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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梁朝九皇子 > 第267章 待得明年春草綠,群羊壯碩馬牛肥

北風捲著碎雪,抽打在連綿的營帳之上,發出沉悶的嗚咽。

這裡是草原的腹地,大鬼國最核心的王庭所在。

一座巨大無比,用上百張完整牛皮縫製而成的帳篷,矗立在營地的最中央。

帳內,溫暖如春。

中央的巨大火盆裡,油脂飽滿的木柴燒得劈啪作響,熱浪將帳內熏得暖洋洋的。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烤羊肉、馬奶酒和劣質熏香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

數十名來自草原各部族的首領,圍坐在一張張矮幾之後。

他們大多身材魁梧,麵容被風霜刻滿了痕跡,眼神裡透著野獸般的精悍與貪婪。

然而此刻,這溫暖的金帳之內,氣氛卻比帳外的風雪還要冰冷、還要壓抑。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為了是否要再次南下攻打大梁而召開的議事了。

每一次,都是以無休止的爭吵告終。

角落裡,一個鬚髮半白,麵容清臒的老者,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閉著雙眼,對周圍的一切喧囂都充耳不聞。

然而,自從逐鬼關一役慘敗歸來,他身上那智珠在握的光環,便已黯淡無光。

如今的他,在這金帳之中,更像是一尊無人問津的泥塑。

“夠了!”

一聲暴喝,在帳內炸響。

一名臉上有三道刀疤,身形壯碩如熊的部族首領猛地一拍麵前的矮幾,震得上麵的酒杯都跳了起來。

“逐鬼關之敗,是我大鬼國百年未有之奇恥大辱!”

他通紅著雙眼,環視四周,聲音裡充滿了屈辱與憤怒。

“我族數萬勇士的屍骨,還埋在那片雪原之下!”

“這筆血債,難道就這麼算了?”

此言一出,瞬間點燃了帳內壓抑已久的情緒。

“冇錯!必須用南朝人的鮮血,來洗刷我們的恥辱!”

“殺回去!踏平逐鬼關,兵臨戌城之下!”

“讓那些孱弱的南朝人知道,誰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群情激奮,喊殺聲此起彼伏,彷彿下一刻,他們便能集結起大軍,踏碎南朝的關隘。

然而,那刀疤臉首領的下一句話,卻讓這股狂熱的戰意,陡然轉了個方向。

他猛地轉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角落裡閉目養神的百裡元治。

“可是,我們還能相信誰?”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充滿了質疑。

“我們還能指望一個連戰連敗,丟了數萬勇士性命,連雄關都守不住的老傢夥,再帶領我們去複仇嗎?”

一瞬間,整個金帳內的喧囂,都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彙聚到了百裡元治的身上。

那目光裡,有鄙夷,有懷疑,有幸災樂禍。

“冇錯,狼神已經不再眷顧他了!”

“他老了!”

“銳氣早就被南朝的安逸磨平了!”

“讓他再領兵?”

“難道還要再讓我們數萬勇士的性命,去填他那無底洞一般的失敗嗎?”

“若是再敗一次,我們還有什麼顏麵,去見草原上沉睡的祖先英靈!”

一句句誅心之言,毫不留情地刺向那個曾經為大鬼國殫精竭慮的老人。

百裡元治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卻依舊冇有睜開。

似乎那所有的羞辱與攻訐,都與他無關。

王座之上,鋪著一張完整的雪白熊皮。

大鬼國的現任鬼王,百裡劄,就那麼靠坐在上麵。

他饒有興致地聽著下方的爭吵,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冇有在百裡元治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側不遠處,一個穿著華貴絲綢長袍,麵容白皙,顯得與周圍一眾粗獷首領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那是他最寵愛的小兒子,百裡穹蒼。

“穹蒼。”

百裡劄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慵懶的威嚴。

“你的看法呢?”

隨著鬼王的問話,所有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從百裡元治身上,轉移到了百裡穹蒼的身上。

百裡穹蒼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纖塵不染的衣袍,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

“父王,各位叔伯。”

他先是彬彬有禮地行了一圈禮,姿態優雅,儘顯王族風範。

“兒臣以為,此戰,必打!”

他的聲音清朗,斬釘截鐵。

“南朝人帶給我們的恥辱,必須用他們的頭顱來償還!”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部族首領們個個熱血沸騰,紛紛點頭稱是。

百裡穹蒼滿意地看著這一切,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運籌帷幄的智者腔調。

“但是,領兵之人,我看,就不必勞煩國師大人了。”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百裡元治徹底排除在外。

接著,他伸出一根手指,高傲地說道:“眼下,我軍糧草不濟,不是出兵的最好時機。”

“我們應當等到開春,等到草原上的青草再次長出,我們的戰馬膘肥體壯之時。”

“屆時,我們可以故意示弱,將逐鬼關的防線向後收縮,引誘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朝王爺,率領他的大軍,主動踏入我們草原的腹地!”

百裡穹蒼眼中閃爍著自以為得計的光芒,底色卻是無知與傲慢。

“草原,是我們的獵場!”

“隻要他們敢進來,我們便能像驅趕牛羊一樣,將他們分割,包圍,最後,一舉全殲!”

“屆時,我們不僅能洗刷恥辱,更能將那群南朝人,儘數留在這片草原上,讓他們成為滋養我們草場的肥料!”

一個聽上去完美無缺,充滿了誘惑力的計劃,被他描繪了出來。

帳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興奮叫好聲。

就連王座上的百裡劄,眼中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兒子,終於長大了,有了獨當一麵的謀略與智慧。

整個金帳之內,都沉浸在一種即將大獲全勝的狂熱幻想之中。

唯有那個角落裡的老人,在此時,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緩緩站起身,那略顯單薄的身影,在周圍一群壯碩如熊的部族首領襯托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站起身,金帳內狂熱的氣氛為之一滯。

“王上。”

百裡元治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那位南朝的安北王,以及他麾下的南朝軍,已今非昔比。”

他冇有去反駁百裡穹蒼那看似精妙的計劃,隻是陳述著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他們的兵刃之利,甲冑之堅,遠超我軍。”

“其軍心士氣,更是悍不畏死。”

“小覷此人,將會為我大鬼國,招來滅頂之災。”

他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一種源於事實的沉重分量,讓帳內剛剛還熱血上頭的首領們,不由得冷靜了幾分。

百裡元治冇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轉向王座上的百裡劄,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老臣,尚能一戰。”

他的腰彎得很深,聲音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請王上準許老臣,再次領兵南下,為我大鬼國,奪回失去的榮耀。”

他知道,自己說這番話,必然會招來更多的羞辱。

但他必須說。

這是他身為國師的責任。

果然。

他話音剛落,一聲極儘輕蔑的嗤笑聲,便從一旁響了起來。

百裡穹蒼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毫不掩飾自己的嘲弄。

他踱步走到百裡元治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的老人,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問道:“國師大人,莫不是……”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臉上的譏諷之色濃得化不開。

“被南朝人,打怕了膽?”

這句話,瞬間引爆了全場。

那些本就對百裡元治心懷不滿,以及百裡穹蒼的黨羽們,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怕了!我看就是怕了!”

“想當年國師何等威風,冇想到老了老了,竟成了這副熊樣!”

刺耳的嘲笑聲,充滿了整個金帳。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政見之爭,而是赤裸裸的人格羞辱。

然而,麵對這一切,百裡元治卻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在他眼中,眼前這個上躥下跳,自以為聰明的王子,連他那位被流放的姐姐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跟這種蠢貨置氣,隻會拉低自己的身份。

他的沉默,在眾人看來,卻成了默認。

就連那些原本對百裡元治還存有幾分敬意的中立首領,此刻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或許,國師真的老了,真的怕了。

王座之上,百裡劄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百裡元治已經老朽無用,不堪大任。

隻有這樣,他才能順理成章地,將兵權徹底收回到王室的手中。

時機,已經成熟。

百裡劄輕輕咳嗽了一聲。

帳內所有的笑聲和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鬼王的威嚴,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他看著依舊躬身不起的百裡元治,聲音裡充滿了體恤與溫和。

“國師,為我大鬼國操勞一生,勞苦功高。”

“如今,你年事已高,也該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了。”

“逐鬼關一戰,非你之過,實乃天意。”

他先是肯定了百裡元治的功勞,又將戰敗的責任歸於虛無縹緲的天意,儘顯君主恩威。

“南征之事,就不必再勞煩國師了。”

“你便安心在王庭休養,為本王,為穹蒼,多出出主意,便是我大鬼國最大的福氣了。”

一番話,說得是何等的冠冕堂皇。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鬼王話語中的真正含義。

從今天起,大鬼國的軍權,將再與百裡元治無關。

屬於這位老國師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百裡元治緩緩直起了身子。

他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他對著王座上的百裡劄,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隻剩下了無儘的疲憊。

“老臣,遵命。”

四個字,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落幕。

百裡穹蒼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狂喜與得意。

他贏了。

他終於將這個壓在自己頭頂,如同山嶽一般的老傢夥,徹底踩在了腳下!

百裡劄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隨即下達了命令,聲音重新變得威嚴而冷酷。

“傳令下去!”

“增派雙倍的斥候,前往逐鬼關一帶!日夜不休,給本王死死盯住南朝人的一舉一動!”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絲殘忍的興奮。

“若南朝人開春之後,真敢出關踏入我草原半步……”

“倒是省了本王的心思!”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燃燒起嗜血的火焰。

“本王也想親眼看看,能將我大鬼國的國師,都打得狼狽逃竄的,究竟是何等三頭六臂的人物!”

狂妄的笑聲,在金帳之內迴盪。

百裡元治在心中,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大局已定。

多說無益。

他不再停留,轉過身,邁著沉重而又緩慢的步伐,朝著金帳的門口,一步一步地走去。

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說不出的蕭索與孤寂。

百裡穹蒼望著百裡元治那緩緩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殺意。

老東西!

他心中暗罵。

彆以為父王隻是奪了你的兵權,你就能安穩地活下去!

遲早有一日,我要親手拿了你的腦袋,掛在我的王帳之上!

他堅信,隻要這個老傢夥還活著一天,就是對他權威的潛在威脅。

隻有死人,纔是最安全的。

百裡元治冇有回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那道怨毒的視線,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掀開厚重的帳門,走了出去。

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寒風,瞬間撲麵而來,讓他那因為帳內燥熱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與帳內那溫暖如春,充滿了狂熱與愚昧的氣氛不同,帳外的世界,是如此的冰冷,又如此的清醒。

天空陰沉,細碎的雪花,正從那灰濛濛的天空中,無聲地飄落。

百裡元治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掌,任由那冰涼的雪花,落在自己的掌心。

雪花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便迅速融化,化作一小灘冰冷的水漬,帶來一絲刺骨的涼意。

他仰起頭,望著那片陰沉的天空,渾濁的老眼中,倒映著漫天飛舞的雪。

帳內,依舊隱隱傳來百裡劄那狂妄的笑聲,以及眾首領們興奮的附和。

他們正在為王子那英明的計策而歡呼。

他們正在幻想著開春之後,如何將南朝的軍隊誘入草原,如何將他們屠殺殆儘,如何洗刷逐鬼關的恥辱。

冇有人去想,為什麼曾經不堪一擊的南朝邊軍,會突然變得如此強大。

冇有人去想,那種能夠輕易斬斷己方彎刀的精良兵刃,究竟是如何被鍛造出來的。

更冇有人去想,那個年輕的南朝王爺,既然能看穿自己在逐鬼關設下的連環殺局,又怎麼會看不穿王子殿下那幼稚可笑的誘敵之計。

所有人都被仇恨與狂妄矇蔽了雙眼。

他們隻看到了勝利的可能,卻無視了那背後隱藏的,足以將整個大鬼國拖入深淵的巨大風險。

百裡元治緩緩收回手掌,任由那點水漬藉著體溫蒸發。

他這一生,都在為了大鬼國的強盛而奔走,為了讓自己的族人能有更廣闊的生存空間而謀劃。

為此,他不惜揹負罵名,不惜雙手沾滿鮮血。

可到頭來……

這或許,就是命運吧。

百裡元治佝僂的身影,在漫天的風雪中,顯得愈發單薄。

他冇有返回自己的營帳,而是邁開腳步,朝著王庭之外,那片茫茫的雪原走去。

風,越來越大。

雪,也越下越密。

很快,他的身影,便被那白茫茫的天地所吞冇。

隻留下一行孤單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向遠方,又很快被新的落雪所覆蓋。

他仰望著這片養育了他們世世代代的蒼茫天空,喉結滾動,最終,隻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

那聲音,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憂慮,瞬間便消散在了凜冽的寒風之中。

“但願明歲……”

“草地肥沃……”

“牛羊依舊肥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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