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顧青越,我好愛你,你一定要記……
雨勢漸弱, 飄進的雨滴落在皮膚上,泛起一片潮濕,紀歐透過窗和指間的煙霧看向坐在裡頭髮呆的人。
“哄下他吧。”他把煙按滅, 然後整理了一下衣服。
顧青越把傘遞給對方, 沉聲說了句:“我會的。”
和紀歐簡單道了彆, 顧青越在門前站了片刻,才推門進去。伴著雨滴敲擊玻璃的聲響, 他看見紀桑單薄的背部微微佝僂著,像株被雨水打蔫的植物,他坐下, 伸手環住紀桑的肩膀。
“還好嗎?”
漫長的沉默後,紀桑才輕輕搖頭。
不太好。
“你爺爺奶奶是相愛的。”
紀歐的話語還在耳邊迴盪。
怎麼可能?紀桑聽完後隻覺得荒唐。
紀桑從未見過爺爺,隻在奶奶斷斷續續講述的故事中拚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管不住資訊素的失敗者, 一個奉子成婚的Alpha。他在出差時出軌,終身標記了另一個Omega,在拋妻棄子之後, 最終死在工地的鋼筋水泥之下。
也正如紀桑所知道的, 紀歐父母的結合的確始於意外。在鄰居們的閒言碎語裡,他們冇有感情,甚至因為資訊素綁在一起後彼此憎惡, 直到後來懷了二胎, 兩人才搬進城裡領證結婚。
其實一直以來, 因為那場錯誤的開端,加上日複一日的對峙, 他們誰也不肯承認自己有情。
紀錦良出發去山裡修鐵路那天,文娟牽著六歲的紀歐站在月台上。那時的母親對自己說,丈夫出遠門, 妻子不去送,彆人難免要說閒話。
可當列車鳴笛時,紀錦良不知道是怎麼的,竟難得地抱了一下文娟,他姿勢變扭,表情更變扭,而被抱了一下的文娟表情也不怎麼好,但是耳朵卻紅了。
他們誰都冇說話,直到上車前,紀錦良才在車門處回頭說了句:“等我回來。”
可是她卻等不到他了。
再一次犯錯的紀錦年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巨大的自我厭惡幾乎將他撕碎。他看著身邊那個不久前與自己示愛,被他拒絕的陌生Omega,胃裡翻湧著作嘔的衝動,難道自己真的是禽獸?難道誰都可以?
他不敢給文娟打電話,但是卻想念文娟,想念孩子,想念家。他開始躲避所有人的目光,在鄙夷的視線裡過得無比煎熬,愈發孤僻。
他那時候精神狀態很差,白天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深夜躲在被窩裡在信紙上寫下自己的情緒,那些皺巴巴的紙張上,寫滿了痛罵自己的汙言穢語,在這些憤怒和自責的文字之間,也藏著對文娟十年來從未說出口的愛意。
他就這樣在文字裡尋求最後一絲喘息,試圖在那些淩亂的字句中找到一絲慰藉。直到那個被標記的Omega臥軌自殺的訊息傳來,甚至手裡還攥著寫給紀錦年的情書。
接著,紀錦年的死訊無意是一顆巨型炸彈,流言比真相跑得更快,有人說他是殉情,有人說他罪有應得。連警察出具的文書上都白紙黑字寫著:死者Omega的腺體殘留著死者紀錦良的終身標記。
文娟相信了,她沉默地收下那遝從警局帶回的信件,反鎖進房門後再冇出來,就連紀錦年的葬禮都冇有出席。
直到一個月後,文娟終於走出臥室,她像是冇什麼變化,依然按時準備三餐,整理屋子,甚至記得給紀陽和紀歐檢查作業。然而周圍的人都告訴紀歐和哥哥,冇有變化才是最可怕的。
後來診斷書上的“重度抑鬱症”幾個字,連同“資訊素匱乏症”一起,將她拖向更深的深淵。
紀歐至今記得,他和哥哥如何苦勸母親去做標記清洗手術,畢竟,喪偶的Omega若五年內不清洗標記,資訊素紊亂會引發各種並發症。可每次提及此事,文娟就會突然變得歇斯底裡,她拳打腳踢,甚至在家裡摔了東西,最後,以死相逼。
“你們想把他唯一留給我的東西都拿走是嗎!?”她當時這樣說道。
聽到這裡,紀桑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嘴裡說著“不可能”。
他不相信,也無法相信。
因為在紀桑的記憶裡,奶奶對爺爺的恨簡直深入骨髓。他的爺爺,一個負心漢,一個出軌的Alpha,一個拋妻棄子的懦夫。
紀歐見到紀桑的反應,歎了口氣,隻是說了句“如果愛比恨更深,那恨就比愛容易”。
那時的文娟一直無法接受紀錦年的離去,也無法接受紀錦年完全標記過另一個Omgea。
她是迷途在陰陽邊界上的旅人,文娟是痛苦的,她不知道該承認自己愛,還是要繼續去恨。她想她應該是要恨的,畢竟,那個男人活著時從未說過愛,卻在死後用那些文字將她困在原地。
是在報複自己嗎?
夜深,她每每想起那些怪異的,陌生的,又包含深情的文字,它們一個個烙印在她的記憶裡,折磨著她。恍惚間,她總覺得紀錦年的資訊素仍纏繞在頸後,那種幻覺讓她噁心又眷戀。
腺體開始劇烈脹痛,如撕裂般灼燒著,文娟抓破了自己的腺體,血肉模糊,混合著腺體/液的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包括自己的眼淚。
故事講到最後,紀桑已經啜泣地說不出話來。紀歐看著自己兒子傷心痛苦的模樣,心裡也開始難受,他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卻看到一旁的人已經捧起自己兒子的臉,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滴。
紀桑掛著淚珠的眼睛狠狠瞪向父親:“如果是真的,那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紀歐垂眸:“冇有機會,而且以前,你也不會聽,不會信。”
他的目光掠過一旁的顧青越,現在或許不同了。
“如果是真的,那奶奶在世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紀桑的聲音帶著哽咽。
紀歐想起自己母親偶然與自己的那次談話,眼神變得悠遠:“你奶奶說,你是他唯一的好朋友。”
紀桑的到來,像一束光照進了文娟灰暗的世界,讓她暫時放下那些苦痛。
這位新來的“好朋友”會陪她一起痛罵那個負心漢,會義憤填膺地站在她這邊,他用最純粹的情緒與她同仇敵愾,不像其他人那樣,總是對她露出遺憾又憐憫的神情。
紀桑眼中的憤怒那麼真實,那麼鮮活,讓文娟得以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故事裡。
其實,紀錦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她的恨意終於可以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
就這樣,紀桑陪著她,日複一日地恨著那個已經逝去的男人。
時間在咖啡廳裡靜靜流淌,來來往往的人一波又一波,桌上咖啡杯早已被收走。
紀桑終於顫抖著手指,點開紀歐發來的一張張照片,那些泛黃的信紙上,紀錦年的字跡力透紙背。
他為自己初見時用螞蚱嚇唬文娟道歉,為自己的不溫柔不體貼感到懊悔;他誇文娟的虎牙很可愛,關心老二的學習是否還在偏科,最後,他在信紙最下方寫道:
對不起文娟,我想我應該是愛你的。
從咖啡廳出來之後,紀桑依舊沉默不語,顧青越體貼地扮演著安靜的陪伴者,他牽著他的手穿過潮濕的街道,在搖晃的公交車上借出肩膀,在紀桑抬起濕漉漉的臉龐時,給予溫柔的輕吻。
回首都是臨時決定的,到了機場,紀桑突然摟住了顧青越的脖子,他把腦袋埋在顧青越的肩上,撒嬌說自己想喝酸奶。顧青越說好,可剛起身,就被拽住了衣角。
他重新蹲下來,在紀桑攥緊的手背上,落下一個輕吻。
“馬上回來。”
下了飛機後,紀桑靠在顧青越的肩頭,說想要回家,於是顧青越立馬讓司機改道去了彆墅。
抵達時已是淩晨,可兩人都冇有任何睡意,洗漱過後,他們窩在柔軟的床鋪上,紀桑身上帶著與顧青越同樣的沐浴露香氣,顧青越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繞著紀桑的髮尾,在寂靜的深夜裡,他用體溫代替言語,做對方最溫暖的依靠。
紀桑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卻不想很快墜入了夢境。
薄霧中,他看見奶奶躺在院子的藤椅上,雙眼緊閉。那一瞬間,紀桑的心臟幾乎停跳,他手裡還攥著月考成績單,上麵預估的分數足夠他考上大城市中最好的學校。
他害怕現實重演,害怕走近時發現奶奶已經冇了呼吸。腳步沉重地往前挪動時,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石子,抬頭間,他看到婦人被聲響驚醒,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回來了。”
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結局讓紀桑瞬間淚如雨下:“……奶奶ῳ*Ɩ 。”
“哎。”老人應著,彎腰撿起掉落的書本,她低頭時,紀桑清楚地看到,她的後頸的腺體平整光滑。
文娟拿著書本站直身子,緩緩靠近,當粗糙的手撫上臉頰時,紀桑嗅到了記憶中熟悉的皂角香氣。
“要不要去湖邊釣鱸魚?”她嘴角勾了下,“和你爺爺一起。”
身後傳來一陣聲響,紀桑回過頭,逆著光望去,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院門口,那人揹著光,輪廓被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他右手握著魚竿,左手提著個晃盪的水桶,紀桑看不清,但是總覺得那陌生的男人的臉上一定帶著笑意。
醒來時,紀桑睜開眼,感覺到臉頰上未乾的淚痕,以及顧青越近在咫尺的,帶著擔憂的目光。
他猛地撲倒對方的懷中。
在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中,紀桑顫著聲音說:“顧青越,我好愛你,你一定要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