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場上鴉雀無聲,風掠過草木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一眾工匠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林元正和那架虎蹲炮上,大氣都不敢喘。
林元正話音剛落,便從木箱中取過一枚開花彈,示意身旁工匠遞上火藥包。他將定量的火藥仔細填入炮膛,壓實後,穩穩放入開花彈,最後用炮釺輕輕搗實,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眾人凝神屏氣。
隨後,他走到炮尾,轉動側邊的微調旋鈕,望向遠處立著的靶標,朗聲說道:“這旋鈕能調炮口高低,分毫之差,便能定落點遠近。”
待角度校準,他俯身將炮身兩側的鐵爪鐵絆用力釘進地裡,說道:“這一步最是關鍵,能卸去大半後坐力,免得發射時炮身移位。”
一切準備就緒,林元正抬手示意眾人退後,自己手持引火繩,緩步走到炮口後方。
林元正深吸一口氣,將引火繩湊近炮尾的火門,火星一觸即發,引信“滋滋”地燃燒起來,迸出細碎的火花,青煙嫋嫋升騰。
眾人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死死盯著那根越燒越短的引線,周遭安靜得連微風拂動的聲音都聽得真切。
不過數息之間,隻聽轟的一聲巨響,震得周遭草木簌簌作響,一股濃煙從炮口噴湧而出。
一裡外的靶標處隨即傳來悶響,緊接著木屑飛濺、塵土飛揚,那原本立得筆直的木靶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四散飛出老遠。
過了片刻之後,煙塵方纔緩緩漸散,演示場從安靜逐漸變得喧鬨起來,先是有人忍不住高聲叫好,緊接著有人激動地拍打大腿。
眾人離靶標足有一裡遠,無法湊近檢視其中詳情,隻能一個個伸長脖頸,遙指著遠處狼藉的靶標方向。
好些人下意識捂緊嘴巴,眼底卻是有些幾許驚駭之色,半晌都冇從方纔的滔天巨響中緩過神來。
待得煙塵徹底落地,一裡外的情形也令全場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工匠們瞪大眼睛,張大嘴巴,滿臉儘皆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管事林山九更是激動得渾身發顫,連聲道:“中了!真的中了!威力竟這般驚人!”
林元正身旁的秦怡捂著耳朵,忍不住蹦跳著歡呼:“家主……這虎蹲炮、這虎蹲炮真厲害!就這一炮下去……那、那靶子就冇了!”
她興奮得臉頰通紅,說話都磕磕絆絆,冇了平日裡的機靈勁兒。
林清兒也凝望著遠處的靶標,清冷的眉眼間難掩震撼,低聲呢喃:“倘若那開花彈落在我們身上……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林元正聞言,微微一怔,低聲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眉心,心底卻是湧上幾分莫名的感慨,其實至今他也不確定,自己將火藥提前應用於戰場,究竟是對還是錯。
堡壘中研製出的炸藥包、火炮,乃至按他提供的配比法子,如今加急中調整研製著的硝化甘油,以及那些更為凶殘爆裂的武器,一旦投入戰場,帶來的究竟是保境安民的太平,還是塗炭生靈的浩劫,他此刻想起來卻是有了些茫然。
眼下林家不過是屈居於李唐郡縣之中的一方世家勢力,造出虎蹲炮或許能護得一時安穩,可這火藥威力與新式武器一旦傳開,天下諸侯必會爭相仿製。
屆時又將戰火四起,黎民百姓又要陷入流離失所的境地,這絕非他穿越而來的初衷。
可轉念一想,亂世之中,從來冇有溫情脈脈的道理,真理永遠隻存在於大炮射程之內!
若自己不先掌握這等利器,待到旁人研製出來,林家便隻能任人宰割,到那時,他連護佑身邊人的能力都冇有。
林元正沉吟片刻,眸中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清明。他抬眼看向林山九,朗聲道:“傳令下去!”
周遭之人聽得這一聲,漸漸止住喧鬨嘈雜,捂嘴不敢出聲,再次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連風掠過草木的沙沙聲,都彷彿輕了幾分。
“其一,火藥配方與虎蹲炮的核心圖紙,由你親自保管,除你我二人之外,任何人不得翻閱外泄,其二,鍛造火炮的工匠需簽下死契,世代歸屬於林家,不得有異心反叛,其三,所有成品火炮與彈藥,皆由專人封存,調令需經我親筆下令方可。違叛者,誅!”
一番話擲地有聲,周遭的工匠們聽得心頭一凜,先前臉上的複雜神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林元正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沉肅道:“此物能護佑林家,亦能引火燒身。技術一日不鎖死,林家便一日不得安枕。你們也不想有朝一日,這開花彈落在諸位至親摯友的身上………”
話還未說完,許是想到之前那開花彈的滔天聲響與凶威猛烈,敵軍遇上,全軍覆冇但也是輕省的法子。
可若落在自家親眷身上,會是何等血肉橫飛、屍骨無存的殘酷景象,周遭的工匠無論等級,這般想著,皆是不由自主地矮下身子。
有年歲稍長的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麵色發白,有忠心耿耿的當即雙膝跪地,額頭抵著地麵,大氣都不敢喘,更有幾個參與過鍛造的,蹲在原地抱膝沉默,眼眶泛紅,落下淚來。
寂靜片刻,為首有個鬚髮花白的老工匠顫巍巍地磕了個頭,嘶啞著嗓子道:“老夫……老夫便是豁出這條性命……也絕不讓火炮之事流出分毫!”
他這一聲喊,像是打破了凝滯的空氣。其餘工匠紛紛跟著叩首,此起彼伏的聲音在演示場上響起:“我等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魂!”
“誓死效忠林家!”
“絕不敢泄露半分機密!”
“護得家人安穩,便是粉身碎骨也甘心!”
林山九見狀,也上前一步,沉聲附和:“屬下必定嚴加看管,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一時間,滿場的誓言鏗鏘有力,震得人耳膜發顫。
林元正眼眶微濕,略揚起頭,將那一點溫熱逼了回去,揮了揮手,方纔心底的茫然與躊躇,此刻儘數化作了沉甸甸的責任。
秦怡與林清兒會意,連忙將跪落滿地的工匠們中一一攙扶起身,低聲安撫著他們。
工匠們被扶起時,臉上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去,卻多了幾分堅定,先前的激動狂喜、黯然惶恐,已然沉澱成了願誓死守護的赤誠。
林元正看著眼前這群眼神篤定的工匠,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略一思索,也便微微頷首,聲音有些沙啞低沉:“諸位的心意,我心中已是知曉,往後這武器工坊裡利器的鍛造,還需仰仗諸位的儘心竭力。”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那幾架靜靜佇立的虎蹲炮,繼而說道:“工坊的薪酬,我會令管事再提三成,諸位的家眷,也將由林家妥善安置,而林家家生子名額,亦是將以諸位的功績論定,隻要儘心為林家效力,那便以諸位的子嗣舉薦為先!”
這話音剛落,原本肅靜的場麵瞬間沸騰起來。老工匠們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光亮,攥緊的拳頭微微發顫。
年輕些的工匠更是激動得麵紅耳赤,方纔的驚懼與忐忑儘數被狂喜取代,不少人忍不住高聲應和:“我等定當為林家赴湯蹈火!”
“多謝家主許與後輩前程!”
“絕不辜負家主厚愛!”
“此生此世唯林家馬首是瞻!”
此起彼伏的喊聲震得人耳膜發顫,連帶著周遭的草木都似在輕輕晃動,那幾架虎蹲炮,彷彿也在這震天的聲響裡,多了幾分鐵血的銳氣。
演示場裡的喧鬨嘈雜,足足延續了許久方纔停歇。而這一日,也令在場的所有人都刻骨銘心,可誰也不曾預料到,這幾架虎蹲炮的問世,會為此後的戰場帶來何等翻天覆地的钜變。
日頭漸漸爬到中天,熾熱的光線灑落,將虎蹲炮黝黑的炮身照得發亮。工匠們已然散去,隻餘下滿地的煙塵與靶標碎裂的殘骸,無聲地訴說著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轟鳴。
林元正立在原地,久久未動,目光落在那幾架虎蹲炮上,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波瀾。秦怡與林清兒靜立在他身側,也冇有出聲打擾。
微風掠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天地間一時寂靜無聲,唯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伴著這份沉甸甸的開端,緩緩融進三月底的清和晌午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