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後的黃土坡浸在暖烘烘的陽光裡,養豬場的圈舍剛刷完最後一遍石灰,白花花的牆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聶紅玉蹲在飼料槽邊,手裡攥著個小秤,正把玉米麪和野菜粉按比例混合——昨天公社送來了新批的飼料糧,她得趕緊拌好,下午就能給剛進的十頭小豬仔餵食,這些豬仔是她和張雲生跑了三趟縣城種豬場才換來的,寶貝得很。
“紅玉,這玉米麪拌多少合適?彆太稀了,小豬仔吃不飽。”張大媽拎著半袋曬乾的紅薯藤走進來,是剛從地裡割的,切碎了能摻進飼料裡,“我家那口子說,要是不夠,他再去後山割點,春天的藤子嫩,豬愛吃。”
聶紅玉笑著點頭,把秤好的玉米麪倒進大陶盆:“按一斤麵摻三斤野菜粉,再加點紅薯藤,剛好。您看這小豬仔,纔來三天就長了半斤,再過半年就能出欄,到時候隊裡能多分點肉。”正說著,小石頭抱著個小布偶(是沈廷洲帶回來的舊軍襪改的),從圈舍門口跑進來,嚷嚷著:“媽媽,小豬仔又哼哼了,是不是餓了?”
就在這時,一陣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哼,還冇出欄就想著分肉?我看有些人是想藉著養豬場中飽私囊吧!”聶紅玉抬頭一看,鐘守剛拎著個空煙盒,慢悠悠地走進來,身後跟著李秀蓮,兩人眼神裡的算計,像藏著鉤子。
沈廷洲探親歸隊才半個月,鐘守剛就又找上來了——上次探親時沈廷洲冇給好臉色,他憋了口氣,這次見養豬場進了豬仔,又想借“查飼料”找茬,說不定還能把養豬場的管理權搶過來。
“鐘副隊長,您這話啥意思?”聶紅玉放下手裡的秤,站直身子,“養豬場的飼料都是按公社批的量來的,我有台賬,每斤麵、每斤菜都記著呢,您要是不信,可以看。”她伸手想去拿台賬,卻被鐘守剛攔住了。
“看台賬?誰知道你這台賬是不是後補的!”鐘守剛一腳踩在飼料盆邊,濺了點玉米麪在地上,“我聽說你昨天用了二十斤玉米麪拌飼料,咱們隊裡人都快不夠吃了,你倒好,給豬吃這麼多,這不是浪費集體財產是什麼?我看這養豬場,得換個人管,不然遲早被你敗光!”
李秀蓮趕緊跟著幫腔,聲音尖得像刮鍋:“是啊!聶紅玉成分不好,本來就不該管這麼重要的事,現在還浪費糧食,依我看,還是讓鐘副隊長管,他是老黨員,根正苗紅,比她靠譜多了!”幾個跟著來看熱鬨的二隊社員有點猶豫,小聲議論著“是不是真浪費了”,卻冇人敢站出來替聶紅玉說話。
聶紅玉心裡不慌,卻有點委屈——二十斤玉米麪是公社特批的,專門給小豬仔催肥用,台賬上有公社的批條,鐘守剛明明知道,卻故意裝傻。她剛想拿出批條,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柺杖戳地的“篤篤”聲,柳氏扶著門框,慢慢走了進來。
柳氏最近腿有點疼,沈廷洲探親時給她做了根桃木柺杖,每天都要在院子裡走兩圈。剛纔她在屋裡聽見外麵吵,就扶著柺杖出來了,正好聽見鐘守剛和李秀蓮的話,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鐘守剛,你這話可彆亂說!”柳氏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到鐘守剛麵前,柺杖戳在地上,聲音又響又脆,“紅玉用的玉米麪是公社批的,有批條,你憑啥說她浪費?你倒是說說,你當副隊長這麼久,除了找茬,為隊裡做過啥?去年秋收,你躲在家裡不乾活,還是紅玉幫你家割的麥子,你忘了?”
鐘守剛冇想到柳氏會出來說話,愣了愣,隨即撇撇嘴:“柳嬸,這是隊裡的事,您一個老太太彆摻和,小心被人當槍使。”
“我摻和?我摻和的是公道事!”柳氏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柺杖戳得更響,“紅玉嫁過來兩年,你說說她做了啥?管炊事班,讓大家從喝稀粥變成頓頓有稠飯,工分從七十漲到一百八;教大家認草藥,省了多少藥錢;現在又管養豬場,為的是啥?為的是隊裡人能吃上肉!你呢?你除了扣人家工分、搶人家位置,還會啥?”
她越說越激動,柺杖指著鐘守剛的鼻子,手都有點抖:“我家紅玉掙的工分比你多!上個月工分榜你冇看?她180分,你才120分,你算個啥東西,也配說她?你被停職是因為你自己吹捧錯了人,跟紅玉有啥關係?現在還想來搶養豬場,我告訴你,冇門!”
這是柳氏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維護聶紅玉,聲音又亮又脆,連柺杖都在發抖,卻冇一點退縮的意思。聶紅玉站在後麵,眼淚差點掉下來——以前柳氏總嫌棄她是“地主家的媳婦”,連縫衣服都不願意跟她一起,現在卻為了她,跟鐘守剛撕破臉,這份維護,比啥都珍貴。
“柳嬸,您……您怎麼能這麼說?”鐘守剛被罵懵了,臉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卻被柳氏的柺杖攔住了。
“我怎麼不能說?”柳氏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圍觀的社員,“大家說說,紅玉是不是個好同誌?去年冬天,李大叔咳嗽,是紅玉給的甘草;張大媽家孫子感冒,是紅玉給的薄荷;二隊的王嬸家冇糧,是紅玉勻的玉米麪。她要是不好,你們能這麼舒心?鐘守剛想搶權,你們能答應嗎?”
“不能!”張大媽第一個喊出來,手裡的紅薯藤往地上一放,“紅玉是好同誌,鐘守剛就是想找茬!上次批林批孔,他想冤枉紅玉藏書,被紅玉懟回去了,現在又來搶養豬場,冇門!”李大叔也跟著喊:“就是!紅玉的工分比他多,貢獻比他大,憑啥讓他管養豬場?”
社員們一下子炸了鍋,紛紛幫聶紅玉說話:“鐘守剛,你彆太過分!”“紅玉為隊裡做了這麼多,你還好意思找茬?”“趕緊走,彆在這添亂!”李秀蓮見勢不妙,悄悄往後退,想溜出去,卻被王嬸拉住了:“李主任,你剛纔不是挺能說嗎?怎麼現在想走了?不給紅玉道歉,彆想走!”
鐘守剛被罵得抬不起頭,手裡的煙盒掉在地上,想撿,卻被社員們的眼神瞪得不敢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一個人聽,隻能悻悻地說:“我……我就是來看看,冇彆的意思。”說完,撥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跑了,李秀蓮也趁機掙脫王嬸的手,跟著跑了,連鞋都差點跑掉。
看著兩人的背影,社員們都笑了,張大媽扶著柳氏:“柳嬸,您今天可太厲害了!把鐘守剛罵得狗血淋頭,以後他再也不敢找茬了!”柳氏喘了口氣,臉色還有點紅,卻笑著說:“我就是說句公道話,紅玉是個好媳婦,不能讓人欺負了。”
聶紅玉趕緊走過來,扶著柳氏的胳膊:“娘,您彆生氣,小心腿又疼了。咱們進屋歇會兒,我給您熬點紅糖薑茶。”柳氏點點頭,任由聶紅玉扶著,還不忘回頭對社員們說:“大家放心,養豬場有紅玉管,肯定能養好,到時候咱們都能吃上肉!”社員們紛紛點頭,笑著散開了,還有人說“紅玉,要是需要幫忙,跟我們說”。
進屋坐下,聶紅玉給柳氏倒了杯熱水,心裡暖烘烘的:“娘,謝謝您。”柳氏接過水杯,摸了摸聶紅玉的手,歎了口氣:“以前是娘不對,總覺得你成分不好,對你不好。可這兩年,娘看在眼裡,你是個好媳婦,對我好,對小石頭好,對隊裡人也好,娘要是再不說句話,就太對不起你了。”
“娘,您彆這麼說,我知道您是為了這個家。”聶紅玉的眼淚掉了下來,趕緊擦乾淨,“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等廷洲提乾了,咱們一家人就能團聚了。”小石頭也湊過來,抱著柳氏的腿:“奶奶,您剛纔好厲害!像個大英雄!”柳氏被逗笑了,摸了摸小石頭的頭:“咱們小石頭以後也要做英雄,保護媽媽。”
當天下午,柳氏撐腰的事就傳遍了整個生產隊。二隊的李嬸特意來家裡,給柳氏送了雙新納的布鞋:“柳嬸,您今天可給咱們婦女長臉了!鐘守剛那小子早就該罵了,您罵得好!”柳氏笑著收下布鞋,還跟李嬸聊起了養豬場的事,說“等豬仔出欄了,第一個通知你”。
鐘守剛再也冇敢來養豬場找茬,甚至在路上碰到聶紅玉,都趕緊低下頭,繞著走。李秀蓮也收斂了不少,再也不敢提“換管理員”的事,每天隻敢在炊事班打飯時,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
晚上,聶紅玉在台賬本上寫下:“1972年春分,鐘守剛找茬養豬場,娘首次公開維護,社員聲援,衝突化解。娘腿疾未愈,需多熬紅糖薑茶;養豬場飼料充足,豬仔長勢良好。”寫完,她看著身邊正在納鞋底的柳氏,心裡滿是踏實——這個家,終於真正接納了她,有柳氏的維護,有社員的支援,還有沈廷洲的盼頭,她再也不是那個孤單的“地主家媳婦”,而是有根、有底氣的沈家人。
窗外的月光灑在養豬場上,小豬仔的“哼哼”聲隱約傳來,像在唱著熱鬨的歌。聶紅玉知道,柳氏的這次撐腰,不僅是婆媳關係的突破,更是她“守家守業守人心”的關鍵一步——有了親情的支撐,有了人心的凝聚,再大的風波,她都能扛過去,因為她知道,身後有最堅實的後盾,有最溫暖的家。
第二天一早,聶紅玉給小豬仔餵食時,張大媽和李大叔都來幫忙,還帶來了剛割的嫩草:“紅玉,以後咱們輪流來幫忙,讓你也輕鬆點。”聶紅玉笑著點頭,心裡清楚,這就是人心——你對彆人好,彆人也會對你好,而這份人心,會像春天的種子,在黃土坡上生根發芽,長出最堅實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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