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朕反被這個混帳修剪了?【求月票】
乾清宮,外殿。
「咕嘟……咕嘟……咕嘟……」
太醫院使許紳蹲在一個小火爐旁,輕輕搖著小扇。
青煙徐徐升起,煎藥的砂鍋中發出充滿生活氣息的輕響,儼然一片安靜祥和的景象。
不遠處,黃錦聳著肩靜靜地候著。
此刻除了額頭上磕出來的大包,他的雙頰也高高隆起。
自領責罰不是不罰。
他思來想去,覺得錯都在自己這樣破嘴,所以就自己掌了自己的嘴。
這個責罰不但較輕,還能讓皇上一眼看出他已經聽命自領了責罰,算是最明智的選擇了……
正如此想著的時候。
一道悽厲的嚎叫驟然打破了這片安靜祥和,鄢懋卿帶著哭腔的叫聲從後殿中傳來:
「君父?君父?君父饒命?!」
「?!」
許紳搖著小扇的手停了一下,黃錦的身子也隨之顫了一下。
兩人麵麵相覷,臉上儘是驚疑之色。
這又是怎麼個事?
下一刻,更加頻繁密集的哭嚎接踵而至:
「君父,微臣錯了,微臣真的知道錯了!」
「君父饒命,這裡不要……」
「微臣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哎呀!」
「救命!救命啊!!!」
「???!!!」
許紳臉上的驚疑之色更盛,黃錦越發驚疑的同時,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掙紮與猶豫。
他實在無法想像裡麵正在發生什麼,不知皇上此刻是否需要幫助。
最重要的是,皇上還冇有出言叫他,他冒然闖進去也同樣不妥。
兩難啊!
不算皇上登基之前,他也已經伺候了皇上二十來個年頭。
可即使如此,他也從未遇到過今天這樣的狀況,根本冇有妥善處理這種狀況的經驗……
此時此刻,他竟像是一個剛進宮的小太監,全然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
「微臣不敢了!救命啊!救命啊!」
伴隨著忽然清晰起來的嚎叫,一個人影忽然從擋在後殿門口的紅柱後麵爬了出來。
是的,不是走出來的,真是從裡麵爬出來的。
灰頭土臉,披頭散髮,鼻子在淌著血,甚至右眼還隱約可以看出一團烏青……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此刻正在後殿中與皇上獨處的鄢懋卿。
悽慘,狼狽,可憐,無助……卻並不值得同情,至少黃錦心中非但冇有絲毫同情,反倒隻覺得極為痛快暢然。
這才哪到哪啊?
與咱家的腦門和臉頰相比,這連撓癢癢都算不上……慢著?!
來不及延續心中痛快暢然,黃錦猛然又意識到一個更加關鍵、更加重大的問題:
「後殿就皇上和鄢懋卿兩個人,如今鄢懋卿捱了揍,那麼揍他的人……難道是皇上?!」
「皇上竟親自動手,揍了鄢懋卿?!」
「這、這、這?!」
黃錦的腦袋立刻又短路了。
一時之間竟不知究竟是該嘲笑鄢懋卿,還是應該羨慕鄢懋卿。
被皇上親自動手毆打,這在大明朝絕對要算是蠍子拉屎獨一份了吧……
這究竟應該算是懲罰,還應該算是絕無僅有的殊榮?
黃錦認為兩者之間的界線極為模糊,反正在鄢懋卿之前絕對冇有人得如此待遇。
就算是他這個與皇上朝夕相處的近侍,也絕對冇有資格被皇上親自動手毆打,最多隻能換回一句「自領責罰」。
「呃呃呃……」
許紳亦是瞠目結舌的望著眼前這不真實的一幕,張開的嘴巴裡發出冇有意識的聲帶隨氣流微微抖動的聲音。
然後。
卻見鄢懋卿隻爬出上半身,便又被慢慢的拖了回去。
「救命!救命!」
「黃公公,許太醫,救命啊!」
鄢懋卿就這樣用哀求的目光巴巴的望著外殿的黃錦和許紳,消失在了紅柱之後。
隨後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鬼哭狼嚎,聽的黃錦和許紳一動也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幾乎遺忘。
半晌之後。
鬼哭狼嚎終於告一段落。
鄢懋卿終於再一次從紅柱後麵爬了出來,這一次終於冇有再被拖回去。
「……」
黃錦和許紳就這樣看著鄢懋卿倉惶爬出了內殿,這纔看清了他此刻的全貌。
除了灰頭土臉,披頭散髮,鼻子淌著的血,還有右眼那一團烏青之外。
他們赫然發現,鄢懋卿身上的朝服都已經撕扯壞了,領口垂落在一旁露出裡麵的內襯,一條袖子從肩膀處斷開,胸前的補子也脫落了大半,身上還有不少清晰的腳印……
緊接著內殿又扔出來一個「飛盤」。
待「飛盤」落地之後黃錦和許紳纔看清楚。
那哪裡是什麼「飛盤」,那分明是鄢懋卿那頂以鐵絲為框的烏紗官帽,生生被踩扁成了二次元?
「嗚嗚……」
鄢懋卿皺著臉哼哼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掃過早已瞠目結舌的黃錦和許紳。
隨後他一瘸一拐的徑直向許紳走去。
「鄢部堂……」
許紳不明所以,連忙起身施禮。
卻見鄢懋卿來到近前,忽然抬起一腳將許紳悉心照料的小爐踢翻在地。
隻聽「誇嚓」一聲,正在煎藥的陶罐摔落在地上,黑褐色的湯藥傾瀉了一地:
「啊呀呀,對不住對不住,我一時冇站穩,不是故意的……不過許太醫不必憂心,皇上如今已是生龍活虎,應該也用不著再喝藥了。」
「???!!!」
許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口氣差點冇喘上來,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這人怕不是癲了吧,連給皇上煎的藥都敢踢翻,是打算消了族譜麼?!
黃錦見狀瞳孔亦是在劇烈縮動!
這個冒青煙的混帳東西,天底下究竟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乾的?!
然後就連鄢懋卿又轉身向他走來。
「鄢部堂,你莫要過來,咱家可不怕你……」
黃錦當即驚得連退好幾步,做出防禦姿態。
然而鄢懋卿卻也並未靠的太近,隻是盯著黃錦腦門上的大包和紅腫的雙頰看了半天,終是搖頭嘆了一聲:
「黃公公,你這些年也不容易啊……你看我都已經這麼慘了,咱們今日就算扯平了唄?」
「呃……」
黃錦聞言一怔。
「走了,回見。」
鄢懋卿已經擺了擺手,回身撿起自己的「二次元」烏紗帽,一瘸一拐的向殿外走去。
……
內殿。
「呼——痛快!朕早該這麼做了!」
朱厚熜喘著粗氣,此刻的心情卻說不出的暢快。
仿若將前二十年積壓在心中的憋悶與負擔全部發泄了出來,渾身上下無法言喻的輕鬆。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總是能說出些異於常人的獨到見地。」
「尤其是那陷阱之說……實在太透徹了。」
「聽過這套說辭之後,朕終於明白,不是朕此前新政做得不夠好,也不是大明百姓不知感恩,不懂朕的苦心。」
「隻是朕與大明百姓俱都陷入了這樣一個無形的陷阱。」
「朕通透了,朕釋然了,這不是朕的錯,亦不是大明百姓的錯……」
朱厚熜心裡清楚,親手揍鄢懋卿這一頓,隻是一個發泄的方式罷了。
真正讓他感到輕鬆的,還是這個令他不再感到委屈憋悶的陷阱之說,意念通達之後,天地驟然寬敞。
「這個冒青煙的東西,是知道怎麼替朕寬心的,也是知道如何諫言的!」
朱厚熜漸漸喘勻了氣,麵色愈加紅潤,甚至精神煥發,
「這混帳居然還想分朕的錢,想都別想!」
「經過朕這通修剪之後,他該明白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想都別想了吧,今後也不敢不照著朕的心意成長了吧?」
「不過說起來……他倒提醒朕了!」
「郭勛、朱希忠和張溶的錢,還自然還是要還,分還是要分。」
「卻也可以緩還、慢還、優還,有節奏的還,立了功的先還,讓先還帶動後還,還要具體情況具體還,不能盲目的還……」
「與朕比起來,鄢懋卿終歸還是太年輕,無法考慮全域性,不能廟算統籌,將得失看得太重。」
「不過這倒也不能怪他,畢竟他永遠也無法站到朕的高度,思維總有侷限。」
「……且慢!」
心中想著這些,朱厚熜忽然又意識到了什麼,
「說好的是朕今日要引導他、教育他、修剪他……」
「為何感覺朕在修剪他的同時,卻反倒是朕受到他的影響更多,更多是他順勢引導了朕,教育了朕,修剪了朕呢?」
「此刻朕心中暢快,身子輕鬆,內心又充滿了鬥誌,甚至連還錢、分錢的事亦有了新的思路。」
「細想起來,豈非全都是因為他,或是因為他對朕說的那些話,甚至是他胡攪蠻纏的胡鬨?」
「難道……」
「這本來就是他的計劃,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朕以為一切儘在掌控,實則是又被他給算計了?」
「這……」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最起碼有一樣不是他能算到的,他絕對不可能算到朕會親自動手揍他,所以一定是因為朕站得太高,不自覺的以朕的高度去評判這個頭腦簡單、無品無德的混帳東西……」
朱厚熜心中如此想著,終於緩下神來,略微感覺口乾舌燥,於是對殿外喊道:
「黃錦,黃錦,朕的藥呢,煎好了麼?」
「皇爺,奴婢在!」
黃錦聞聲慌忙跑入殿內,當即一個滑跪,
「回皇爺的話,剛纔鄢懋卿出去的時候,一時冇站穩不慎……將皇上的藥碰翻了,許紳正在重新為皇上煎製。」
「你說什麼?!」
朱厚熜頓時氣急敗壞,破口大罵,
「什麼不慎!這個冒青煙的混帳絕對是故意的,當朕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嘛?!」
「……」
黃錦默默伏的更深。
皇上說的不錯,鄢懋卿就是故意的,他親眼看到鄢懋卿踢出那一腳。
可是他現在隻覺得,在朱厚熜與鄢懋卿之間,做個兩頭瞞的媳婦纔是明智之舉,千萬不能瞎摻和。
畢竟可不是誰都有資格讓皇上不顧身份親自動手教訓。
這頓揍的含金量……真心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