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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268章 君欲燃薪驅夜冷,我傾鬆葉助燎原

臘月二十七。

膠州城被一場鵝毛大雪籠罩得嚴嚴實實,天地間一片茫茫。

凜冽的北風捲著雪沫,瘋狂地抽打著安北王府的廊柱與屋簷,發出嗚嗚的悶響。

與外界的酷寒蕭索截然不同,王府書房之內,卻是溫暖如春。

一張巨大的沙盤占據了書房的中心,上麵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的微縮模型,做得栩栩如生。

而此刻,一張更為詳儘的輿圖,正平鋪在沙盤之上。

蘇承錦,以及他最為倚重的兩位謀士,正圍著這張地圖,神情專注。

“殿下。”

諸葛凡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了沙盤上逐鬼關的位置。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凝重。

“剛剛接到周雄從逐鬼關傳回的軍報。”

“近三日,當麵之敵,大鬼國的鬼哨子,其數量增加了近乎一倍,活動範圍也比往日更加深入,行事也愈發猖獗。”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臉上並無半分意外之色。

他隻是平靜地聽著,似乎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上官白秀捧著他那隻從不離手的紫金手爐,輕輕咳嗽了兩聲。

他接過話頭,聲音略顯虛弱,但條理卻異常清晰。

“百裡元治在逐鬼關吃了大虧,損兵折將近半,百裡劄若是不想被草原各部族的首領生吞活剝,就必須做出強硬的姿態。”

“增派斥候,正是為了向內安撫人心,向外做出即將複仇的假象。”

蘇承錦聞言,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上官白秀的分析。

他的手指,在溫熱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百裡瓊瑤說過,百裡劄這個人多疑,而且忌憚百裡元治。”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

“逐鬼關的慘敗,雖然損失不小,卻也讓他看到了收攏兵權的最佳時機。”

“我猜,此刻的百裡元治,在王庭的日子,應該很不好過。”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任由那溫熱的茶水滑入喉嚨。

“越是如此,他們就越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

“所以,開春之後,他們一定會動。”

蘇承錦放下茶杯,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語氣平靜。

“傳令花羽,除夕之後,命他親率五千雁翎騎出關。任務隻有一個。”

蘇承錦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將逐鬼關外二十裡之內,所有遊弋的鬼哨子,全部清掃乾淨。”

蘇承錦的手指冇有停下,順著地圖的邊緣,緩緩滑向了草原的東側。

那裡,是幾個相對弱小的部落聚居區。

“待花羽清掃乾淨外圍,立刻傳令蘇知恩、蘇掠。”

“命他二人,各率麾下白龍騎與玄狼騎,沿著草原東側一路推進。”

諸葛凡的目光隨著蘇承錦的手指移動,瞬間便明白了其意圖。

“殿下是想……敲山震虎?”

蘇承錦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不,是打草驚蛇。”

“此次推進,不求戰,隻求探。”

“主要目的,是試探東麵那些中小部落的反應,看看他們之中,哪些是百裡劄的死忠,哪些,又是可以拉攏的牆頭草。”

“百裡劄的主力,必然陳兵於西線,用以防備我們從逐鬼關正麵突破。”

“東線,是他們最薄弱的方向。”

上官白秀聽完,眼中亮起讚歎之色。

他補充道:“東線滲透,既可避開敵軍主力,又能收集到最真實的情報。”

“而且,一旦我們將東線收攏,便等於背後,再無後顧之憂。”

蘇承錦點了點頭,對兩位軍師的敏銳感到滿意。

該部署的,都已經部署下去。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從清理斥候到側翼滲透,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穩妥。

按理說,他應該感到輕鬆纔對。

但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始終縈繞著一絲淡淡的不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到了地圖上。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鬚髮半白,身形清臒,在逐鬼關下被自己氣得幾欲吐血的老人身影。

“唯獨有一人,讓我有些放心不下。”

蘇承錦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自語。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對視一眼,瞬間便明白了殿下心中所慮。

能讓蘇承錦都感到棘手的,放眼整個大鬼國,也隻有一人。

因這個話題,書房內的氣氛陡然凝重起來。

諸葛凡見狀,卻是搖頭輕笑一聲,主動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

“殿下。”

臉上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畏首畏尾,可不是我安北軍的風格。”

“再者說了。”

他攤了攤手,故作無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上官白秀。

“若是殿下您事事都能料敵於先,算無遺策,那還要我們兩個做什麼?”

“豈不是顯得我與白秀,太過無用了?”

他這番半開玩笑的話,瞬間沖淡了屋內的凝重。

上官白秀聞言,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配合著點了點頭。

蘇承錦看著自己這兩位謀士,心中的那絲不安也漸漸散去。

是啊。

他並非孤身一人在戰鬥。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二人,最終落在那跳動的爐火之上,語氣重新變得堅定。

“先生說的是,是我多慮了。”

軍事議定,蘇承錦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

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話鋒一轉,問起了民生事務。

“戌城和膠州兩地,為百姓們準備的新年新衣,都分發下去了嗎?”

與談論軍國大事時的冷厲決斷不同,此刻的他,語氣溫和。

諸葛凡笑著回答。

“殿下放心,此事韓長史早已安排妥當。”

“關北治下所有登記在冊的子民,無論男女老幼,皆可憑戶籍領取一身簇新的棉衣,一鬥米,半斤肉。”

“保證讓所有關北的百姓,都能穿上新衣,吃頓飽飯,過一個安安穩穩的好年。”

蘇承錦聽到這話,由衷地笑了。

“如此,甚好。”

冇有什麼,比讓自己的子民安居樂業,更能讓他感到滿足的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在旁邊的上官白秀,忽然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細長竹筒。

“殿下。”

他的神情,又恢複了往日的嚴肅。

“京城,青萍司急報。”

上官白秀聲音不大,卻讓書房內再度安靜下來。

蘇承錦的目光從跳動的爐火上移開,落在了那個小小的竹筒上。

他冇有立刻去接,隻是平靜地看著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將手爐放到一旁,用一把精緻的小刀,小心地挑開火漆,從竹筒中倒出了一卷被撚得極細的紙條。

他將紙條展開,湊到燭火下,仔細地辨認著上麵的密文。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臉色有些複雜。

“京中傳來訊息。”

“蘇承明在公審林正之後,聲望大振。

”“又得江左文宗裴懷瑾為其奔走,如今在士林之中的名望,已是如日中天。”

蘇承錦對這個訊息並不感到意外。

諸葛凡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手中把玩著一枚棋子,冇有插話。

上官白秀頓了頓,繼續說道:“密報上說,太子得勢之後,並未急於對付朝中那些老牌世家,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北麵。”

他抬起眼,看向蘇承錦。

“緝查司司主玄景,已於三日前,一路向北,目的地,是酉州。”

“酉州?”

蘇承錦的眉梢微微挑起,終於來了些興致。

他饒有興味地靠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問道:“看來,是有人要倒黴了。”

“第一個被惦記上的倒黴蛋,是哪個?”

上官白秀的目光離開密報,腦中開始回想酉州的世家。

“應該是酉州朱家。”

“朱家?”

蘇承錦念著這個名字,先是愣了愣。

這個姓氏,他似乎在哪裡聽過,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看著上官白秀和諸葛凡,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諸葛凡手中的棋子,在聽到朱家二字時,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蘇承錦那略帶疑惑的神情,立刻想起了什麼,連忙開口提醒道:“殿下,您忘了?”

“當初您在清州地界,為了震懾地方,曾下令蘇掠當街斬了一個縣令。”

“那個縣令,就姓朱。”

“我記得,他便是酉州朱家的一個旁支子弟。”

此言一出,蘇承錦瞬間恍然大悟。

他想起來了。

那個仗著背後有人,勾結山匪,魚肉鄉裡,最後被蘇掠一刀梟首的蠢貨。

原來,是酉州朱家的人。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在他的腦海中串聯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位三哥,為何不先動京畿附近那些根深蒂固的大世家,反而捨近求遠,派人去千裡之外的酉州。

這根本不是什麼敲山震虎。

這是衝著他來的。

想通了這一關節,蘇承錦非但冇有惱怒,反而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自嘲,更帶著一絲對蘇承明那點小聰明的不屑。

“原來如此。”

他搖了搖頭,伸出手。

上官白秀會意,將手中的密報遞了過去。

蘇承錦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卻冇有再看一眼。

他起身,緩步走到那燃燒正旺的火盆邊。

“他這是想藉著清洗朱家的機會,把我也拖下水啊。”

他的語氣平淡。

諸葛凡皺起了眉頭,沉聲道:“殿下,太子的用心,不可不防。”

“朱家在北地雖然算不上一等一的豪族,但在酉州、清州一帶,也算是盤踞多年,門生故吏遍佈。”

“太子此舉,明麵上是整頓吏治,實則是想借朱家之口,將您塑造成一個濫殺無辜的酷吏形象,敗壞您在北方士林中的名聲。”

“更陰毒的是。”

上官白秀補充道:“他這是在逼您站隊。”

“您若是出麵為自己辯解,便正中他下懷,坐實了您與朱家那等貪官汙吏有所牽連。”

“您若是不聞不問,任由他施為,那擅殺之名便會傳遍天下,讓天下世家,都對您心生警惕與敵意。”

“屆時,您在關北推行新政,必然會受到無窮的阻力。”

兩位謀士一唱一和,將蘇承明這步棋中的陰險算計,剖析得淋漓儘致。

蘇承錦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手中的紙條,看著上麵那一個個代表著陰謀與算計的密文。

然後,他鬆開了手。

那張薄薄的紙條,打著旋,輕飄飄地落入了熊熊燃燒的火盆之中。

火焰瞬間捲上,將那紙條吞噬殆儘。

紙張的邊緣迅速捲曲,變黑,化作飛灰。

上麵的字跡,在火焰的舔舐下,扭曲著,掙紮著,最終歸於虛無。

蘇承錦的臉上,冇有半分擔憂,甚至連一絲凝重都看不到。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團火焰。

兩位謀士看著自家殿下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雖然依舊擔憂,卻也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他們知道,殿下一定又有了對策。

然而,蘇承錦接下來的話,卻讓兩人都愣住了。

“你們說得都對。”

蘇承錦轉過身,重新走回到桌邊坐下。

他拿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我那位三哥,如今得了父皇的默許,手握監國大權,又收服了裴懷瑾那樣的士林領袖,正是春風得意,意氣風發的時候。”

“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威。”

“拿誰立威最好?”

蘇承錦玩味地笑了笑。

“當然是拿我這個手握重兵,光複了膠州,風頭正盛的安北王。”

“打壓了我,他的威望才能真正穩固。”

“這筆賬,他算得很清楚。”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皆是默然。

殿下說得冇錯,這纔是太子真正的目的。

清洗朱家是表,打壓安北王是裡。

“可是殿下,我們總不能就這麼任由他潑臟水。”

諸葛凡沉聲說道。

“輿論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一旦讓天下人都覺得您是濫殺之輩,後患無窮。”

“誰說我要任由他了?”

蘇承錦反問了一句。

他將茶杯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當著兩位謀士的麵,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慵懶的勁頭。

“我隻是……懶得理他。”

“懶得理他?”

這個回答,讓諸葛凡和上官白秀都有些錯愕。

這可不像殿下平日裡步步為營的風格。

蘇承錦看著兩人那不解的模樣,失笑道:“你們啊,還是把眼光都放在了京城那一片小小的四方天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厚重的窗戶。

一股夾雜著冰冷雪氣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書房內的暖意,被驅散了不少。

但蘇承錦的精神,卻為之一振。

他看著窗外那白茫茫一片的廣闊天地,目光悠遠。

“京城裡,現在是什麼局麵?”

他冇有回頭,像是在問兩位謀士,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太子磨刀霍霍,準備向世家開戰的局麵。”

“這一戰,會打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五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一戰,絕不會輕易結束。”

“那些盤根錯節了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想把他們連根拔起,蘇承明,也絕對不會好過。”

他的聲音,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靜。

“在這期間,京城會亂,朝堂會亂,整個大梁的關內之地,都會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內鬥和博弈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這場風暴所吸引。”

“這個時候,誰還會真正在意,千裡之外的北麵,一個不知名的縣令,是怎麼死的?”

蘇承錦緩緩轉過身,靠在窗欞上,目光灼灼地看著兩位心腹。

“他們不會。”

“因為比起一個死人,他們更關心自己的身家性命,更關心在這場風暴中,自己是會就此覆滅,還是能更進一步。”

“所以,我那位三哥想用朱家來噁心我,給我潑臟水,試圖用輿論來牽製我。”

“他的算盤,打得很好。”

“隻可惜……”

蘇承錦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近乎於憐憫的笑容。

“他看錯了棋盤。”

“他以為棋盤是在京城,是在朝堂,是在那一張張奏本和文人墨客的筆尖上。”

“可他不知道,我蘇承錦的棋盤,從來就不在那裡。”

蘇承錦伸出手,指向那副巨大的沙盤,指向沙盤之上,那片更為廣闊的,代表著草原的地圖。

“我的棋盤,在這裡!”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京城的風暴越大,越亂,對我們就越有利!”

“因為那意味著,我們擁有了最寶貴的東西!”

“我們可以用這段時間,練更多的兵,造更多的甲,開更多的荒,建更多的書院和工坊!”

“等到京城那場大戲唱罷,塵埃落定之時,他們會驚恐地發現,在他們的北方,已經站起來一個他們再也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

“可是……”

上官白秀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朱家之事,我們當真就置之不理?”

蘇承錦重新將窗戶關上,隔絕了屋外的風雪。

他走回到火盆邊,伸出手烤了烤,語氣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平淡。

“無所謂。”

他輕描淡寫地吐出了三個字。

“虱子多了,不怕癢。”

“他想鬨,就讓他鬨去吧。”

“鬨得越大,京城就越亂,我們的時間,就越多。”

他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傳令下去,讓青萍司的人,幫太子一把。”

蘇承錦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容。

“把當年那個朱縣令魚肉鄉裡,勾結山匪的罪證,再‘不經意’地,泄露出去幾分。”

“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我殺的,究竟是朝廷命官,還是披著官皮的國賊。”

“我要讓太子這把刀,變得更鋒利一些。”

“讓他砍向世家的時候,更有力氣。”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二人相視一笑。

這一手,不僅將太子的陽謀消弭於無形,反過來還利用了太子的力量,為自己正名,同時,還給太子與世家的爭鬥,又添了一把乾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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