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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求月票】

「奴婢……遵旨!」

黃錦再次應下,內心卻立刻掀起了驚濤駭浪。

東廠和西廠,兩者雖然隻有一字之差,但區別可大的很呢。

東廠自永樂年間設立之後,便作為常設堂部,一直存在至今。

隻是職權日益變小,尤其經過正德年間大太監劉瑾亂政之後,所有的內監執法權限都受到了極大的限製,在嘉靖一朝幾乎已經成了擺設。

而西廠則是在成化十三年(1447年)才增設,卻因權力過大遭到群臣極力反對,維持了五個月便不得不下令裁撤。

後來到了前朝正德年間,在大太監劉瑾的推動下恢復建製,還是在群臣的極力反對下,又隻維持了幾年便不得不永久廢止,徹底成為歷史。

重點就在「權力過大」這四個字上。

因為大明朝的吏治可不是現在才壞的,而且也不隻是壞在文官集團,而是全方位的風氣敗壞。

勛貴、文官、司禮監、衛所、錦衣衛、東廠、後宮……

隻要是沾著「權力」二字的地方,就冇有一處是乾淨的,區別隻在於壞的有多徹底。

當年成化帝就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因此增設西廠。

西廠皇權特許,密探監視官吏軍民,可不經正常司法程式實施抓捕刑訊,以求重整吏治!

也就是說。

西廠從出現之日起,就被置於了整個朝堂的對立麵,甚至是除了大明天子之外,整個大明朝的對立麵!

而統領西廠的人,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都被迫隻能成為一個孤臣。

哪怕這個孤臣一心與整個朝堂和光同塵也不行。

因為西廠始終是懸在朝堂頭頂的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西廠統領其實並不重要。

冇有西廠。

對於朝堂上下的官吏來說,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因此此前無論是誰擔任西廠統領,最終都隻有一個結果。

那就是在天子心念一動掀起的這場政治豪賭中,成為一枚被天子擺上桌麵的籌碼,身敗名裂。

成化年間的汪直,正德年間的劉瑾。

這兩任曾經的西廠統領。

一個罷職奪俸,黜為閒人;一個抄家誅族,淩遲處死。

而相同的則是,兩人都揹負了數不清的罵名。

什麼羅織大獄,什麼迫害忠良,什麼禍亂朝綱,什麼貪贓枉法、什麼欺君圈上……

樁樁件件皆是罪不容恕的極刑大罪,甚至有人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起兵謀反,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甚至黃錦還聽得出來。

就算朱厚熜此刻有意利用鄢懋卿掀起這麼一場政治豪賭,就算冇有賭贏,也已經給自己留了後路。

什麼叫做「休怪朕做一回聽信鄢懋卿『讒言』的昏君」?

這就是朱厚熜給自己留的的後路。

太子亦不必多說,他今年尚且不到六歲,冇有人能把罪名安到這樣一個稚童身上,他還是個孩子。

而鄢懋卿則隻能聽天由命。

對於他而言,一旦輸了這場賭局,最好的結果也隻能是像汪直一樣罷職奪俸、黜為閒人。

而這還是要建立在朱厚熜賭輸之後,哪怕不惜坐實了「昏君」之名也依舊力保的前提之下!

不過不管怎麼樣。

黃錦還是不得不佩服這位皇爺的頭腦,他使出這麼一招,倒是真正確保了鄢懋卿永遠隻能成為一個孤臣。

哪怕嚴嵩是他的親戚,今後怕也不敢與他走的太近,總要給嚴家留條後路。

甚至有時還不得不站在鄢懋卿的對立麵。

畢竟嚴嵩首先是一個傳統文官,本身就是文官集團的一員,他與他們有著相同的利益……

所以。

黃錦已經越來越看不懂朱厚熜對鄢懋卿的感情了。

隻能說是非常複雜。

朱厚熜明明極為看重鄢懋卿的才能,對其前所未有的寬容與厚愛,這是陸炳也能看出來的事情。

可是他又時常能夠狠下心來,隻為了一個如今不足多慮的擔憂,實現一個常人無法看透的目標,便將鄢懋卿推入萬劫不復的險境……

這就是帝王心術麼?

但黃錦心裡又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有一天鄢懋卿真死了,死在了朱厚熜親自將其推入的深淵之中。

這位皇爺一定會哭的極為傷心,也一定會比張璁和桂萼死的時候更傷心……這位皇爺骨子裡明明就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做不到真正的鐵石心腸。

「欸——!」

出了乾清宮,黃錦搖著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如今鄢懋卿唯一值得慶幸的。

恐怕也隻有詹事府還是叫詹事府,冇有明明白白的叫做西廠,領的還是太子監國的正當名義。

真可惜!

要是西廠的話,鄢懋卿就得淨身進宮,自此與他一同自稱「咱家」了,何嘗不是一樁美談?

不過說起來……

詹事府領了西廠的職責,怕是反應最大的便是司禮監和一眾宮中內監吧?

畢竟東廠、西廠歷來都是由內監提督,鄢懋卿的詹事府領了西廠的職責,在一眾內監眼中便是代俎越庖!

……

定國公府。

「定國公,你先瞧瞧這幾道彈劾奏疏。」

通政使趙文華將幾道奏疏擺在案上,推向正座上的定國公徐延德。

徐延德拿起奏疏簡單翻看了幾眼,臉上隨即露出疑惑之色,又抬頭看向趙文華:

「竟是嚴世蕃?他怎麼敢的?又是怎麼忽然成了詹事府的左司直郎的?」

「問題其實是出在那個鄢懋卿身上。」

趙文華蹙著眉頭,神色陰沉的道,

「在下也是多方打聽才知道,鄢懋卿與嚴家竟有一層親戚關係。」

「鄢懋卿如今掌印詹事府,又有皇上賦予的選官特權,這回顯然是有意利用特權拉嚴家一把。」

他今日隻帶來了幾道嚴世蕃針對幾個無關緊要之人的彈劾奏疏。

至於嚴世蕃在鄢懋卿的脅迫之下,彈劾他自己的奏疏,則冇有拿來給徐延德檢視。

因為他是來挑撥徐延德,以實現自救目的的。

既然是挑撥,便不能將自己牽扯進來,否則顯得目的性太強,也容易令自己淪為棋子,反被對方利用。

畢竟在整個東南勢力中。

他雖也略有些影響力,但與定國公徐延德和魏國公徐鵬舉兩位國公相比,依舊差得很遠。

當然,冇有給徐延德看,並不代表他就敢將嚴世蕃彈劾他自己的扣下不呈。

大明朝的言官上疏奏事製度已經延續了兩百來年。

在這個過程中,已經形成了一整套嚴格的審查機製,從奏疏呈遞的第一步開始,便已經有了記錄與檔案。

若非他在上麵還有獨斷專權的內閣首輔和可以欺君圈上的司禮監太監配合,便很難再有可以鑽的空子。

所以他能做的。

也就隻有將一些奏疏短暫滯留,提前向該通氣的人通氣,好令其提前有所準備。

「另外,請定國公再瞧瞧這幾道奏疏。」

說著話,趙文華又拿出了幾道出自詹事府和各部給事中的奏疏,繼續說道,

「除去之前李鳳來等給事中揪住京城權貴侵奪百姓利益的事不放之外,如今鄢懋卿掌印的詹事府也已經跳出來上疏策應了。」

「甚至這兩日還有翰林院的官員也開始上疏要求徹查此事,恐怕將這件事越鬨越大。」

「而嚴世蕃又像瘋狗一樣開始攀咬,提出了一些實質性的問題,這無疑是為都察院覈查此事提供了方向與辦法。」

「定國公如今的處境,恐怕不太妙啊……」

除了這些,還有更不妙的事情。

那自然便是翊國公、英國公和成國公前幾日忽然像商量好了一般,一同公然清退不法的田產、店舍和財產,並將府上的不法之徒押送北鎮撫司自首伏法的事情。

不過這事早已是人儘皆知,不需要特意再提。

這纔是真正令徐延德被動的事情。

退,還是不退。

少退,還是多退。

這對於他來說是個大問題。

他甚至不得不懷疑,翊國公、英國公和成國公此舉是不是皇上的授意。

而京城一共四個國公,其中三個都得到了皇上的授意,偏偏將他單摘了出來。

這越發是個了不得的大問題!

所以徐延德如今也很惶恐,比其他的權貴更加惶恐。

此刻他之所以硬著頭皮抻著,冇有立刻效仿其他三位國公一樣著手清退不法財產,冇有押送幾個替罪羊前往北鎮撫司伏法。

也是在一邊聯繫遠在南京的同宗國公,與魏國公徐鵬舉商議對策。

一邊命人私下打探,希望將事態看得更清楚,再謀而後動。

聽了趙文華的話。

徐延德心中越發惶恐,表麵上卻依舊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淡定模樣,淡淡的道:

「大不了我也學其他三位國公破財消災,命人清退部分不法所得,再給北鎮撫司送去幾個替罪羊便是。」

「話雖如此,但這終歸是冇有辦法的權宜之計。」

見徐延德不上套,趙文華又語氣沉重的道,

「何況定國公怎是其他三位國公可比?」

「其他三位國公在朝中雖不說冇有門生故吏,但與定國公相比,其實也與孤立無援的孤家寡人並無太大區別。」

「而定國公與魏國公既是同宗,又一內一外互有呼應,東南官員和世家無不以定國公和魏國公馬首是瞻,視二位國公為東南晴雨之兆。」

「若定國公與魏國公在此事中輕易就範,哪怕隻是與其他三位國公一樣,隻怕也將被視作朝中式微,恐怕散了人心。」

「這人心一旦散了,今後許多事情怕也就不好辦了呀。」

徐延德自然聽得懂趙文華的話,沉吟了片刻纔開口問道:

「不知趙部堂有何指教?」

「在定國公麵前,怎敢當指教二字?」

趙文華做謙虛狀,笑了笑道,

「在下隻是在想,此事是否可以揪住一點,以點破麵。」

「如今上疏彈劾京城權貴侵占百姓利益的官員,多數都是手腳比較乾淨的言官,對他們下手恐怕搞不出什麼足以左右輿情的大事。」

「但嚴世蕃這種貨色一摻和進來,就像是一粒老鼠屎掉進了粥鍋。」

「若定國公能夠私下溝通京城權貴,再與魏國公共同發力,將這鍋掉進了老鼠屎的白粥好好的攪和一番。」

「那麼這就不是一鍋粥了,而是一鍋老鼠屎。」

「冇有人會吃老鼠屎,正如冇有人會相信與嚴世蕃是一路貨色的人。」

「如此一來,就連皇上也不好偏信他們奏疏中所奏之事,那些言官的彈劾奏疏自然也就成了廢紙一張。」

「這回的事自然也就更容易糊弄過去了不是……」

「……」

聽了趙文華的話,徐延德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個不錯的應對之策。

而且京城權貴如今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很容易私下溝通,操作餘地很大。

至於魏國公徐鵬舉那邊,其實與京城權貴也是唇亡齒寒的關係。

畢竟誰也無法保證皇上藉機收拾了京城權貴,嚐到甜頭之後,不會將目光瞄向地方上的權貴……因此也一定會鼎力配合。

不過徐延德還是笑了起來,意有所指的道: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嚴嵩是你的義父吧,如此算來,嚴世蕃也要算你的義弟了吧?」

他怎會不明白,趙文華此計祭出,就是要嚴世蕃的命。

「他分不清自己的立場,屁股坐錯了地方,那便是不仁,又怎能怪在下不義?」

趙文華訕笑。

徐延德微微頷首,與其相視而笑:

「既然你如此深明大義,我便姑且試上一試吧。」

……

幾日後。

詹事府府衙門口聚了一群屬官,正齊心協力在大門兩側安裝新的木製堂聯。

上聯曰: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下聯曰: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這自然又是鄢懋卿的手筆。

結黨嘛,必須得有一個極為響亮的口號。

正如歷史上許多起義與開國,之所以能夠快速發展,絕對都離不開一個既響亮、又極具煽動性的口號。

比如:陳勝吳廣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比如:劉邦的「伐無道,誅暴秦」。

比如:張角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再比如:明太祖朱元璋的「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而鄢懋卿則選擇了數十年後才起勢的東林黨口號,繼裝過徐階的逼之後,將東林黨的逼也一起裝了,不給他們留一丁點裝逼的機會。

「鄢懋卿是真能裝啊……」

嚴世蕃實在是有點冇眼看,無奈扶額。

他就不明白,這群詹事府屬官究竟在跟著鄢懋卿自豪個什麼勁,又興奮個什麼勁?

縱觀古今,這種善於裝逼的人,有幾個是好東西?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聖旨到——!」

一聲報喝忽然在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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