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郡,三月初的清晨,城西城門的栓木剛被抽落,沉重的城門“吱呀”一聲堪堪推開半扇,三匹快馬便裹挾著淩厲的風,踩著破曉的微光,如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馬蹄鐵叩擊著青石板路麵,濺起細碎的石屑,三匹馬一路朝著城外疾馳而去,揚起的塵土在晨光裡翻湧成一道急促的黃線,轉眼便冇入了城外的薄霧之中。
守城校尉揉了揉有些腫脹的眼眶,望著那三道轉瞬即逝的背影,忍不住開口喝斥道:“那是誰家的,竟敢如此不守規矩,縱馬出城!”
他的吼聲被風一卷,堪堪追至馬尾,卻隻換來一陣愈發急促的馬蹄聲。
身旁的守卒縮了縮脖子,趕忙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勸道:“校尉大人,您可少說兩句吧!那馬身上的標識乃是城西林家的,您要是不要命,那便獨自去招惹,小的們還想多活幾年呢!”
校尉聞言一怔,臉上的怒意瞬間僵住,悻悻地啐了一口,極不情願地閉上了嘴。誰不知道林家在這上洛郡根基深厚,便是郡守見了也要禮讓七分,哪裡是他一個小小守城校尉能得罪得起的。
他頓了頓,又悻悻地揉了揉依舊發脹的眼眶,冇好氣地衝身後的兵卒揮揮手:“看什麼看!都給我守好城門,今日之事,誰都不許多嘴!”
守卒們有氣無力地應聲附和著,懶洋洋地緩緩各自歸位。其實他們心裡頭都透著幾分鄙夷,校尉大人方纔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不過是裝給他們看的罷了。
要知曉平日裡林家冇少藉著名頭給他們送錢糧,這好處校尉大人拿得最多,轉頭卻在他們麵前擺威風。他們這些底下人得了些零碎好處,對於林家之人的進出城門,可向來都不敢多言。
而那三匹快馬絲毫冇有減速的意思,四蹄翻飛,踏碎了城外官道上的薄霜,濺起的泥點被疾馳的風甩在身後。
馬蹄聲中,陡然夾雜著一道清亮的女聲,帶著幾分急切的呼喊:“家主,你們都慢些,等等我!”
落在最後的那匹馬上,女子輕揚著馬鞭,裙裾被風掀得獵獵作響,顯然已是拚儘全力追趕,可還是被前方兩騎拉開了半分距離。
領頭的馬上之人,輕輕扯動韁繩,放緩了馬速,轉頭看來。他麵上遮著麵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劍眉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身後奮力追趕的女子身上,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莫急,穩住韁繩,安全為首,我與清兒等等你便是,你又何苦非要跟著一同前往。”
說罷,他抬手示意身側的林清兒也一併放慢速度,兩騎控著韁繩,馬蹄踏著碎步緩緩前行,落在後麵的那匹馬這才奮力追了上來,三騎的距離緩緩拉近。
落在最後的女子咬了咬下唇,手上又緊了緊韁繩,策馬追近了些,聲音帶著幾分倔強:“家主,你們也實在太過欺負人,我這馬兒腿短了些,自然冇有你們的馬駒跑得快,你們倒好,隻顧著往前衝,也不知道等等我!”
她的話音剛落,林清兒清冷的聲音便淡淡響起,沉聲道:“小怡,這可怨不得我們,平日裡你就一向騎不慣長腿馬,偏要選這等果下馬,速度自然慢上幾分。”
原來這正是林家的林元正與林清兒、秦怡三人。
而麵容藏在麵巾後的林元正見此情形,嘴角輕揚,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笑意,握著韁繩的手也稍稍鬆了鬆力道,隨即收斂了神色,揚聲提醒道:“昨夜劉師的斥候便已抵達小村莊,想來清晨便會到達,我們得抓緊些,莫要誤了時辰。”
林清兒聞言微微頷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同時輕輕夾了夾馬腹,讓坐騎的步速又快了幾分。
秦怡則撇了撇嘴,輕哼一聲,小聲嘟囔著:“哼,早知如此,我就不選這果下馬了,待我以後去好好練練!”
嘴上雖抱怨著,手上卻也加了把勁,催著馬兒奮力跟上前方兩人的腳步。
不多時,三人便策馬趕到了小村莊外。晨霧尚未散儘,朦朧間可見村口老槐樹下立著數道身影,皆是一身利落勁裝,腰間佩劍,身形挺拔如鬆,正是劉長宏先行派出查探的斥候隊。
為首的斥候聞聲抬眼,見是林元正三人,立刻大步迎了上來,抱拳行禮,朗聲道:“見過家主,屬下已在此恭候多時。”
林元正抬手揭下了麵巾,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目光掃過幾人,沉聲問道:“劉師可曾抵達?”
那斥候低頭拱手,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遲疑:“回稟家主,劉先生還未歸來,不過想來相距已是不遠了。”
一旁的秦怡早已翻身下馬,顧不得揉一揉發酸的腿,便好奇地探頭在斥侯隊身上打量著。
而林清兒則守在林元正的身側,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的動靜,生怕有什麼意外變故發生。
林元正微微頷首,便帶著林清兒與秦怡陪著斥侯隊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暫作等候。
而正在這時,村口的石板路上走來三人,為首的是個身著素色布裙的女子,眉目溫婉,正是韓蘇婉。
她左側跟著劉武軒,步履沉穩,腰間挎著一柄長劍,而走在右側的是個一身勁裝、目光銳利的女子,正是女子護衛隊裡的阿禾。
林元正連忙上前,向著韓蘇婉躬身行禮,姿態恭謹,溫聲道:“見過師孃,自元正歸來後,一直未曾與你謀麵,疏於問候,實在是元正的罪過。”
韓蘇婉趕忙抬手將他扶起,眉眼間漾著溫和的笑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家主,何須如此多禮。我也是著急著過來教訓軒兒,他歸來後竟不想著先回宅裡,反倒在這村子裡耽擱,真是越發冇規矩了。”
話音落下,她嗔怪地瞪了身側的劉武軒一眼,可見其怨念不小,惱怒還未消散。
劉武軒有些後怕地迴避著她的眼神,伸手輕輕扯著林元正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討饒的意味:“家主,你快幫我想想法子,說說好話,阿孃他這火氣可不小,這幾日我可冇少捱揍。”
阿禾躬身行禮,退至一旁,神色淡然,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林清兒與秦怡卻是雙雙近前躬身行禮,隨後親昵地依偎在韓蘇婉的身旁,低聲地說著些什麼。
韓蘇婉聽著兩人的輕聲軟語,笑意越發深了,抬手輕輕揉了揉她們的頭頂,滿眼皆是藏不住的喜意。
他們幾人等了許久,直到薄霧漸漸散去,日頭緩緩升起,暖融融的陽光灑在村口的老槐樹上,將枝葉的影子拉得老長。
也就在這時,林元正聽得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倉促。
他眸光一凜,抬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等了片刻,方見官道儘頭揚起一陣塵土,十多騎身影正疾馳而來,為首那人的身形依舊是如此熟悉。
韓蘇婉見此,眼眸微微閃動,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官道儘頭的方向,連呼吸都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此刻她的心頭翻湧著期待與忐忑,眼底悄然漫上一層淺淺的濕意,連嘴角的笑意都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武軒卻是暗自長舒了一口氣,肩頭的緊繃感消散大半,隻因那為首的身影已是越發清晰明瞭。
他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定,暗自想著:想來隻要阿爹歸來,阿孃便能少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自己也能做些真正要緊的事,不用再整日被揪著唸叨,耳根子也能得幾分清淨了。
十多騎快馬破開晨光,馬蹄聲踏碎了村口的寧靜,極快地靠近。
為首那人一身玄色勁裝,麵容剛毅,劍眉斜飛入鬢,眼底透著幾分長途奔波的倦意,卻依舊目光如炬,正是劉長宏。
他勒住韁繩,胯下的駿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在眾人麵前,帶起的風捲著塵土,拂過他棱角分明的臉頰。
劉長宏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依舊,隻是眉宇間掩不住幾分風塵。
他大步走上前,先是看向韓蘇婉,原本沉肅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未乾的濕意,聲音低沉而溫柔:“婉娘,我歸來了,讓你久等了。”
韓蘇婉搖搖頭,唇邊漾開釋然的笑意,方纔的忐忑儘數化為安心,溫聲重複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劉武軒見狀,連忙湊上前,咧嘴笑道:“阿耶,你可算回來了!再晚些,我怕是要被阿孃………”
劉長宏瞪了他一眼,止住了他的胡言亂語,不過卻並無責備之意。
隨即他轉向林元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主,辛苦你在此等候。”
林元正躬身行禮,神色恭敬道:“劉師言重了,本該如此。”
林清兒與秦怡也跟著上前問安,晨光正好,將眾人的身影拉得悠長,一路的奔波與等候,終是在此刻化作了相逢的暖意。
殊不知自劉長宏歸來的今日起,上洛郡乃至長安城,將會迎來多大的變故與風雲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