常把球傳他臉上……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詹事府院牆上忽然傳來鄢懋卿的聲音:
「那邊那些個穿緋袍的,輪到你們了,你們怎麼說?」
「要來了……」
朱厚熜與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人立刻收起了各自的心思,眼睛眨也不眨的重新放眼望向小廣場。
他們每一個人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鄢懋卿真的會打四品以上的官員板子麼,還是也對他們區別對待?
「哈哈哈哈,笑話!」
立刻有一個身著緋袍的官員大笑著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用下巴對著鄢懋卿,大聲質問,
「鄢部堂,就算你初來乍到不懂朝廷製度,四書五經也總該讀過,可知《禮記》中那句『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如何釋義?」
其實到了明朝,已經冇有明確的士大夫劃分了。
或者依照古製嚴格劃分的話,在場所有的官員都可以算作士大夫群體。
所謂「進士進士」,成為通過殿試成為進士的那一刻,就已經是「士」的範疇了。
不過這人吶,哪怕在同一個群裡之中,時間久了也總是要自己劃分三六九等的,官場也是一樣,所謂「士大夫」的劃分也在與時俱進。
鄢懋卿也是當了官之後才漸漸搞清楚了嘉靖這一朝官場上那些約定俗成的規矩。
如今「士大夫」在官場中就是成了四品以上官員的專屬,無論是乘坐轎子的規格,還是官場與生活中方方麵麵都在體現其獨有的特權,有些甚至是這些四品以上官員人為創造出來特權,就是為了體現自己的優越與高貴。
鄢懋卿自然知道這句話如何釋義。
《孔子家語》中的釋義是:
「大夫犯下罪行也要受刑罰,隻不過應當顧及大夫的尊嚴,且大夫階層一般具有良好的修養,不必等到刑罰,便會謙恭自省。」
不過從士大夫可以與天子共天下的宋朝開始,朝野之中針對《孔子家語》真偽的爭議便愈演愈烈,最後乾脆通盤否定。
因此這個時代官場上對於這句「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釋義,就變成了字麵意思的翻譯:
「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於禮;大夫之犯罪,不可以加於刑。」
事實上官場上的官員是這麼主張的,許多天子也都會選擇默許,否則便可能在史書中留下暴君之名……
然而聽完這個官員的話,鄢懋卿卻也大笑了起來,舉起喇叭問道:
「還未請教這位上官尊姓大名?」
「不敢當,現任大理寺卿,王修德。」
那官員將下巴揚的更高,極為隨意的施了一禮,顯然一點都冇把鄢懋卿當回事。
這官職的確不小了,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部堂,與鄢懋卿品秩一樣。
而且如果不是鄢懋卿如今手握堪比西廠的特權,哪怕品秩相同,與這種手握司法實權的官員同桌吃飯,正常情況下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給麵子。
而隨著他話音落下。
剩下那些身著緋袍的官員也聚攏在他的身旁,挺起胸膛擺出一副與鄢懋卿隔牆對峙的架勢。
「原來是王部堂,久仰久仰。」
鄢懋卿倒是笑嗬嗬的還了一禮,隨後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既然王部堂誠心誠意的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的釋義一番。」
「這句話的正確釋義是:『禮不以庶人為低賤,刑不以大夫為高貴』。」
「釋義的再直白一些,則是:『大夫犯下罪行也必須受刑罰,隻不過可以稍微給大夫留點臉,如果大夫是個體麪人,不必等到刑罰,便會謙恭自省,自領刑罰;如果大夫不是體麪人,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便應該幫他體麵』。」
「噗???」
聽到這話,朱厚熜差點冇忍住噴笑出來。
他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如此釋義這句話。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好壞呦,朕好喜歡!
雖然感覺與這些官員不認的《孔子家語》中釋義比較接近,但顯然鄢懋卿的釋義更接地氣一些,也更像是指著鼻子罵人,竟讓他莫名感覺痛快。
其實說起這方麵的事情,朱厚熜也一直心有不平。
這些朝臣動不動就以祖製與古法想方設法的限製於他。
可等到了這些朝臣自己身上,「刑不上大夫」就必須得是字麵意義,將限製他們不利的釋義統統否定,將相關的古籍統統封殺。
限製朕就什麼都能搬出來,打個雷都是朕的錯,都得下罪己詔!
限製你們就不行了麼?
「???」
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人亦是麵色微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隻憑剛纔這番話,便可以斷定鄢懋卿就是根官場攪屎棍,此人壓根就是來壞規矩的。
不過如果隻是有這點口舌之利的話,恐怕遠遠無法成事,還隻會令他自己成為眾矢之的,直至陷入絕境。
畢竟這話的釋義權可不在他一人。
他說的再天幻亂墜,也得有人聽,有人認,有人傳,有人教不是?
那是誰在聽,誰在認,誰在傳,誰在教呢?
真是好難猜呀……
「你放……大放厥詞!」
外麵的大理寺卿王修德聞言亦是麵色一黑,破口大罵,
「我真是不知道,你這等不學無術的人,究竟是如何考中了進士!」
其餘緋袍官員亦是紛紛大聲應和:
「恐怕是買通了考官,徇私舞弊吧?」
「此人狗屁不通,與其同朝為官簡直是我等的恥辱……」
「諸位可還記得他的殿試答卷,此等言偽而辯、順非而澤的小人,也難怪能說出此等厥詞!」
「我呸……」
然而與此同時。
誰都未曾注意到,這回此前那些與他們站在一起,隻願代被抓入詹事府承受一記廷杖,卻絕不受兩百廷杖忍辱偷生的青袍、綠袍下僚,卻並未像之前一樣奮力聲援。
禮不以庶人為低賤,刑不以大夫為高貴……
他們這回已經算是置生死於度外了,無一例外不是有自己的政治理想與政治抱負之人。
而大明朝的吏治問題和權貴問題,早就是擺在禿子頭上的虱子,哪一次掀起新政改革,這兩個問題不是首當其衝。
這兩個問題的根源是什麼,不就是根深蒂固的特權?
所以……
「禮不以庶人為低賤,刑不以大夫為高貴……」
這句後世學者做出的釋義,是他們從來冇有聽過的,每一個人都在心中反覆咀嚼。
這句話觸及了他們內心的理想與抱負,竟令他們產生了無法言喻的共鳴,對鄢懋卿產生了那麼一絲刮目相看。
或許鄢懋卿的那封殿試答卷,的確是言偽而辯、順非而澤。
但是這句話,卻絕非言偽而辯、順非而澤,是他們不得不支援、甚至追求的真理!
想不到鄢懋卿這種人嘴裡,居然還能說出這麼一句人話……
「鄢懋卿……」
趙貞吉看向鄢懋卿的目光中,亦是多了一抹異樣。
鄢懋卿此前施展出來的卑劣手段,已經超越了趙貞吉此前三十餘年領教過的奸邪,毫無疑問,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但為何這個奸邪小人,口中竟能說出如此令人嘆服的話來?
「王修德……」
趙貞吉又看向了王修德,還有此刻從他們之中脫離出來、站到王修德身旁的那些緋袍官員。
誰都不是傻子,誰的心中都有一桿秤。
方纔所有五品以下的官員挨板子的時候,他們冇有說話。
他們這些抱了死誌,為了營救同僚隻忍辱受了一杖的時候,他們也冇有說話。
如今輪到了他們,哪怕是為了營救同僚的性命,他們也不願承受哪怕隻是一杖,他們在這個時候悍然站了出來,據理力爭……
「嗬嗬嗬嗬……」
趙貞吉忽然搖著頭自嘲的輕笑起來,聲音顯得有些乾澀與撕裂。
烏鴉站在豬身上,不論誰更黑,總歸冇有一個白的。
倒顯得他們這樣的人格外愚蠢,格外單純,格外的格格不入了……
就在這時。
「閒話少說!」
在一眾緋袍官員的謾罵聲中,舉著喇叭的鄢懋卿忽然厲聲大喝,瞬間又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你們既是此事中品秩最高的人,也必是官員中呼聲最高的人,這幾人皆是受你們號召而來。」
「你們自己的杖刑隨後再說,現在我隻問你們最後一句,替詹事府裡麵這幾人挨的那一記廷杖,你們受還是不受?」
「如若你們不受,此前其餘人等為營救這幾人所受的那記廷杖便全部作廢,杖刑如數執行!」
「如今他們的生死全憑你們一句話!」
「我的耐心有限,依舊是五個數!」
「五!」
「四!」
「……」
「???」
「!!!」
朱厚熜與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人聞言隻覺得腦袋忽然有些不夠用,麵麵相覷。
啥意思啊這是,他這詹事府裡麵竟然還綁了幾個人質?!
甚至還用人質性命相脅……
這是大明官員該乾的事麼,確定不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響馬強盜?!
若果真如此,那這些個緋袍官員可就陷入了兩難之境。
堅持不受廷杖吧,倘若鄢懋卿真打死了人,那幾人事後同樣要受同僚非議,名望恐怕大打折扣。
受了廷杖吧,雖然可以保住名望,說不定還能換取更多同僚的擁戴,但卻折損了顏麵,打破了「刑不上大夫」的特權。
難道這就是鄢懋卿逼這些朝臣就範的手段。
身為朝廷三品大員,竟然使出如此堪比強盜的下三濫手段?!
「三!」
鄢懋卿的倒計時仍在繼續。
就在這時。
「且慢!」
身著綠色朝服、胸口補子為溪敕的趙貞吉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神色不屈的大聲說道,
「下官願意代為承受剩下的所有廷杖,懇請鄢部堂高抬貴手!」
那些與他站在一起的五品以下官員也紛紛站了出來:
「下官也願意……」
「退下!!!」
鄢懋卿忽然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紅著眼睛怒視他們,如同一頭吃人的凶獸,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
「你們算哪顆蔥,誰給你們的膽量,竟敢代表朝廷三品四品士大夫?!」
「!!!」
這一嗓子將朱厚熜與翟鑾、許讚和張璧三人都嚇的一驚,好險冇有從梯子上跌落下去。
「!!!」
趙貞吉等人亦是瞬間收聲。
士大夫……隻這三個字,便足以噎死心中已經因此有了一絲芥蒂的他們。
「二!」
鄢懋卿用充血的眼睛重新盯向王修德等人,慢慢抬起手來。
隻要這隻手揮下去,詹事府院內那幾名朝臣的廷杖便將繼續,定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