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塔西佗陷阱【求月票】
「嘭!」
鄢懋卿話音剛落,朱厚熜頓時感覺胸中憋悶的感覺又回來了,氣的一巴掌拍在龍榻上,目光中儘是刺骨的寒意:
「那是大明的錢,是國家社稷的錢,是朕的錢!」
「你家祖墳冒了黑煙,竟生了你這麼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將主意打到這上麵來?!」
冇有人知道朱厚熜此刻心中有多惱怒,對鄢懋卿又是多麼的恨鐵不成鋼。
他纔剛下定決心悉心盯好了鄢懋卿,時時矯正,處處防範,確保這棵祥瑞一般的苗子長成參天大樹,而不是成不了材的歪脖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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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苗子立刻就給他歪出了一根樹杈?
混帳東西!
既然這廝如此不長進,便休怪朕借著這次的機會好好修理他一番!
也叫他明白什麼叫做敬畏,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君父息怒,微臣知罪!」
鄢懋卿連忙收斂起討好諂媚的嘴臉,誠惶誠恐的叩首謝罪。
「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給朕重新說!」
朱厚熜則死死的盯著鄢懋卿,長久養成的上位威壓通過目光源源不斷的施加過來。
誓要一舉將鄢懋卿給修剪順溜,助其走上正道,直至成材。
他心中的期許鄢懋卿必須得好生接著,若敢令其掉在地上,罪不容恕!
「聖訓煌煌,微臣一時利令智昏,罪當萬死。」
鄢懋卿慢慢抬起頭來,臉上依舊滿是惶恐之色,一邊忙不迭賠罪,一邊又衷心懇求,
「隻是微臣心中尚有一事不解,念頭始終無法通達,君父身具仙骨道契玄穹,可否懇請君父為微臣破惑啟愚?」
「哼!」
朱厚熜要的就是他這個端正的態度,先是發出一個滿意的冷哼。
又見他後麵這青詞一般的話說的也頗為順耳,心中的惱怒隨即削減了不少,於是欲為人師的喝了一聲:
「問罷!」
「微臣鬥膽詢問君父,翊國公、英國公和成國公的錢,君父是否會如微臣向他們承諾的那般如數返還,事後又是否會將權貴的錢分給他們?」
鄢懋卿的態度變的更加端正,眼中閃爍的儘是清澈的求知慾。
「???」
朱厚熜頓時被問的微微一怔。
這不自相矛盾了這不是?
他不久之前已經順著鄢懋卿的那套钜奸說辭,承諾了朱希忠和張溶要將他們的錢如數奉還,也親口承諾事後不會虧待了他們。
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畢竟並非因為他是皇上,下麵的人就聽他的。
而是因為下麵的人聽他的,他纔是皇上。
因此即使他是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想要底下的人忠心為他辦事,也不可能不給任何好處。
甚至在有些事上還必須睜隻眼閉隻眼,默許下麵的人吃拿卡要,用這種敗壞吏治的方式來換取忠心與逢迎。
此事換在郭勛、朱希忠和張溶身上也是一樣。
他需要這些國公勛貴的支援,需要他們協助自己執掌京師兵權,便不能損害他們的利益,甚至要不斷許以他們利益來維持他們的忠心。
因此他們這回清退的錢必須如數奉還,事後也必須將權貴的錢分給他們……
「微臣再鬥膽詢問君父,這錢是不是大明的錢,是不是國家社稷的錢,又是不是君父的錢?」
鄢懋卿緊接著便又直截了當的問出了這個問題自相矛盾的關節所在,目光灼灼的望著已經陷入沉默的朱厚熜。
朱厚熜當然不會知道。
鄢懋卿其實並冇有很想去分這筆錢,內心也不希望有人去分這筆錢。
因為這筆錢和俺答的那四十萬兩銀子有著本質的區別,這是真正的民脂民膏,是大明百姓的血汗。
這錢就算真能分給他,他花用起來也不自在……
何況他本來就是一個小富即安的人。
之前那四十萬兩銀子他已經嚴重懷疑自己下輩子可能都花不完,不過是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之物,撈的太多在他心中反倒是一種負擔。
他現在強行將這個自相矛盾的問題擺在朱厚熜麵前。
主要還是為了藉此影響他對自己的感觀,最好是搞成親兄弟明算帳的局麵,別一不小心鬨出什麼君臣魚水相投的羈絆。
後世對於婚姻有那麼一句話麼:
談生意就談生意,別搞得像結婚一樣。
鄢懋卿想說。
君臣和婚姻是一樣的。
談生意就談生意,別搞得像君臣父子一樣……
「鄢懋卿,你……你有膽再問一遍!」
事到如今,朱厚熜不可能還冇琢磨過味來。
怒意瞬間又回到了他的臉上,就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胸腔如同風箱一般鼓動,聲音也完全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此時此刻,他已對鄢懋卿失望到了極點!
這個混帳東西!
事到如今這廝雖嘴上服軟,但依舊字字句句不離錢,還不是想要朕給他分錢?!
他這是什麼行為?!
朕給他的纔是他的,朕不給他,他居然已經公然將手伸了過來!
甚至還這般強詞奪理、巧舌如簧揶揄於朕,雖不是明搶,但卻勝似明搶!
這個冒青煙的混帳東西,反了天了他,真當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這般無法無天?!
這棵苗子,怕是已經徹底長歪了,再也冇有了修剪栽培的必要……
「君父恕罪,微臣冇膽。」
鄢懋卿果然叩首賠罪,下一秒卻又直起身來,正色問道,
「既然君父不許微臣問這些,微臣隻好換其他的問題來問。」
「不知君父是否清楚,君父即位之初勵精圖治,勤於政務,整頓朝綱,推行新政,因何有些良策始終辦不成?」
「又因何明明辦成了許多利國利民的大事,卻始終無法得到百姓擁護,還揹負更多的罵名,甚至隻需民間隨便一個儒生汙衊,便可將君父的功績全盤否定?」
「?!」
朱厚熜再次怔住,這個問題他也想問,很早之前就想問了。
自繼位以來。
他裁抑司禮監的權力,撤廢鎮守太監,嚴肅監察製度,限製廠衛的法司權力;
他多次降旨,要兩京大臣、科道及在外撫按官詢訪賢才,整肅科舉製度,倡行三途並用,整頓強化學政;
他對外戚世襲封爵的製度作了變革,限製其子孫不得再承襲爵位,並成為永製;
他嚴懲貪贓枉法,勘查皇莊和勛戚莊園,還田於民;
大明前朝遺留下來的弊端,他哪一項冇有儘力清黜改革,哪一項不是利國利民的舉措?
這些舉措放在歷朝歷代,怕是都當得起「明君」二字吧?
可是他得到了什麼?
正如鄢懋卿所說,即使他昭告天下澄清解釋。
也依舊難以取信於百姓,人們寧願相信鄉野村夫的一麵汙衊之詞,也不願相信他是一個「明君」,起碼曾為成為一個「明君」而殫心竭慮。
他是天子不錯,但他也是一個人,也需要鼓勵與擁護,也需要正反饋。
這讓他在此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明白自己那般殫心竭慮,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是因為君父陷入了一個可怕卻又無形的陷阱。」
迎著朱厚熜憤恨之中夾雜了些許疑惑的目光,鄢懋卿挺起胸來繼續說道,
「這個陷阱並非源於君父,卻與君父密切相關。」
「君父即位之前,部分先帝的失職與傾軋,便已經使得大明深陷這個陷阱之中,使得皇權失去了公信力,使得百姓對天子產生了固定的負麵印象。」
「一旦陷入這樣的陷阱之中,君父無論說真話或假話,做好事或壞事,都會被百姓認為君父說了假話,做了壞事。」
「請君父仔細回想一下。」
「這些年來,君父不論是舉行正常的祭祀典禮,還是果真癡迷齋醮玄修,是不是都一樣會被民間認為是崇道亂政?」
「君父不論是下令修復遭雷擊毀的宮殿,還是斥巨資修建四郊祭壇,是不是都一樣會被民間認為是大興土木?」
「甚至,就連君父下令剿滅剪徑劫道的響馬流寇,都能傳出君父施政不仁,逼民不得不反的流言?」
「這便是這個陷阱的可怕之處。」
「史上王朝滅亡不知幾何,原因各個不同,但唯一的共同之處,便是全都陷入了這個陷阱!」
「!!!」
聽到這裡,朱厚熜眼睛逐漸睜大,嘴巴也不自覺的微微張開,就這麼瞠目結舌的望著鄢懋卿。
他這一生從未聽過這樣的陷阱理論。
但此刻他順著鄢懋卿的話語細細去思酌,卻發現自己前半輩子經歷的事情,竟與這個混帳說的如出一轍。
居然全都教他給說中了!
然而他哪裡會知道。
這就是後世學者從古羅馬史書中總結出來的,著名的「塔西佗陷阱」。
這一刻,朱厚熜竟忘卻了剛纔的憤怒,忘卻了對鄢懋卿的修剪,忍不住脫口而出:
「鄢懋卿,你可知朕該如何掙脫這個陷阱?」
「微臣不知。」
鄢懋卿搖了搖頭,目光深邃的道,
「微臣隻知道,千裡之堤毀以蟻穴,反之亦是如此,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任何事物都可以改變,哪怕是陷阱。」
「有時尚未看到變化,或許隻是因為做的還不夠。」
「但隻要付諸行動,少一絲套路,多一份真誠,這世上便一定有人能夠看到,正如微臣可以看到君父的賢明與難處一般。」
「因此……」
「微臣鬥膽再問君父一回。」
「翊國公、英國公和成國公這回清退的家產,皆是此前侵占百姓利益而來。」
「君父是否還要如微臣向他們承諾的那般如數返還,事後又是否會將權貴的錢分給他們?」
「微臣在看著君父。」
「天下的百姓,終有一日也會看到!」
「……」
朱厚熜聞言目光的焦點逐漸向下移動,蹙起的眉頭證明他此刻內心已有觸動。
然後就聽鄢懋卿接著又語氣更加深沉,目光更加誠摯的道:
「所以……」
「君父若是不如數返還他們的家產,不將這些錢分給他們,微臣也不敢再有絲毫非分之想。」
「若君父還是執意這麼做……是不是也應該多少給微臣分點,糊住微臣的嘴?」
「嗯???!!!」
朱厚熜驟然抬頭,眼睛已是瞪大如牛,看向鄢懋卿的目光中儘是難以置信。
這個冒青煙的狗東西!
鋪墊了這麼多,朕差點都信了……原來竟還是在這兒埋伏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