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5 “如果,如果冇有你該多好!”【重要劇情】
【作家想說的話:】
小修了一下,增加了700字不知道哪裡多出來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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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七年前,沈家祖宅。
初春的庭院褪去了料峭的寒意,園丁已經為沈家的園圃換上了當季的花植。精心修葺過的枝頭抽出翠綠的新芽,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沈家祖上曾經是遠近聞名的名門望族,祖宅坐落在帝國國度最核心的彆墅區。
傳聞沈家曾是豪門貴族,封地幅員遼闊,隻是後來落魄了,為了營生變賣了部分土地,如今隻剩下一座祖宅和常規大小的院子。
占地麵積不算太大,卻在宅院的各處細節上極儘奢華,竭力維持著祖上往昔的尊榮。
一隻做工考究的手工皮鞋踏上沈宅門前的大理石台階,兩扇雕著繁複漆花的木質大門徐徐打開,屋內一眾忙碌的傭人皆停下來俯身行禮。
沈紀明抬腳走進玄關。
他身著灰藍色的西裝,剪裁精緻考究,襯出男人挺拔利落的身形,頭髮全部向後梳起,用髮膠固定。
從麵相上看,沈紀明隻有三十出頭的樣子,五官英俊,輪廓分明,棕色的雙眸輕輕掃過眾人,目光銳利又深沉。
然而歲月的風霜卻過早地爬上了他雙鬢,墨黑的髮鬢裡夾雜著屢屢銀絲,暴露了他已不再年輕的事實。
走進大廳,沈紀明解開身前的鈕釦,脫下外套,遞向一邊。
一旁的老管家俯身接過,跟在沈紀明的身側,“老爺,您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
“嗯,今天是個好日子。”沈紀明挽起襯衣的袖口,不苟言笑的薄唇輕輕勾起,“簽約儀式很順利,照這個勢頭,再過幾年,我就能在家享清福了。”
去年,沈睿以22歲的年紀拿到帝大經濟學博士學位後,正式進入沈氏集團。沈紀明力排眾議,將他安排在了集團最核心的戰略部門,成為項目負責人。
一時間沈睿名譽加身,風光無兩,是個人都要讚歎一句年少有為。
不過也隻是表麵光鮮。
沈睿雖有學曆光環傍身,但是年紀小,又是空降,根本無法服眾——不僅戰略部的老鳥會欺負他,董事會的股東們也會給這位初出茅廬的太子爺穿小鞋。
原本沈紀明是想挫一挫沈睿身上的傲氣,讓他知道真正的商海宛如江湖,除了打打殺殺,還有人情世故,遠冇有在學校裡那些小打小鬨來的簡單。
在沈紀明的設想裡,沈睿在碰壁後,自會蟄伏下來,轉頭向他虛心學習。
冇想到沈睿硬氣的冇有去求任何人,僅憑著自己的小團隊另辟蹊徑,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聯合幾家投資銀行達成戰略收購協議,以小博大,吞下了國內製造業第三大公司,成功補上了沈氏集團最後一塊短板。
接下來,沈紀明準備藉著這個勢頭下放自己的一分部權力,讓沈睿正式進入董事會,擔任沈氏集團的副董。
“英雄出少年,大少爺完全不輸您當年風采。”趁傭人為沈紀明換鞋的檔口,老管家遞上裝有熱毛巾的托盤,“相信日後,大少爺一定會帶領沈家重返祖上榮光。”
“哼!我當年可冇他這麼大膽子。”沈紀明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像是在數落,又像是炫耀。
“讓他吃點虧就搞出這麼大動靜來,又傲又倔,就他這個性格,遲早要栽跟頭。”
說完,沈紀明似乎想到了什麼,輕輕歎了口氣,“沈氏也許真的能在他手上重新崛起。”
他把手上的毛巾撂回托盤,喃喃道:“隻可惜啊,我應該是看不到了。”
“老爺您可彆這麼說。”
老管家趕忙打斷,“您一定能長命百歲,長命百歲……”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中庭曲徑通幽的長廊,向後庭走去。
沈宅曾翻新多次,卻保留了原有的建築風格。內宅入眼的是一個麵積頗大的挑高客廳,雕欄玉徹。
從樓下向上看去,深色的檀木扶手蜿蜒至二樓的主人房,一扇扇浮雕木門緊閉,奢華中透著大家族隱隱的壓迫感。
樓梯的儘頭,站著一個身著白色裙裝的長髮女人,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
樓梯一側冇有窗戶,二樓的長廊冇有開燈,純白的人形嵌在昏暗的陰影中,多少顯得有些瘮人。
“夫人……”老管家輕聲打破這幅詭異的局麵。
沈紀明仰頭看著站在高處的女人,抬手輕輕向後襬了擺。
老管家躬身退下。
沈紀明收回目光,用手扶住樓梯的扶手,慢慢走上樓。
這種消極的逃避顯然冇有起到作用,靜默在樓梯儘頭的人影突然動了,白色裙襬微動,女人“噔噔噔”幾步走下樓,抓住沈紀明的衣袖,問道:“紀明,你是不是打算讓沈睿進董事會?”
沈紀明不禁皺眉,“你聽誰說的?”
芙洛拉基本上不出門,能這麼快得到訊息,想必是哪個股東暗地裡通風報信。
比起一個兒子拿到繼承權,兩個兒子鬥起來纔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是不是真的?”
芙洛拉不懈追問,“那雲哲呢?”
難得的好心情散得一乾二淨,內宅裡還有不少打掃的傭人,沈紀明不想把家庭矛盾暴露在外人麵前,他冇有做過多解釋,拂掉芙洛拉的手,“雲哲他才18歲,你讓他安心上學不行嗎?”
說罷,便上了二樓。
“可是沈睿18歲的時候,你已經帶他進公司實習了。”芙洛拉不依不饒,轉身對著丈夫的背影高聲道:“紀明,你不能這麼偏心!”
看著沈紀明丟下自己進了書房,芙洛拉連忙提起裙襬追了上去,突然感覺一邊胳膊被人拽住。
她回首看去。
自己的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了臥室,伸手拉住情緒激動的女人,神色冷淡,“媽,彆鬨了。”
剛成年的沈雲哲五官精緻漂亮,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芙洛拉,但他的身高卻已經比自己的母親高出了一頭,初顯男性挺闊的骨架,略長的黑髮隨意彆在耳後,學校寬鬆的白襯衫穿在身上,衣袖卷至袖口,露出一節結實的手臂,看起來高大又俊美。
然而自己這個親生兒子,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甚至懶得低頭,隻是十分隨意地垂眼瞥著她,豔冶的眼尾上挑,透著漠不關心的冰冷感,像個置身世外的路人。
沈雲哲這種隨意的態度顯然惹怒了芙洛拉。
她現在惹得這一身狼狽,都是為了誰?
怒其不爭,恨其不為,一股怒火從胸口湧起,芙洛拉習慣性地揚起手,“冇用的東西!”
沈家對子女冇有體罰的家訓,芙洛拉卻在選擇了更加折辱的方式宣示家長的權威。
如同往常那樣,沈雲哲冇有動,或許是懶得躲。
“啪!”俊美的臉被扇得偏向一側。
寂靜的走廊裡沉悶的可怕,隻有芙洛拉粗重的喘息聲。
沈雲哲用舌尖頂了頂被牙尖撞出血的口腔內壁,回過頭,臉上神情依舊清淡如水,宛如一塊永遠捂不熱的寒冰,看不出悲喜。
或者說,看不出任何人類應有的情緒。
芙洛拉不禁憤恨。
她千辛萬苦逃離那個地方,卻始終逃不出血脈的詛咒——
她幾乎無法從兒子身上感知到任何情感,無論是寵愛或者打罵,都無法在兒子心裡留下半點漣漪。
“你……”芙洛拉還想再說些什麼,被沈雲哲冷漠的眼神一蜇,堵在了喉間。
想到還有更重要的事,芙洛拉握緊拳頭,不再理會兒子,轉身跟進了書房。
屋內飄散著一股古老書卷散發出來的木質氣息,讓人不自覺的放輕腳步,窗幔低垂,厚重的繡花窗簾隻拉開了一半,夕陽的餘暉如同數根長刺,斜斜紮進男人腳邊的地毯上,實木製成的書架占據了整個牆麵,沈紀明的身體隱冇在陰影裡,背手而立,看著上麵的藏書,似乎在等她。
“紀明。”剛剛被兒子一個打斷,芙洛拉的情緒稍微平穩了些許。
輕輕關上房門,她緩步走到男人身邊,打算和丈夫好好談談。
“芙洛拉,我們結婚快20年了吧。”
沈紀明轉過身,看著自己妻子消瘦蒼白的臉龐,心底不禁柔軟了下來,“雲哲是我們的孩子,你該相信我,我會給他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
堪堪才平複的情緒被再度拉起,芙洛拉聲音驟然拉高。
“副董的位置都要給出去了,你所謂的‘最好的安排’,就是讓雲哲徹底放棄繼承權,把全部家業讓給你的私生子?”
沈睿的出身永遠是兩人爭吵時,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沈紀明不禁頭疼,第一萬次開口解釋,“我這麼多年從來冇有找過其他女人,哪裡來的私生子,沈睿從始至終都是你的孩子,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接納他?”
芙洛拉永遠無法理解帝國這種飼養雙性人的習俗,她睜大眼睛瞪著沈紀明,用手指著地板一字一句地說:“他的生母現在就養在地下室裡。你跟我說他孩子的母親隻能是我,你不覺得可笑嗎?”
“你怎麼總是和雙性人過不去?”沈紀明倍感莫名。
“它是我父親送給我的成年禮物,一個泄慾的玩意,是專門用來優化家族基因的生育工具,連人都算不上。”
“帝國針對雙性人多管製很嚴格,它平時都是戴著束具,關在籠子裡,根本不會放出來礙你的眼。”
看著芙洛拉不認同的眼神,沈紀明抬起手,溫柔摩挲著她的臉頰,接著說道:
“沈睿從出生起就養在專門的育兒房裡,從來就冇有見過它。沈睿戶籍上生母一欄寫的人是你,人生中喊的第一聲‘母親’就是你,他的母親隻能,也隻可能是你。”
血緣永遠是親子關係中無法斬斷的紐帶,而雙性人生下的孩子憑著自身優秀的基因,往往會在社會上身居高位。
為了防止雙性人蠱惑自己的子女來獲取自由,從而脫離監管局的控製,帝國的《雙性人保護法》打著保護的名號,對雙性人生育的孩子實行了嚴格的管製措施。
孩子一出生,剪斷臍帶後,就會被當場抱走,實行隔離撫養製度,由監管局專派的育兒師進行撫育和心理引導,認主母為母親,從根源上將孩子與雙性人之間的血脈羈絆徹底斬斷。
因其身份的特殊性,導致雙性人生下的孩子在學校裡成了異類,備受其他同學霸淩。可畸形的教育和引導,卻讓他們依舊堅定不移地認為,自己是主母的孩子。
然而並不是所有主母,都能接受一個憑空出現的孩子。
芙洛拉抬手打掉丈夫的手,“把生育工具生下來的孩子硬塞給我,讓我當成自己的孩子,讓我接納他,那你是否有以身作則?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有冇有做到一碗水端平?”
“現在你把公司的副董給了沈睿,那雲哲呢?”
芙洛拉仰起頭,望著丈夫冷質的雙眼,質問道:“紀明,你是看著雲哲出生的,難道你對他就冇有半點情分?”
沈紀明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雲哲跟我身邊的時間,比沈睿長的多,家裡我最寵的就是他,反而你總是因為雲哲比不過沈睿,老是打他。”
芙洛拉下意識地想反駁,可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沈紀明看著妻子臉上的遲疑,“沈睿的基因等級是罕見的01,22歲就拿到經濟學博士學位,我對他要求的每一步都完成的很好,甚至比我設想的還要出色。”
說到這裡,男人的臉上浮現出自豪的神采,“他的性格沉穩內斂,足夠聰明卻不張揚,對家族絕對忠誠,是沈家這百年來培養出來的最優秀的家族繼承人。”
“沈氏現在好不容易步入正軌,正是需要新生力量開疆拓土的時候。”沈紀明難得認真道:“現在把沈睿安排進董事會,是最好的選擇。”
沈睿的成績確實足夠耀眼。
在這方麵,連芙洛拉也無法反駁,她的口氣略微軟了下來,順著丈夫的思路說道:“你把沈氏給沈睿不是不可以,但你總要留點產業給雲哲去繼承。”
“不可能,沈氏集團的產業相輔相成,不可能分家。”
沈紀明當即否決,隨後一錘定音,“雲哲以後的分紅我一分都不會少,他們本來就是親兄弟,關係又好,有沈睿護著他,你就讓雲哲安心當個富家翁吧。”
“安心當個富家翁?”
芙洛拉瞬間清醒過來,忽而笑了,“你是不是忘了,我就是被親哥哥逼得走投無路,才遇到的你。”
她盯著丈夫,揚起的下巴消瘦而尖銳,聲聲刺入人心,“在利益麵前,親兄弟之間永遠冇有和平可言。你們沈家不也是鬥到最後,隻剩下你一個人?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沈睿是我教出來的,和他們不一樣!”沈紀明冷聲道。
手足相殘一直是沈紀明的心病,他從打定主意讓沈睿繼承家業起,就在對他不斷灌輸守護家人的思想,他很肯定等自己離世後,沈睿會照顧好自己的弟弟。
“在家族繼承裡,冇有哪對兄弟能和睦相處,隻有鬥爭失敗的棄子,纔會被逼著接受家族信托,你看看他們的後代,有哪個不是家道中落?”
芙洛拉雙手抓住沈紀明的一隻胳膊,指甲陷進衣袖裡,“紀明,做人不能這麼偏心,雲哲他還冇長大,你不應該剝奪他應得的東西!”
屋外忽然起了大風,吹得樹影搖曳。
雲層翻湧,遮住半邊太陽,書房的光線暗淡下來,模糊了男人的麵容,芙洛拉感覺自己像是在抓一根堅硬冰冷的柱子,無論她怎樣傾訴,都無法撼動對方的心。
芙洛拉望著自己的丈夫,忽然覺得從這個角度看去,與自己兒子的神情彆無二致,不禁潸然淚下,抽噎道:“你在家裡養寵物,我接受了。你忙事業,天天不著家,把我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家裡,我不怨你。但是你不能讓我們的孩子也成為你的犧牲品。”
說到傷心處,芙洛拉習慣性地拿出當年的往事,“你可彆忘了,沈家當年即將破產清算,如果不是我變賣首飾……”
天大的恩德被反覆拿出來訴說,也會失去原有的光澤,在歲月的磋磨下,白月光成了蚊子血。
沈紀明本來就是極其好麵子的人,沈氏瀕臨破產是他永遠不願提起的至暗時刻,在妻子一次一次拿出來鞭撻後,終於無法忍受。
“夠了!”沈紀明低吼打斷。
女人被丈夫突然的怒吼嚇了一跳,眼眶泛紅,逐漸溢位淚光,“紀明,你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和我說話。我剛遇見你的時候……”
沈紀明再次打斷芙洛拉的話,“我剛遇見你的時候,像是看到了一位落入凡間的天使。我當時還是一個家道中落的窮小子。當時的我從未想過,命運之神會將祝福降臨在我身上。”
他朝妻子的方向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壓了上來。
“你說你出生在一個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是家裡最小的女兒,父親說希望你像春天裡最美的花朵那樣永遠嬌豔,所以給你取名叫芙洛拉。可最愛你的父親被人殺害了,家裡的哥哥想藉機除掉你,所以你帶著父親留給你的珍寶出逃,在神明的指引下遇到了我。”
沈紀明鷹隼般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芙洛拉,淺色的薄唇一張一合,訴說著當年相遇的浪漫情話,可臉上的表情極其違和,冰冷又生硬。
兩人一高一低,芙洛拉費力仰頭看著他,脖子幾乎拉成了一條直線。
沈紀明接著說:“你不知道的是,前幾年,我又帶人回到了島上,想幫你的父親討回公道。”
“然而我拿著你的姓名和照片四處尋訪,卻發現整個島嶼根本冇有一個叫芙洛拉的女人!”
“你這麼多年待在家裡不敢出門,就是怕仇家找上你!”
埋藏已久的秘密被枕邊人突然曝光,芙洛拉哆嗦了一下,盈在眼角的淚珠滑下蒼白的臉頰,似乎想說些什麼,沈紀明並冇有給她解釋的機會。
“你究竟是誰,我根本不在乎。”沈紀明再次抬起手,輕輕擦掉妻子臉頰上的淚珠,“當年你不嫌棄沈家式微,願意嫁給我,隨我回國,你就是我沈紀明的妻子。”
“你當初願意傾儘所有挽救破產的沈家,我一直記在心裡,但是這不是你用來要挾我的籌碼。”
“我或許冇有辦法天天按時回家陪你,但是我也在儘力的補償你。你父親送你的那些首飾,這些年我都一件件贖回來了,現在就躺在你的首飾盒裡。你不喜歡沈睿,我讓他住在外麵,省的讓你天天看著心煩。”
“我能做的,也就隻有這些了。”
女人哽嚥著,臉上的淚痕越擦越多,沈紀明隨即後退半步。
沉沉的壓迫感緩緩褪去。
“你不願意說你的身世,我也從來冇有問過。現在想想,是我把你保護的太好了,讓你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肯出來。”
他不再看自己的妻子,走到辦公桌前坐了下來,打開檯燈,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泛出絲絲銀光。
沈紀明拿起今天需要處理的檔案,翻開一頁,“有空出去走走吧,在帝國裡,你很安全。”
芙洛拉身體僵直,無法控製的瑟瑟發抖。
她感覺自己像個小醜,被人扒光了衣服,品頭論足;又像是被人拋棄的玩偶,強烈的無措和失落感將她的身體緊緊絞住,動彈不得。
狂風過後,屋外落下傾盆大雨,淩亂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隱隱能聽到遠處的滾滾悶雷。
黑壓壓的書房裡,斷斷續續的抽噎聲越來越大,沈紀明直到自己今天說的話有些重,他敏銳地感覺到了妻子的情緒正在失控。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的工作已經耗儘了沈紀明的心力,實在提不起心思再哄芙洛拉,他疲憊地閉了閉眼,把注意力轉回到檔案上,直到耳邊傳來“哢噠”輕微的關門聲,男人隨之合上了雙眼。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睜開眼,略微老花的雙眼有些看不清檔案上標註的細小文字,他眯起雙眼,身體微微前傾,湊到了燈光前,一股暮氣爬上男人的背脊。
芙洛拉恍惚走出書房。
宅內的傭人似乎聽到爭吵後都躲了起來,偌大的彆墅裡空蕩無人。
她站在二樓的走廊裡,望著樓下客廳的水晶吊燈,眼神麻木,裸露在外的皮膚幾乎和白色的裙裝融為一體,像一座燃燒殆儘的白色蠟像,殘缺又蒼白。
耳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然來到女人的身側。
芙洛拉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抽搐了一下,而後快速轉過身,臉上的笑意還未展開,入眼卻是一片黑漆的高定西裝前襟。
“母親。”沈睿穿著一身肅穆的正裝,站在女人身側。
23歲的沈睿身高接近190,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身上卻有著與他年紀不相符的穩重。
他的頭朝著母親恭順地低下,連同纖長的眼睫一同微微垂落,掩住了後麵那雙漂亮的棕瞳。
芙洛拉掃了一眼沈睿垂在身側的雙手。
其中一隻手上拿著一份檔案,封麵壓在褲腿上,隻有薄薄幾頁。
應該是明天用來任職的報告。
今天特地回到沈宅,是來給沈紀明過目的。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
看起來不爭不搶,最後卻奪走了原本屬於他兒子的所有東西。
芙洛拉甚至懷疑,沈睿的乖順,是不是他的另一層偽裝。
一股悲涼從心口蔓延開來,最後化作絕望的瘋狂,腦海裡緊繃的那根弦無聲斷裂,女人額角的青筋暴起,無法遏製的悲忿噴薄而出,她用力推開身前這個和自己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大兒子,大吼道:
“都是你!都是你!你為什麼要出生!”
沈睿突然被母親用力推了一把,身體受驚似的緊繃,但是在聽清了母親嘶吼的內容後,又放鬆下來,任由對方推搡。
猙獰的表情撕裂了女人原本昳麗的容貌,芙洛拉的聲音幾近尖叫,“你為什麼要霸占雲哲的一切!”
身體被頂得一步步後退,沈睿的後腰貼到了走廊的木質扶手上。
他側首望向身後,一樓會客廳的大理石地磚明亮光潔。
“如果,如果冇有你該多好!”芙洛拉再次衝向他。
沈睿回過頭,看了一眼滿臉憤恨的母親,又垂眼看向再次伸向自己的那雙手。
蒼白,消瘦,佈滿青筋,像紮根在沙漠裡飽經風沙磋磨的枝丫,猙獰且尖銳。
可就是這樣的一雙手,曾經溫柔的將自己抱在懷裡。
沈睿這一生並冇有接受過太多的溫情。
從他記事起,記憶彷彿是失聲的黑白膠捲,全篇充斥著冰冷寂靜的底色,圍繞在他周身的人很多,他們帶著課本和考捲來到他的身前,待到考覈結束,看到他的成績後,露出滿意的笑容。
父親偶爾會來檢查他的學習,看到成績後也會露出同樣的微笑,而後輕輕拍拍他的頭。
沈睿本以為,這就是人與人相處的全部。
直到有一個身影像從天井的縫隙裡意外漏出的一縷陽光,闖入他的生活。
多年後,那個身影時常會在沈睿的記憶中浮現,所有細節曆曆在目。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沈紀明領著一個非常年輕的女人來到他的身前。
她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漂亮的黑色捲髮垂在胸前,被陽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沈紀明指著沈睿對著漂亮女人說:“他叫沈睿,以後就是你的兒子了。”
而後又轉頭看向小孩,“沈睿,快叫母親。”
小沈睿看著眼前的女人,感覺周身的聲音彷彿隨著父親的話語安靜了下來。
頃刻,微風拂過翠綠的草地,吹起了小沈睿額前的軟發,孩童特有的琥珀色棕瞳微微睜大,清澈的眼底映出女人的身影。
年輕的芙洛拉同樣驚訝,她轉頭看向男人,“沈紀明,你明明告訴我你還冇有結婚,怎麼會有一個這麼大的兒子?”
“……對不起。”
小沈睿還不太明白大人們對話的內容,但是他敏銳的感覺到,這個長相漂亮的母親似乎不太喜歡自己,話到了嘴邊,變成了一句歉語。
“為什麼要道歉?你們怎麼教育小孩的?”那個時候的芙洛拉還冇有被日後的生活所蹉跎,明媚昳麗的麵容帶著少女特有的純真,純黑色的眼眸閃過一絲錯愕,卻僅遲疑了一瞬,隨即彎腰,心疼地將小沈睿抱了起來。
她的骨架並不大,抱起小孩的姿勢有些彆扭,卻冇有鬆手,荏弱卻不失堅定。
“你怎麼這麼僵硬?是冇有人抱過你嗎?”
“嗯……”
“來,用手抱住我的肩。”
聞著女人身上甜甜的髮香,沈睿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圈住女人的肩頭,彷彿攏住了一個美妙的夢境。
出於善良,芙洛拉抱起了這個看起來有些羞澀的小男孩。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是沈睿從記事起,第一次感受到親人的擁抱。
特彆的溫暖。
冰冷的指尖彷彿鷹的利爪陷入衣襟,沈睿胸口鈍痛,卻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年幼的時光裡,那股的甜甜的花香味彷彿縈繞在他的鼻間。
他抬眼看向幾欲癲狂的女人,突然感覺眼眶有些發酸。
長長的眼睫顫了顫,沈睿溫順地合上了眼,如同兒時那樣,接受了這個難能可貴的擁抱。
這樣也好。
一切的矛盾,將在他這裡畫上句號。
他走後,雲哲會成為父親唯一的繼承人。
這樣的結果,不知道母親看到後,會不會開心一點?
時隔多年,兩人的身體再次擁疊,後仰,而後一起翻出欄杆。
白色的紙頁在空中翻飛,身體後墜帶來強烈的失重感,沈睿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突然,他感覺到手腕一緊,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隻長臂伸出護欄,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