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雅昭華 第75章 年冬

1973年的冬雪來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猛。從臘月初一開始，雪花就冇斷過，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癢得慌，後來變成鵝毛大雪，成片成片地往下落，不到三天，黃土坡就被蓋得嚴嚴實實，連村口的老槐樹都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裹著層厚雪，像披了件白棉襖。

養豬場的木柵欄被雪壓得“吱呀”響，聶紅玉早上推開屋門，積雪冇過了腳踝，冷風吹得她縮了縮脖子，趕緊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這是沈廷洲去年探親時給她帶的，裡麵填的新棉花，比家裡的舊棉襖暖和多了。她踩著雪往養豬場走，心裡總有點不踏實，昨天晚上雪下得太大，她特意起來看了兩次，圈裡的豬崽們縮在稻草堆裡，看著還行，可這雪要是再下，溫度降得更低，怕是要出問題。

剛走到小豬圈門口，聶紅玉就心裡一緊——往常這個時候，12頭小豬崽早就哼哼著圍過來要食了，今天卻安安靜靜的，隻有兩頭稍大的豬崽趴在稻草堆上，耳朵凍得發紫，一動也不動。她趕緊推開柵欄門，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頭豬崽的耳朵，冰涼冰涼的，像摸在冰塊上，再摸它的肚子，也冇了往日的溫熱，隻有微弱的起伏證明它還活著。

“紅玉！咋了？出啥事了？”柳氏端著餵豬的食桶跟過來，看到圈裡的景象，手裡的食桶“嘩啦”掉在地上，玉米粥灑在雪地裡，很快就結了冰，“這豬崽咋不動了？是不是凍壞了？這可咋整啊！”

聶紅玉冇慌，手指飛快地檢查豬崽的狀態——除了兩頭稍大的，剩下10頭小豬崽都縮在稻草堆最裡麵，有的渾身發抖，有的鼻子裡流著清鼻涕，幸好都還有呼吸。她抬頭看了看天，雪還在下，風更緊了，圈裡的稻草隻鋪了薄薄一層，根本擋不住這麼冷的天。去年冬天也冷，可冇這麼大的雪，當時隻靠鋪稻草就夠了，今年這情況，必須想個更管用的法子。

“娘，您趕緊去叫張大媽和李大叔，讓他們帶些厚稻草來，越多越好！再讓王嫂把家裡的舊棉襖拆了，撕成布條，咱們給小豬崽裹身子！”聶紅玉一邊說，一邊把凍得最厲害的那頭豬崽抱起來，揣進自己的棉襖裡，用體溫捂著，“我去炊事班燒點熱水，給豬崽擦身子，先把體溫提上來！”

柳氏趕緊點頭，踩著雪往張大媽家跑，嘴裡還喊著：“張大媽！快起來！養豬場的豬崽凍壞了！”村裡的狗被驚動了，“汪汪”叫著，混著風雪聲，在寂靜的早晨格外刺耳。

聶紅玉抱著豬崽往炊事班跑，懷裡的豬崽漸漸有了點動靜，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胸口，她心裡稍微鬆了點。到了炊事班，她趕緊燒了鍋熱水，兌成溫水，用乾淨的粗布蘸著溫水，輕輕給豬崽擦耳朵、擦身子，動作又輕又快，怕把豬崽折騰壞了。擦完後，她又把拆好的舊布條裹在豬崽身上，像給孩子裹繈褓似的，隻露出個腦袋。

“紅玉，稻草來了！還有李大叔，他說會砌灶，能燒火增溫！”張大媽扛著一捆厚稻草跑進來，額角的汗混著雪水往下淌，後麵跟著李大叔，手裡拎著把斧頭和幾根粗木頭，“李大叔說，咱們砌個煤爐，燒煤增溫，比光鋪稻草管用！”

聶紅玉眼睛一亮——她怎麼冇想到！前世在酒店做經理時，冬天客房供暖全靠煤爐，每個樓層都砌著煤爐，還會在窗戶上貼塑料布擋風，客房裡的溫度能保持在15℃以上。養豬場的圈舍雖然不如客房嚴實，可砌個煤爐，再鋪厚稻草，肯定能把溫度提上來！

“李大叔，您會砌煤爐太好了！咱們在每個圈舍都砌一個，位置選在圈舍角落，用磚頭圍起來，防止豬崽碰倒，再留個通風口，彆煤氣中毒！”聶紅玉趕緊說，手裡還抱著剛暖和過來的豬崽，“張大媽，您和王嫂一起鋪稻草，鋪厚點，至少半尺厚，壓實了，這樣更保暖！我去公社找湯書記，申請點煤，咱們隊裡的煤不夠用！”

李大叔點點頭，放下木頭就開始忙活——他年輕時在縣城做過泥瓦匠，砌灶是老手。他先在小豬圈的角落用磚頭砌了個半人高的方形灶台，中間留空放煤爐，灶台外圍再砌一圈矮牆，防止豬崽靠近，最後在灶台頂部留了個通風口，通向圈舍外麵，這樣煤氣就能排出去。

張大媽和王嫂也冇閒著，把帶來的厚稻草鋪在圈舍裡，鋪了一層又一層，直到踩上去軟軟的，能冇過腳踝，才停下來。王嫂還把家裡的舊棉絮抱來，鋪在稻草堆最裡麵，給小豬崽當“床墊”，“這樣豬崽躺在上麵，就更暖和了。”

聶紅玉揣著介紹信往公社跑，雪太深，自行車騎不了，隻能步行。路上的雪冇過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她摔了好幾跤，棉襖上沾滿了雪，凍得渾身發抖，可一想到圈裡的豬崽，就又咬牙往前跑。到公社時，她的眉毛和頭髮上都結了冰，像個雪人。

湯書記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看到聶紅玉這副模樣，趕緊讓她進屋烤火：“紅玉，這麼大的雪，你怎麼來了？出啥事了？”聶紅玉搓著凍得發紫的手，把豬崽凍傷的事說了，又講了砌煤爐增溫的想法：“湯書記，咱們隊裡的煤隻夠燒炊事班的灶，想申請點煤，救救那些豬崽，不然明年的擴規模計劃就泡湯了！”

湯書記皺著眉想了想，拿起筆在介紹信上簽了字：“今年的煤確實緊張，不過養豬場是公社的副業試點，不能讓豬崽凍壞了！我給你批50斤煤，再讓供銷社給你送點蜂窩煤模具，你們自己做蜂窩煤，能省著用。我再派個技術員去看看，幫你們把煤爐砌得更安全，彆出意外。”

拿著批條，聶紅玉心裡暖烘烘的，謝過湯書記，又踩著雪往回走。公社的技術員也跟著她一起，還幫她扛了半袋煤，路上還給她講怎麼調整煤爐的通風口，怎麼控製煤的用量，“通風口不能太大，不然煤燒得太快，也不能太小，不然會煤氣中毒，你們多注意觀察，要是豬崽有異常，趕緊通風。”

回到養豬場時，李大叔已經砌好了兩個煤爐，正在試燒煤——煤爐裡的煤燒得通紅，圈舍裡的溫度明顯高了不少，之前凍得發抖的小豬崽，現在有的已經能站起來，圍著稻草堆慢慢走動了。張大媽和王嫂正用溫水給剩下的豬崽擦身子，裹布條，柳氏則在旁邊煮著紅糖薑茶，給大家暖身子。

“技術員來了！快讓他看看煤爐砌得行不行！”聶紅玉趕緊迎上去，把技術員領進圈舍。技術員檢查了煤爐的通風口和外圍的矮牆，點點頭：“砌得不錯，通風口大小正好，外圍的矮牆也夠高，豬崽碰不到。你們再在圈舍門口掛塊厚布簾，擋住風雪，溫度還能再高兩度。”

大家趕緊照做，李大叔找了塊厚帆布，釘在圈舍門口，風一吹，布簾輕輕晃動，果然擋住了不少風雪。技術員又教大家做蜂窩煤——把煤末和黃土按3:1的比例混合，加水調成糊狀，倒進模具裡，壓實後倒出來，晾乾就能燒，比直接燒煤塊更省。

接下來的幾天，聶紅玉和張大媽、李大叔輪流在養豬場守夜。晚上雪下得更大，風更緊，聶紅玉每隔一個時辰就起來檢查一次煤爐，加一次煤，還要摸一摸豬崽的體溫，看看有冇有異常。有天晚上，她發現一頭小豬崽有點頭暈，趕緊打開圈舍門通風，又把煤爐的通風口調大了點，過了半個時辰，小豬崽才恢複過來。

小石頭也跟著幫忙，每天早上起來就去養豬場，幫著遞煤塊，給豬崽喂溫水，還會跟豬崽說話：“你們要好好的，等春天來了，爸爸就來接我們了。”柳氏則每天煮紅糖薑茶，送到養豬場，給守夜的人暖身子，還會把家裡的舊毯子拿來，鋪在圈舍的角落，給豬崽多添點保暖的東西。

社員們也冇閒著，二隊的王大爺扛來一捆乾柴，說“燒柴也能增溫，省著點用煤”；隔壁的李嬸送來幾個雞蛋，說“給紅玉補補身子，她太累了”；連之前總躲著的李秀蓮，也托人送來半袋玉米粉，說“給豬崽添點料，彆餓著”。

雪下了七天七夜，終於停了。太陽出來的那天，聶紅玉打開圈舍門，12頭小豬崽都活蹦亂跳的，有的在稻草堆裡打滾，有的圍著食槽哼哼叫，之前凍得發紫的耳朵也恢複了粉色。李大叔笑著說：“紅玉，你這法子真管用！要是光靠鋪稻草，這12頭豬崽至少得凍冇一半！”

張大媽也跟著笑，手裡的台賬本記得滿滿的：“從臘月初四開始，每天圈舍溫度保持在10℃以上，豬崽體溫正常，采食良好，無異常情況。咱們的煤還剩20斤，蜂窩煤做了50塊，夠燒到月底了。”

湯書記來視察時，看到活蹦亂跳的豬崽，又看了看砌好的煤爐和鋪得厚厚的稻草，笑著拍了拍聶紅玉的肩膀：“紅玉，你真是個能乾的！用酒店供暖的法子救豬崽，這腦子活！我已經跟其他隊說了，讓他們都來學學你的法子，明年冬天就不用擔心豬崽凍傷了！”

聶紅玉心裡滿是踏實，看著圈裡的豬崽，又想起沈廷洲的信——他說等她把養豬場的事安頓好，就來接她們娘倆。現在豬崽保住了，明年的擴規模計劃能順利進行，她也能放心地去跟沈廷洲團聚了。

晚上，聶紅玉坐在油燈下，在台賬本上寫下：“1973年臘月初十，大雪封山，12頭豬崽凍傷，采用稻草墊圈（厚半尺）+煤爐增溫（每圈1個煤爐，通風良好），配合溫水擦身、舊布裹身，所有豬崽均保住，無傷亡。後續計劃：1.儲備更多稻草和煤，應對明年冬天；2.教張大媽和李大叔做蜂窩煤，確保冬季供暖；3.明年正月，待豬崽滿月，交接養豬場工作，準備隨軍。”

柳氏端來碗熱粥，放在桌上：“累了一天，快喝點粥。這豬崽保住了，你也能放心去跟廷洲團聚了。我昨天把你和石頭的衣服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一句話，咱們就能走了。”

聶紅玉接過粥，喝了一口，暖意在心裡蔓延開來。窗外的月光灑在養豬場上，圈舍裡的煤爐還透著微弱的紅光，豬崽們的哼叫聲隱約傳來，像在唱著安穩的歌。她知道，這個冬天雖然難，可她靠著酒店的經驗，靠著大家的幫忙，還是挺過來了。而這份經曆，會成為她和沈廷洲團聚後，最珍貴的回憶。

第二天一早，聶紅玉把張大媽和李大叔叫到養豬場，把做蜂窩煤的方法、冬季供暖的注意事項都詳細地教給他們，還把台賬本交給王嫂：“這台賬你要記清楚，每天的溫度、豬崽的采食情況、煤的用量，都不能漏。明年春天擴規模，就靠你們了。”

張大媽接過台賬本，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你放心，我們肯定好好乾，不讓你操心。等你在部隊站穩了腳跟，要是有好法子，再寫信告訴我們。”李大叔也拍著胸脯保證：“冬季供暖的事你放心，我會教大家做蜂窩煤，儲備足夠的稻草，明年冬天肯定不會再讓豬崽凍傷了。”

聶紅玉點點頭，心裡滿是欣慰。她知道，她把養豬場交給這樣靠譜的人，肯定冇問題。現在，她隻需要等豬崽滿月，就能帶著娘和石頭，去跟沈廷洲團聚，開始新的生活。而黃土坡的這段日子，那些辛苦、那些溫暖、那些一起奮鬥的時光，會永遠留在她的心裡，成為她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雪開始融化，滴在屋簷下，彙成小小的水流。養豬場的豬崽們在圈裡歡快地跑著，遠處的玉米地裡，積雪漸漸褪去，露出了黑色的土地。聶紅玉知道，春天很快就要來了，而她的新生活，也很快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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