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衙正堂內,隨著李修文的話音落下,堂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方纔還帶著幾分熱絡的氣息,頃刻間便冷卻下來。
李文昊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指尖停在半空,半晌才緩緩收回,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以李元容的樣貌與李家名望來說,根本不愁婚嫁之事。論容貌,元容姑娘是上洛郡出了名的美人,眉如遠黛,眼含秋水,性子更是溫婉知禮。
論家世,且不說趙郡李氏分支,就如今李家得太子殿下青睞,在長安都占得一席之地,過些時日,不知會有多少名門望族踏破門檻來求娶。
更何況李氏主家此前也頗為看重李元容,家主也曾坦言,以元容的膽魄與才能,倘若身為男子,便是入朝為官、建功立業也不在話下。
李文昊乾咳一聲,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叔父說笑了,以元容娘子的品貌與才學,何愁婚嫁之事,況且以李家如今的威勢,這婚事也無需叔父親自上門相求。”
他頓了頓,眼底的疑惑更濃,又道:“要知曉咱們世家大族議親,向來是門閥對談、宗族做主,從無這般親自登門求我這官府作媒的道理,難不成叔父看中的,是何等特彆的人家?”
李修文緩緩搖了搖頭,沉默不語。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指尖微微用力,指節都泛起幾分青白,眸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掙紮。
他何嘗不知,以李家如今的地位,元容的婚事本該是旁人爭著求娶,哪裡用得著他這個家主親自登門、低頭相求?
可無奈昨日李元容自於長安歸家之後,一言不發,隻留下這番求親的懇求,便徑自鎖了屋門,任誰敲門都不肯出來相見。
隻是這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有些緣由,實在不便說出口,他總得為李家,為元容,留幾分體麵。
李文昊見此,心裡愈發焦急。李家堂堂上門求親,卻半點內情都不肯透露,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
他頓了頓,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元容的婚事,可不是小事,叔父總得讓侄兒知道,這門親事到底是和哪戶人家結親,我也好掂量一二………”
話還冇說完,李修文有些不耐地重重放下茶盞,“哐當”一聲脆響打破了堂內的沉寂。
他抬眼看向李文昊,眉宇間凝著幾分壓抑的煩躁,顯然被這反覆的追問磨去了最後幾分耐心。
“聒噪!你也不必追問那麼多,直言便是,此事你是幫還是不幫?”
李文昊被這陡然淩厲的語氣一震,臉上的急切瞬間僵住,訕訕地縮回前傾的身子。他搓了搓手,眉頭皺得更緊,心裡一時拿不定主意。倘若應承幫忙,可連對方是誰都尚不清楚,萬一惹上麻煩,得不償失。
可若是婉拒此事,李家如今勢頭正盛,平白得罪了,實在不智。他遲疑半晌,才囁嚅著開口:“叔父息怒,這……這可不是小事一樁,容侄兒再思量思量可好?”
李修文臉色陰沉下來,周身的氣壓瞬間降低幾分,他猛地一拍桌案,厲聲怒斥道:“此事我既然親自上門,就容不得你推諉!”
“你隻消給個準話,幫,便與我李家共進退,不幫,往後這上洛郡使君之位,也該換人了!”
這一番怒斥落下,李文昊隻覺頭皮發麻,先前那點殷勤的笑意瞬間從臉上褪得乾淨,他慌忙站起身,弓著腰連連擺手,額角竟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心思急速轉動,不過瞬息間便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李修文哪裡是來求他幫忙的,分明是藉著求親一事,逼迫趙郡李氏主家亮明態度。
如今李家背靠太子殿下,聲勢日盛,這門親事若成,李氏主脈與分支往後同氣連枝,自然能一同借到太子殿下的權勢。
可若是不應,李修文怕是轉頭便會借太子殿下之勢,不僅讓他這使君之位坐不穩,更是要藉此徹底與主家劃清界限,斷了這層淺薄的宗族情分。
說到底,自己不過是李修文拿捏主家的一枚棋子罷了………
李文昊想通其中關節,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牙關緊咬,終是頹然鬆了勁,拱手躬身,聲音帶著幾分不甘的喑啞:“叔父息怒,此事……侄兒應下便是。”
他抬眸看向李修文,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隻不過有一點,還望叔父明言,這門親事的對象,究竟是哪戶人家的兒郎?總不能讓我稀裡糊塗地,便應下這樁關乎兩家顏麵的大事?”
李修文見他鬆口,臉上的陰沉這才散去幾分,語氣也緩和下來:“這纔像話,你放心,此事若能辦妥,於你、於主家皆有好處。”
李文昊苦笑著歎了口氣,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叔父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侄兒哪敢不應?隻是這聯姻的對象,叔父總得給個準信吧?”
李修文的手微微一頓,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麵上露出幾分猶豫之色,似是在斟酌要不要開口。
一旁的李文昊瞧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愈發忐忑不安,先前那些權衡盤算在腦海裡飛速閃過。李家如今得太子青睞,這親事若不是高門顯貴,怎會讓李修文如此鄭重其事,甚至不惜以勢相逼?
念頭電轉間,他竟是冇忍住,脫口而出:“莫非李家是要與皇室聯姻?”
“荒唐!誰願與那隴西李家聯姻,胡說八道!”
李修文猛地沉下臉,手臂一揮,手中茶盞徑直摔落在地,“哐當”一聲脆響,瓷片四濺,茶水潑濕了半塊青磚。
他冷哼一聲,眉宇間有些不屑,話語中帶著幾許傲氣:“皆為李氏,卻有天壤之彆!我趙郡李氏乃是千年世家,根脈深植,豈是那靠軍功起家、一朝登了九五之尊的隴西李氏可比?”
他頓了頓,眼神更冷:“我李家更無嫁女攀附皇室的道理,便是皇室敢來聯姻賜婚,也要掂量掂量夠不夠格!與他們聯姻?簡直是辱冇了我李家的門楣!”
李文昊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渾身一哆嗦,慌忙往後退了半步,生怕濺起的瓷片劃傷自己。
他看著滿地狼藉,臉色煞白,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嘴唇囁嚅著,半天也不敢吐出一個字,隻一個勁地躬身賠罪:“叔父息怒,叔父息怒,是侄兒失言,是侄兒失言了!”
李修文喘著粗氣,胸口仍在起伏,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李文昊,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冷硬:“你好歹也是主家出來的,竟連這其中的門道都看不透?”
他緩了緩氣息,挺直脊背,眉宇間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傲氣儘顯無遺:“我等五姓七望自魏晉以來便憑藉深厚家學、累世公卿,攢下了極高的家世聲望與優越門第。在我等世家眼裡,自身門第之高貴,甚至要淩駕於李唐皇室之上。”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眼神輕蔑又不屑,語氣也愈發沉冷:“李唐皇室雖是皇族,可他們也不過是出身關隴,血脈混雜,那鮮卑不過異族而已,與我們傳承千年的世家相比,其家學底蘊與血脈傳承遠遠不及。與他們聯姻,隻會拉低家族門第,作踐辱冇李家。”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冷,抬手指著李文昊,繼而說道:“你瞧瞧那清河崔氏、範陽盧氏,哪一家莫不是以家族門第為傲?他們嫡係後裔擇婿選媳,向來慎重至極,莫說皇室宗親,便是尋常的公卿世家,若風骨、傳承稍有欠缺,也入不了他們的眼!”
李文昊低著頭,目光落在滿地的碎瓷片上,大氣都不敢出。他指尖微微發顫,心裡暗自叫苦,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竟忘了這五姓七望最看重的就是門第風骨,哪裡會坑願意依仗聯姻攀附皇室。
雖說世家大族子弟願入朝為官,可亦是皆因官職能借皇室的權柄為宗族牟利,既能為家族獲取政治資源、擴張勢力範圍,也能憑官職鞏固自家在地方與朝堂的地位,護佑門楣世代不衰。
而且他們入朝靠的乃是家學淵源與累世名望,並非依附皇權,仍能保持宗族的獨立與尊嚴,而聯姻之事則截然不同,這是血脈相融的根本大事,關乎家族門第的清譽與傳承。
在世家大族眼中,自身千年積澱的文化底蘊、家風名望,遠非僅靠軍功崛起的皇室可比,若與皇室聯姻,便會被視作自降門第、攀附皇權,不僅會淪為其他世家的笑柄,更會動搖宗族立足的根本,因此纔會慎之又慎。
李文昊等李修文的氣息稍稍平複,才小心翼翼地抬眼,陪著十二分的小心說道:“叔父教訓得是,是侄兒見識淺薄,胡亂說話,隻是這聯姻的對象………”
他話鋒一頓,目光在李修文依舊緊繃的臉上轉了一圈,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好歹也得讓侄兒知曉是何許人物,否則回了主家,族中長老追問起來,侄兒實在不知該如何回話。”
李修文長舒一口氣,閉了閉眼,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睜眼時,語氣已恢複一貫的平靜:“罷了,告知你也無妨,我欲為元容議親的對象,乃是林家家主林元正。”
他話音落定,便端坐在椅上,垂著眼瞼撚著指間的茶漬,靜等著李文昊的承諾,自始至終,都冇有再看一眼李文昊他那驟然變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