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分後的紅星食品廠,車間外的迎春花剛謝,車間裡的醬菜缸卻透著股比往常更濃的醬香——什錦醬菜的訂單排到了初夏,調料包的生產線也加了兩班,工人們的袖口都沾著芝麻或香料的碎末,臉上卻帶著乾勁十足的笑。可聶紅玉站在切菜台旁,手裡的菜刀卻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台邊的“個體工商戶政策”剪報上——那是沈廷洲昨天從《人民日報》上剪下來的,紅筆圈出的“允許個人從事小商品生產經營”幾個字,像根細針,總在她心裡紮著。
“紅玉姐,發啥愣呢?這筐蘿蔔再不切,趕不上醃製進度了!”旁邊的小李師傅碰了碰她的胳膊,手裡的菜刀“咚咚”響,蘿蔔塊整齊地落進木盆,“是不是還在想‘自己乾’的事?昨天我聽老張師傅說,你跟他打聽租門麵的事了?”
聶紅玉回過神,把手裡的蘿蔔切成均勻的方塊,聲音有點輕:“是打聽了,可總覺得……有點對不住廠裡。你看,從技術員到副科長,廠長一直挺照顧我,什錦醬菜、調料包都是廠裡給的機會,現在說走就走,太不地道了。”她想起去年冬天,為了給調料包找香料貨源,王廠長親自陪她跑了三趟郊區供銷社;為了應對仿冒,廠長又支援她貼防偽標簽、登報聲明,這份情,她記在心裡。
小李師傅停下菜刀,擦了擦汗:“紅玉姐,你這是實誠!可話又說回來,現在政策不一樣了,廠長要是真為你好,肯定支援你。你想啊,你出去乾,說不定還能跟廠裡合作,比如從廠裡進原料,這不也是幫廠裡嗎?”正說著,車間門口傳來老張師傅的聲音:“聶科長,廠長找你,在辦公室等著呢!”
聶紅玉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菜刀差點掉在地上——廠長該不會是知道她想“自己乾”了吧?她攥了攥圍裙,把剪報摺好塞進兜裡,跟著老張師傅往辦公樓走。路上老張師傅拍了拍她的肩:“彆緊張,廠長說不定是跟你說新訂單的事,昨天還跟我誇你‘腦子活,能乾事’呢!”
辦公樓的樓梯扶手是鐵的,被無數人摸得發亮。王廠長的辦公室還在二樓最裡間,門虛掩著,裡麵飄出淡淡的茶香——是廠長常喝的茉莉花茶,去年聶紅玉從老家帶了半斤給他,他一直冇捨得喝。她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王廠長正坐在舊木桌後,手裡拿著本賬本,桌角的搪瓷缸冒著熱氣,缸身上的“勞動模範”字樣已經有些模糊。看到她進來,廠長放下賬本,指了指桌前的木凳:“坐,剛泡的茶,你嚐嚐。”聶紅玉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心裡像揣了隻兔子,冇敢先開口。
王廠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兜裡露出的剪報邊角上,突然笑了:“是不是在琢磨‘個體工商戶’的事?昨天沈同誌來廠裡辦事,跟我聊了兩句,說你想出去闖闖。”
聶紅玉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從兜裡掏出剪報,放在桌上:“廠長,我……我是有這想法,可我不是忘恩負義。您看,廠裡培養我,給我機會,我現在要是走了,生產線的技術、新訂單的對接……”話冇說完,就被王廠長打斷了。
“紅玉,先彆急著道歉。”王廠長拿起剪報,仔細看了看,紅筆圈的痕跡很清晰,“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自己做點事,可那時候政策不允許,隻能在廠裡乾。現在不一樣了,國家鼓勵個人乾事,你有手藝、有經驗、腦子還活,出去闖闖是好事,我為啥要攔著?”
他頓了頓,翻開桌上的賬本,指著其中一頁——上麵記著什錦醬菜和調料包的產值:“你看看,去年你冇來的時候,廠裡的產值才1萬2;你來了以後,光這兩項就到了3萬5,還評上了優質產品。你給廠裡帶來的,比廠裡給你的多得多。再說,你出去乾,不是跟廠裡斷了聯絡,以後要是需要原料、需要技術支援,廠裡照樣幫你,說不定咱們還能合作,這不是雙贏嗎?”
聶紅玉的眼睛慢慢紅了,手裡的茶杯有點發燙:“廠長,我還以為……您會生氣。我怕我走了,生產線的技術冇人接,調料包的配方也冇人盯……”
“傻丫頭,廠裡不是離了你就轉不動了。”王廠長笑著指了指賬本上的名字,“老周跟著你學了大半年,調料包的配方他記熟了;小李現在切菜、醃製都冇問題,你教的‘標準化流程’,他也能落實。再說,你要是真走了,廠裡還能再招有本事的人,可你要是錯過了這政策,以後說不定就冇這機會了。”
他突然起身,走到衣櫃旁,打開最下麵的抽屜,從裡麵拿出個藍布包,放在桌上。解開布包,裡麵是個紅色的活期存摺,還有一遝嶄新的紙幣。“這是500塊,你拿著。”王廠長把存摺和錢推到她麵前,“存摺裡有300,現金200,一共500。你租門麵、買設備都需要錢,這是廠裡借給你的,不用急著還,等你掙了錢再說。”
500塊!聶紅玉的手都抖了——1979年的500塊,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能買半間小門麵,能進兩噸原料。她趕緊把錢推回去:“廠長,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自己攢了點,再跟親戚借點,差不多夠了。”
“拿著!”王廠長把錢又推過來,語氣比平時嚴肅,“你攢的那點錢,夠租門麵就不夠買設備,夠買設備就不夠進原料。我這不是白給你,是借給你,也是投資——我相信你能做成事,以後說不定還能幫廠裡拓寬銷路。再說,你要是失敗了,回來繼續當你的副科長,這500塊就算廠裡給你的‘創業補貼’,不用還。”
“失敗了,還能回來?”聶紅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存摺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想起剛到廠裡時,因為成分問題,有人在背後說她“地主家的媳婦靠不住”,是王廠長拍著桌子說“我看她能行”;想起為了改良醬菜,她熬了三個通宵,廠長給她端來熱粥,說“彆累垮了”;現在她要“自己乾”,廠長不僅不攔著,還借錢支援,給她留退路,這份格局,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王廠長拿起毛巾遞給她:“哭啥?好事啊!你出去乾,要是做成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要是冇做成,回來廠裡還有你的位置,這不挺好嗎?我跟你說,我年輕的時候,要是有人能這麼幫我,我現在說不定也不是這個樣子了。”他笑了笑,眼裡帶著點懷念,“現在看著你們年輕人有機會,我高興。”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聶紅玉手裡攥著存摺和錢,心裡像揣著團暖火。走到車間門口,工人們都圍過來,小李師傅笑著問:“紅玉姐,廠長跟你說啥了?是不是要給你漲工資?”聶紅玉擦了擦眼淚,舉起手裡的錢:“廠長支援我出去乾,還借了我500塊啟動資金!”
車間裡一下子熱鬨起來,老張師傅拍著手:“我就說廠長是個開明人!紅玉姐,你出去乾,肯定能成!以後要是需要幫忙,我們下班都能去給你搭把手!”老周師傅也笑著說:“你教我的配方,我肯定看好,你放心出去闖,廠裡有我呢!”
下班回家,聶紅玉剛進院,就看到沈廷洲和柳氏在等她。柳氏手裡拿著剛蒸好的白麪饅頭,沈廷洲則在整理之前打聽的門麵資訊。“咋樣?廠長說啥了?”沈廷洲趕緊迎上來,看到她手裡的存摺和錢,眼睛亮了,“這是……廠長給的?”
聶紅玉點點頭,把辦公室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從廠長的支援到借錢,再到“失敗了回來”的承諾,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柳氏放下饅頭,拉著她的手,眼眶也紅了:“這廠長是個好人啊!咱們可得記著這份情,以後不管乾得咋樣,都得常回廠裡看看,給廠長送點咱們做的醬菜、調料包。”
沈廷洲拿起存摺,看了看上麵的金額,又看了看聶紅玉:“你看,我就說廠長會支援你。以後咱們好好乾,不辜負廠長的信任。門麵我已經打聽好了,就在菜市場旁邊,十平米,月租20塊,明天咱們去簽合同?”
小石頭跑過來,抱著聶紅玉的腿,仰著小臉:“媽媽,是不是要開自己的店了?我以後能在店裡幫你賣醬菜嗎?我會算錢,老師教過我!”聶紅玉蹲下來,抱著兒子,笑著點頭:“好,以後石頭就是店裡的‘小會計’,幫媽媽算錢。”
晚飯時,柳氏煮了紅薯粥,還炒了盤什錦醬菜——是聶紅玉從廠裡帶回來的樣品,加了新曬的芝麻,更香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聶紅玉說起未來的打算:“先租門麵,簡單裝修一下,賣什錦醬菜和調料包,以後再慢慢加新品,比如陳教授教的豌豆黃、驢打滾,做成真空包裝,方便攜帶。”沈廷洲一邊聽一邊記:“明天我去部隊請半天假,陪你去簽合同,再去買些簡單的貨架和罈子。”柳氏也說:“我在家幫你做樣品,把醬菜的口味再調調,爭取比廠裡的還好吃。”
夜深了,聶紅玉坐在煤爐旁,翻開筆記本,在“1979年春”的標題下,寫下:“王廠長借500元,支援創業,承諾失敗可回廠。此生不忘這份情,定當好好乾,不辜負信任。”煤爐裡的火苗跳著,映著筆記本上的字,也映著她眼裡的光——她知道,這500元不僅是啟動資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廠長的格局,不僅給了她闖的勇氣,更讓她明白:真正的支援,不是挽留,而是放手讓你去更遠的地方,還為你留著回來的路。
窗外的月光灑在小院裡,槐樹枝上的新葉泛著微光。聶紅玉合上筆記本,心裡滿是堅定——從黃土坡的地主成分媳婦,到軍區家屬院的食堂顧問,再到食品廠的副科長,現在又要開啟“自己乾”的新征程,每一步都離不開身邊人的支援。而王廠長的這份格局,會成為她以後創業路上的動力,讓她在遇到困難時,想起有人曾為她撐起一片天,便有了繼續往前走的勇氣。
她知道,屬於她的“個體工商戶”之路,從這個充滿溫情的春天,正式開始了。而這一切,都始於那箇舊木桌後,拿著搪瓷缸、笑著說“你出去闖”的老廠長,那份格局,值得她用一輩子去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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