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秋天,北京的風帶著點涼意,吹得某大學門口的白楊樹葉子沙沙響。校門是青磚砌的,上麵掛著“熱烈歡迎新同學”的紅布橫幅,橫幅邊角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像在招手。聶紅玉站在校門外,手裡攥著個藍布書包——裡麵裝著沈廷洲連夜給她縫補的筆記本(封麵寫著“聶紅玉商業經濟管理專業”)、柳氏煮的茶葉蛋,還有小石頭畫的“媽媽上學圖”,畫裡的媽媽揹著書包,旁邊跟著個舉著棒棒糖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卻讓她心裡暖得發慌。
“紅玉,彆慌,上課記不住就多寫,晚上我來接你,咱們去吃衚衕口的炸醬麪。”沈廷洲幫她理了理衣襟,又檢查了一遍書包裡的課本——是前幾天去學校領的,油印的《政治經濟學》《商業基礎》,紙頁邊緣還帶著油墨的溫度。他今天特意跟部隊請了假,騎著自行車送她來,車把上還掛著個保溫桶,裡麵裝著柳氏熬的小米粥,“中午要是餓了,就喝口粥,彆委屈自己。”
聶紅玉點點頭,指尖捏了捏書包帶——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走進大學校園,心裡又慌又期待。來之前她還怕自己年紀大(比同班同學大了近十歲)、基礎差,沈廷洲卻總說“你有實踐經驗,比彆人更懂課本裡的字”,現在站在校園裡,看著來來往往的同學,有穿的確良襯衫的年輕姑娘,有帶著補丁棉襖的返鄉青年,還有跟她一樣帶著“工作痕跡”的在職人員,心裡的慌意慢慢散了——原來不是隻有她“特殊”,這屆新同學,大多帶著生活的褶皺,卻都揣著一樣的求知心。
跟著路牌找到“商業經濟係”的教學樓,紅磚樓爬滿了爬山虎,綠得發亮。二樓的“政治經濟學”教室門口,已經站了不少同學,大家手裡都拿著油印課本,小聲議論著“聽說教咱們的是李教授,特彆懂實踐”“我之前在公社做過副業,不知道能不能跟課本對上”。聶紅玉剛走到門口,就有人跟她打招呼:“同誌,你也是商業經濟管理專業的?我叫張蘭,之前在郊區供銷社做過售貨員!”姑娘紮著兩個麻花辮,臉上帶著笑,手裡的課本還夾著張供銷社的貨單,“我跟你說,我最愁理論課,你要是懂,以後多幫我講講唄!”
聶紅玉笑著應下,跟著張蘭走進教室。教室是長條桌,椅子是木製的,桌麵刻著不少歪歪扭扭的字(有“努力學習”,也有“金榜題名”),黑板是墨綠色的,旁邊掛著半截粉筆。她選了個靠後的位置——既能看清黑板,又方便記筆記。剛坐下,就看到前排有個穿工裝的大哥,正用鉛筆在課本上畫橫線,嘴裡還唸叨著“市場經濟……這詞兒聽著新鮮”,聶紅玉心裡也跟著泛起好奇:這“市場經濟”,到底是啥?
上課鈴響的時候,門口走進來一位戴黑框眼鏡的老師,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拿著本厚厚的講義,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很。他走上講台,先在黑板上寫了“李建國”三個大字,字體遒勁:“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政治經濟學老師李建國,這學期咱們主要學‘社會主義經濟理論’,今天第一節課,咱們先聊個新話題——市場經濟萌芽。”
“可能有的同學會問,‘市場經濟’是不是‘資本主義’?”李老師把講義放在講台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圈,“不是的。簡單說,市場經濟就是‘按需生產’——老百姓需要啥,咱們就生產啥;誰能把東西做得好、做得便宜,誰就能占住市場。就像農村現在搞的‘副業’,有的村種蔬菜,有的村養家禽,不是瞎搞,是因為城裡需要;工廠現在搞的‘自主調整’,有的廠做農具,有的廠做食品,也是因為農民、工人需要。”
他頓了頓,舉了個例子:“去年我去郊區調研,有個公社的食品廠,以前隻做鹹菜,後來發現老百姓愛吃帶花生的鹹菜,就改良配方,加了花生、芝麻,結果銷量翻了三倍——這就是市場經濟萌芽的體現:不是等著上級派任務,是盯著老百姓的需求做調整,這纔是活的經濟。”
聶紅玉手裡的鉛筆頓了頓,筆尖懸在筆記本上空——李老師說的“食品廠改良鹹菜”,不就是她在紅星食品廠做的事?去年夏天,她發現五香鹹菜口感單一,老百姓不愛買,就加了芝麻、花生,改成什錦醬菜,結果不僅評上“市優質產品”,訂單還排到了年底。那時候她隻知道“這樣做能賣得好”,現在聽李老師一說,才明白這就是“按需生產”,是“市場經濟萌芽”的實在例子。
李老師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內卷”兩個字:“現在有的同學會說,‘大家都做一樣的事,拚不過怎麼辦’——這就是‘內卷’。比如做鹹菜的廠多了,你做五香,我也做五香,最後大家都賣不出去,這就是瞎內卷;但要是有人換個思路,你做五香,我做什錦,你做鹹菜,我做醬菜,找到自己的‘賽道’,就不是內卷,是‘差異化競爭’,是把市場做活。”
“差異化競爭”——這六個字像顆石子,投進聶紅玉心裡,濺起層層漣漪。她忍不住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拚”,哪一次不是在“內卷”裡找賽道?
1968年剛到黃土坡,全隊都靠挖野菜、分粗糧過日子,大家都在“拚誰能多挖點野菜”,這是內卷;可她換了思路,優化生產隊炊事——把糙米飯多淘兩遍去沙,把野菜切碎了炒著吃,還跟湯書記申請建養豬場,靠“優化流程、搞副業”讓全家吃飽飯,這就是找對了賽道。那時候鐘守剛還想跟她搶養豬場的管理權,說“你一個地主成分的媳婦,憑啥管集體的事”,可她靠實實在在的本事,把豬養得肥,讓全隊過年分上肉,最後鐘守剛的“內卷”成了笑話,她的“賽道”卻走通了。
後來隨軍到軍區家屬院,食堂裡的師傅都按老法子做飯——糙米粥稀得能照見人,饅頭摻著麩子,大家都在“拚誰做得快”,這也是內卷;她又換了思路,搞“標準化手冊”,優化采購、烹飪流程,還做病號餐、兒童餐,靠“精細化服務”讓食堂口碑變好。那時候有人說“你一個家屬,瞎折騰啥”,可她靠“讓軍屬吃得好”的賽道,不僅贏得認可,還被王主任推薦去了食品廠。
再到紅星食品廠,車間裡的老工人都按“祖祖輩輩的法子”做鹹菜,大家都在“拚誰醃得鹹”,這還是內卷;她又找賽道——加芝麻花生改良口感,優化流程提高效率,控製成本節省開支,最後什錦醬菜評上優質產品,她還升了技術科副科長。老周師傅一開始還反對,說“加芝麻花生費錢”,可最後看到銷量,也不得不說“你這賽道選得對”。
這些回憶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過,聶紅玉手裡的鉛筆終於落了紙,在筆記本上寫下:“內卷不可怕,怕的是冇找對賽道——黃土坡:從‘拚挖野菜’到‘優化炊事+養豬場’;家屬院:從‘拚做飯快’到‘標準化+精細化’;食品廠:從‘拚醃得鹹’到‘改良口感+控成本’——核心是‘找需求、做差異’。”
“有的同學可能有實踐經驗,”李老師的聲音又把她拉回課堂,“比如做過副業、管過車間的,你們可以想想,自己以前做的‘成功事’,是不是無意中契合了‘找賽道’的思路?理論不是空的,是從實踐裡來,再回到實踐裡去的。”
聶紅玉抬頭看向講台,李老師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鼓勵。她想起沈廷洲說的“你有實踐經驗,比彆人更懂課本”,現在終於明白——她不是“基礎差”,她的“實踐”就是最好的基礎,那些在黃土坡、食堂、食品廠摸爬滾打的日子,都是她理解“市場經濟”“差異化競爭”的活教材。
下課鈴響的時候,李老師還特意走到聶紅玉身邊,看了看她的筆記本,笑著說:“同學,你這筆記記得好,把理論和實踐結合了——你以前是不是做過食品相關的工作?”聶紅玉趕緊點頭,把什錦醬菜的改良、流程優化的事簡單說了說,李老師聽完更高興了:“這就是典型的‘差異化競爭’!以後上課要是有疑問,隨時來找我,你的實踐經驗,能幫大家更好地理解理論。”
張蘭也湊過來,看著她的筆記本,眼睛亮了:“紅玉姐,你這筆記太有用了!我以前在供銷社,總覺得‘賣貨就是賣貨’,現在聽你一說,才知道還要看‘老百姓需要啥’——以前咱們供銷社總進硬邦邦的窩頭,冇人買,後來進了軟和的饅頭,很快就賣完,這也是‘找賽道’吧?”聶紅玉笑著點頭:“對!你這就是‘按需進貨’,跟市場經濟的道理一樣。”
出校門的時候,沈廷洲已經在自行車旁等了,手裡還拿著個烤紅薯——是從校門口的小攤買的,熱乎的,冒著甜香。“怎麼樣?第一節課聽懂了嗎?”他接過聶紅玉的書包,把烤紅薯塞進她手裡,“我剛纔問了攤主,說這紅薯是剛從地裡挖的,甜得很。”
聶紅玉咬了口紅薯,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滑到心裡,她拉著沈廷洲的手,把課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李老師講市場經濟萌芽,還說內卷不可怕,關鍵找對賽道——我想起在黃土坡建養豬場,在食品廠改醬菜,原來我以前做的,就是找賽道!以後我要把課本裡的理論,用到廠裡的生產上,說不定能把什錦醬菜賣到更多地方!”
沈廷洲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我就說你能行!理論加實踐,比彆人強十倍。以後晚上我幫你看筆記,有不懂的咱們一起琢磨,實在不行,我再找部隊的文化教員問問。”
回家的路上,自行車“叮鈴鈴”地穿過衚衕。聶紅玉坐在後座,懷裡抱著溫熱的烤紅薯,看著路邊的供銷社(門口掛著“新鮮饅頭到貨”的牌子)、菜市場(攤主在喊“剛摘的青菜,便宜賣”),心裡突然亮堂起來——原來“市場經濟”不是課本上的死字,是藏在老百姓的菜籃裡、工廠的車間裡、供銷社的貨櫃裡的活道理;原來她這些年的“折騰”,不是瞎闖,是踩著時代的步子,在“內卷”裡找活路、找賽道。
回到家屬院,柳氏早就等在院門口,手裡拿著塊剛縫好的布墊:“給你縫的椅墊,上課坐著軟和。考得咋樣?聽懂了嗎?”小石頭跑過來,抱著她的腿:“媽媽,今天學啥了?我也要學,我要跟媽媽一起找‘賽道’!”
晚飯時,聶紅玉把課堂上的事跟娘倆說了,還拿出筆記本給他們看:“以後我要把廠裡的成本覈算,跟課本裡的‘企業管理’結合;把醬菜的銷售,跟‘市場需求’結合,說不定能讓廠裡的生意更好。”柳氏笑著給她夾了塊紅燒肉:“你懂這些就好,娘不懂大道理,就知道你做的事都靠譜,以後孃還幫你做醬菜樣品,你帶去學校跟同學分享。”
夜深了,聶紅玉坐在煤爐旁,翻開筆記本,在“入學第一課”的標題下,又補了一行字:“理論是燈,實踐是路,燈照路,路映燈,才能走得遠。”煤爐裡的火苗跳著,映著筆記本上的字,也映著她眼裡的光——她知道,這堂“入學第一課”,不僅教會了她“市場經濟”的理論,更讓她看清了未來的方向:既要學好課本裡的知識,也要守住實踐裡的根基,在政策鬆動的時代裡,找準“食品”這個賽道,一步步把自己的事業做穩、做大。
窗外的白楊樹葉子還在沙沙響,像在為她鼓掌。聶紅玉合上筆記本,心裡滿是期待——她的大學時光,她的事業藍圖,都從這堂充滿“煙火氣”的第一課,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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