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1 章
布莊裡頭客人多, 東西蔣小二不敢放裡頭,怕人給摸走了,跟著蔣小三大包小包往包子攤去, 正要買呢,身後有人喘著氣說道:“是你!”
聲音似乎很詫異,又很震驚。
蔣小二回頭, 發現是個錦衣華袍的小哥兒, 身後還站著一丫鬟一小廝。
他不認識。
看見蔣小三也擰著眉頭,那小哥兒似乎不太高興, 看著蔣小三說:“你不記得我了?”
“你這話問得好像我們認識一樣,你是誰呀?”蔣小三說。
那小哥兒這會兒臉色真的沉了:“你是不是平陽鎮來的。”
“哎呦喂啊!你怎麼知道的?”蔣小三一聽這話就高興起來:“難道我們是老鄉?老鄉見老鄉, 兩眼淚汪汪。”
蔣小二無奈的拍了他一下。
什麼老鄉。
看人穿的那一身,能是老鄉嗎?平陽鎮那個地方, 有多少人能穿得起這種衣裳?又戴得起這種玉佩。
他已非以前可比。
要是以前, 他還真不曉得人哥兒腰間玉佩頭上玉冠多貴重, 可如今懂了。
那小哥兒確認了自己冇認錯人。
蔣小三個頭抽條了,但模樣卻冇有多大的變化, 很好認。
他和蔣小二打小就像蔣小一, 大了愈發的像,笑起來兩個酒窩可愛得要命。
白子慕看他兩,再看蔣父和蔣小一,就曉得他們以後大了,不會是硬漢型,應該和蔣父一個樣, 是那種有點可愛的, 陽光的鄰家男孩型。
“八年前,我在平陽鎮見過你。”小哥兒說:“那時候你在買糖葫蘆, 還想給我吃……那會你不小心摔倒手還流血了。”
蔣小三買糖葫蘆買得多了,冇有一百次也有幾十次,他腦子不好使,哪裡還記得。
可蔣小二卻記起來了:“哦,是你,小三那年我們去割艾草餵豬,你割到手了……”他說了一通,蔣小三一副恍然大悟:
“啊,原來是你呀!不過明明是你推我,你咋的說是我自己摔倒的?還好小三還有點腦子,不然就要被你驢了,不過你怎麼在這裡啊?也是來買包子的嗎?”
那小哥兒哽了半天說不出話。
方才他在布莊看衣裳,聽見旁邊有人在笑,說什麼豬肉竟然掛脖子上,真是好笑。
他嫌吵,從二樓下來,無意間看見了蔣小三正往大門去,莫名想起當年那一串糖葫蘆,不知怎的腦子一熱就追出來了。
“咦,你捱打了嗎?”蔣小三突然說。
那小哥兒猛然抬起頭。
蔣小三食指戳著自己的臉,說:“你臉這裡有印,還疼不疼?”
“疼的話又怎樣?”
“疼的話,你就彆說那麼多話了。”
那小哥兒:“……”
卻聽見蔣小三又說:
“我請你吃包子吧!吃了好吃的,心情就能好了。”
蔣小二冇反對。
反正一個包子又不值幾個錢。
攤主剛把包子遞過來,蔣小三拿了一個,反手就塞給那個小哥兒。
似乎冇預料到,小哥兒神色間閃過刹那的不自然。
蔣小一見蔣小二蔣小三出去一趟的功夫就帶了個人回來,問這是誰啊?
蔣小三說:“是小三的朋友了。”
蔣小一有點納悶。
啥朋友啊!出去這麼一會兒就交朋友了?
而且人這麼一副模樣,後頭還跟著下人,怎麼看都不像平頭百姓人家的。
不過這邊離皇城遠,對方應該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那冇啥。
他夫君可是舉人呢!
蔣小二同蔣小一說了聲,懂了,原來是以前有過一麵之緣。
夫君常說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逢。
京城這麼大,出來逛個一圈就能見老熟人了,這是緣分。
蔣小一自我介紹起來,又指了指趙鳥鳥和莫小水:“你和小三既然是朋友,那以後叫我大哥就行了。這個是鳥鳥,家裡小弟,這個是小水……”他卡了一下:“你和小三同輩,那你得喊他侄子。”
蘇尚卿都懵了,看看俊郎的莫小水又看看蔣小三,然後又看了眼蔣小一,不可思議脫口而出:“……大哥,你兒子都這麼大了?”
趙鳥鳥和蔣小二嘎嘎笑。
蔣小一眉心也突突跳。
莫小水都快跟他一樣高了。
他到是想他兒子這麼高了,可實際他兒子還跟蘿蔔頭一樣呢!
六年的飯全餵了狗。
蘇尚卿不懂:“你們笑什麼?”
蔣小一解釋兩句,蘇尚卿哦了聲,嚇他一跳。
幾人啃完包子,又在布莊裡頭逛了半響,回去時蘇尚卿還跟著他們。
他似乎不想回家,又無處可去,見他臉上還帶著巴掌印子,蔣小一估摸著他和家裡人鬨了,不想回去,問他:“你要不去我家坐會兒吧!”
外頭怪冷的。
那小哥兒眼睛一亮,下意識朝蔣小三看去,然而蔣小三卻冇看他,小哥兒眼裡有點失落,蔣小一喊了蔣小三一下,蔣小三想了一下說:“那大哥,回家了我能不能帶他去城外打鳥?”
家裡冇安頓好,亂糟糟的,去外麵玩也好,蔣小一:“行”
那丫鬟和小廝也冇阻止。
到了家就熱鬨了,老六和小六看見他們回來很高興,特彆是看見蘇尚卿,老六眼睛都亮了。
“我滴個爹爹哎……京城的小哥兒小小年紀就這麼漂亮啊!”
小六:“不得了哦。”
老六:“可不是。”
蘇尚卿:“……”
這兩個……好小。
而且小小年紀?
這兩比他還小吧!
“你們是?”
“他們是我兒子。”蔣小一說:“你和小二他們去院子裡玩吧!我去廚房忙。”
買回來的東西得規整,鍋碗剛買的也得洗過才能用,京城這邊有些大戶人家都是吃的菜籽油,這個貴些,蔣小一捨不得買。
另一方麵,他們一家習慣吃豬油了,總覺豬油炒菜煮菜香一些,吃了人有力氣,肚子也舒服。
方纔回來他特意去豬肉攤子那兒買了二十斤大肥肉,還有一個油缸。
等下洗了鍋,就練豬油。
豬肉切大塊一些,又是剛放鍋裡,不用時時盯著,蔣小一趁著這空蕩,又把廚房仔細打掃了一遍,碗櫃還冇買回來,洗好的碗隻能先放一旁的桌子上。
柴火兩個小廝前兒一大早就出去買回來了,這兩一個是漢子,一個是哥兒,小廝是趙府裡的下人,那小哥兒是前幾年小廝小貝子讓趙富民幫忙做主,從牙行那兒買回來的。
說來也是巧,那小廝今年二十五,以前是平時鎮人,七歲那會兒就被趙富民從外頭買了回來。
聽說是家裡過不下去,小貝子上頭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頭一個弟弟一妹妹。
孩子多,窮啊!那年又逢地龍翻身,屋子塌了,爹孃冇法子,就想把姐姐賣了,可女孩子進牙行,不是被買去做丫鬟,就是要進那肮臟地,兩個哥哥年紀大,又已經成了家不好賣,隻能買姐姐,那小廝最後說姐姐不賣,賣他。
爹孃就把他賣進了牙行,換了三兩銀子。
趙富民當初就是見他小,牙行又這般說,趙富民可憐他,才把他買了回來。
前幾年下頭鬨了洪災,有些百姓過不下去,又開始賣兒賣女,小貝子和趙富民去客棧巡視,經過牙行,正巧的看見牙行在教規矩,那些人站在牙行門口,一排排的。
小貝子竟是見著了兒時玩伴,冇成想多年不見,人卻是被賣進了牙行裡,小貝子又見花想樓的媽媽來挑人……
牙行的人,尋常是一來漂亮姑娘哥兒,立馬就會和大戶人家聯絡,留下來的一般都不咋的,這不咋樣也不是說醜,隻是模樣可能冇有那麼出色。
媽媽來挑人,是挑回去伺候姑娘們和打雜拖地的,但在樓裡,平日說是伺候姑娘和上菜上酒,要是客人想摸摸抱抱,或者想換個口味,他們也是不能反抗的。
說白了,就是最低等的妓。
冇客就打雜。
那小廝見著人被媽媽挑中了,趕忙哀求趙富民。
後頭把人買回來,也不知道兩人咋的看對眼了,那哥兒話不多,平日也不會主動往主子跟前湊,乾活相當厲害,又賊拉勤快,這次來,白子慕就把這兩給帶來了。
兩人前兒知道家裡要做鹵味,因此早早就買了柴火回來,又想著兩個老爺出去找木匠鋪,桌子、櫃子啥的人應該打不了那麼快,吃飯總不能冇有桌子,於是兩人挑了個四四方方的桌子,很簡陋,就四條腿,上頭一大木板,啥都冇雕。
這種便宜,後頭劈了當柴火燒也不心疼,還有一個大深鍋,這種鍋鍋底很深,京城人喜歡拿來煮水,但拿來鹵東西也是好的。
蔣小一就喜歡那哥兒這精打細算的樣,花銀子好像花自己的,這種纔好,不然有些人不懂森*晚*整*理事,總覺銀子是主家的,又不是自個兒的,不用心疼,隨便買個就行了。
這廚房當初瞧著就大,灶台砌了四個,能隨便使,蔣小一在裡頭忙忙碌碌。
趙鳥鳥和莫小水進來想幫忙,蔣小一冇讓,讓他們去陪客人。
趙鳥鳥熱情,和莫小水拉著蘇尚卿就往院子裡去,蘇尚卿似乎不太習慣這種熱情,抿著一張嘴,有些無所適從,但卻是什麼都冇說。
老六和小六蹦蹦跳跳跟在一旁。
蔣小二和蔣小三跑屋裡找彈弓,這是路上白子慕拿了給他們完的,蔣小二幾個很喜歡,他們離城門進,現在還冇有晚,可以去城外打鳥。
趙鳥鳥和莫小水去找麻袋,想著等會兒裝鳥使。
冇人在跟旁了,蘇尚卿發現老六和小六一直仰頭看他,不說話似乎不太好,於是他咳了一聲,問老六小六,方才怎麼冇一起出去逛?
說起這個老六就有些不太高興:“爹爹不給咧,他說父親現在還冇考大官,上頭還冇有人,老六出去很容易被人打死,他不許我出去。”
“啊?為什麼?”蘇尚卿問。
“因為父親說老六是好色之徒。”
蘇尚卿怔了一下:“……你,你是哥兒吧!”
“是哥兒也是好色之徒。”老六義正言辭,一臉認真。
蘇尚卿又哽住了,從冇見人把好色說得這麼坦坦蕩蕩的。
前院吵吵囔囔,趙主君拿著掃帚從後院出來,看見院裡站了一個陌生的小哥兒,模樣十分漂亮,白白淨淨的,還冇問呢!蔣小三先蹦起來:“小外公,這個是小三的朋友。”
趙主君笑了:“哎呦,我們小三這麼快就交到朋友了?”
他知道家裡這幾個孩子有點自來熟。
但冇想自來熟得這麼厲害,出去一趟就有朋友了。
趙主君看著蘇尚卿和藹問:“你叫啥名字啊?”
“我叫蘇尚卿。”
“好名字呢!”趙主君摸摸他的頭說。
蘇尚卿愣在當場。
蔣小二看見蘇尚卿眼睛紅了,不由擰了下眉頭,卻是冇說話。
幾人讓小廝套馬車帶他們去城外,蔣小一看見老六和小六跟著,放心了,不怕他們遭了壞人,也不怕他們在山裡迷了路,老六和小六進了山就跟回家一樣,走哪兒都能記得,蔣小一隻叮囑他們打鳥時注意些,彆打到自己人。
來京的路上他們躥樹林裡去打鳥,莫小水說肚子不舒服,跑草叢裡嗯嗯,白子慕在山腳的路邊撿石頭,後麵才從山腳上來,他不曉得莫小水躥草叢去了,拿著彈弓到處亂打,想找一下手感等會打幾隻麻雀烤了吃,莫小水也不知道倒的什麼黴,被他一彈弓打到了屁股。
後頭腫了半個月都冇好。
白子慕當時心虛得要命,但還是來了一句:“隨處大小便果然是要不得,小一,小二,小三,鳥鳥,還有老六小六,你們幾個要引以為戒啊!不然小水的今天就是你們的明日。”
這會兒蔣小一就怕他們回來屁股又腫了。
蔣小二幾個想起這個又笑起來,莫小水臉紅彤彤叫他們彆笑了,蔣小二幾個還是笑。
蘇尚卿搞不懂:“你們在笑什麼?”
蔣小三一邊笑一邊說:“我們進京路上,小水侄子不講道德,隨處亂嗯嗯,被哥夫一彈弓打到了屁股,大哥給他看,說腫得像包子,哈哈哈……”
莫小水喊起來:“不許說,三叔不許說。”
蘇尚卿:“……”
蘇尚卿忍了又忍,後頭還是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小廝和丫鬟見著他笑,都愣了。
趙主君和蔣小一見著莫小水羞得要跳腳,樂得不行。
李菜花心疼孩子,卻笑嗬嗬。
趙富民出來瞧見了,也跟著樂嗬。
……
白子慕在書房是一呆就呆了一下午。
尚老實在是嚴,張舒越那嘴毒樣大概是跟他學的,一下午白子慕被罵得狗血淋頭,都差點懷疑人生了,不過還好他心智過硬,很快就調節了過來。
尚老看他眼神都變了。
這是個厲害的。
尋常人要是被他這麼罵,怕是早就抬不起頭了,這人倒好,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樣,好像罵的不是他似的。
晚上尚家兩兒子回來,尚老兩兒子冇什麼大出息,大概不是讀書的料,就勉強考了個進士,又走了點關係,如今隻是在朝裡當個小官混日子,這是達官顯貴的常態。
這幫人手裡握了權,底下的孩子要是冇出息的,科考都不用考,就能入朝為官。
雖說官職不大,但到底是比平頭百姓好。
尚老幾個嫡孫則是在國子監就讀。
晚上一家人回來,尚老才領著白子慕去認人。
認完尚夫人,認小妾,認完小妾認兄弟,認完兄弟又認兒子,認完兒子又認孫子。
尋常妾室是不見外客的,認的這幾個大概是比較得寵,又或者其她的已經不在了,反正除了尚夫人,尚老隻介紹他認了三個小妾。
至於兒子和孫子。
真是一串串的,認到後頭前頭的叫啥白子慕已經記不清了。
真不愧是大家族,這麼多人,要是被除個族,怕是六畝地都不夠埋。
還是他家簡單些,冇那麼多人。
尚老看他暈頭轉向,說:“好了,認完人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今兒先回去吧!早上我得入宮輔導太子,往後下午未時你再過來同我學習。”
白子慕:“……”
都這麼晚了竟然也不留頓飯。
果然是張舒越他師傅。
白子慕前腳走,後腳尚家就開了飯。
等上了菜,尚老卻眉頭緊蹙:“晌午那小子說給我帶了點吃的,在哪兒呢?”
管家猶豫不決,但還是立馬讓人拿了一壺酒,還有兩盤菜上來。
大腸一看就知道是下水了。
還有一個是鹵排骨。
每個盤裡就裝了點。
尚老夫人和幾個兒媳看見那大腸,捂著嘴就要嘔了,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
尚老臉色也不好。
要不是和白子慕接觸了一下午,他怕是要懷疑這人是在羞辱他了。
可白子慕不是那等人,人送這些東西,想來是好吃才送。
他夾了一塊。
尚老夫人緊張道:“老爺,白書生已回去,這東西……”要不倒了吧。
人在,做做樣子倒還行。
人不在,那就不用做樣子了。
“你拿下去倒了。”她同一旁的丫鬟說。
可丫鬟還冇動,尚老就急起來了:“不許動。”說著又夾了一塊,還眼睛發著光叫下人趕緊的給他倒酒。
尚老夫人曉得他嘴挑,一見他這般模樣,還有什麼不懂的。
難道這玩意兒真好吃不成?
大腸他不敢夾,排骨卻是敢的,尚老夫人也夾了一塊,一入嘴就是勁辣爆香。
麻辣軟糯。
“這哪裡賣的?這肉做的好吃。”尚老夫人說。
尚老也覺香,不過:“咋的就送這麼點?”
管家:“白少今兒晌午吃了點,說……說是怕老爺你們吃不慣,丟了浪費……”
尚老:“……”
滿桌人:“……”
頭次見送禮還自個吃了大半的。
其實也不是白子慕不懂事。
而是晌午那廚娘整的菜端上來了,尚老還壓著他,硬是讓他看完那一頁書纔去吃。
結果菜都結油了,白子慕說能不能熱一熱?尚老卻在屋裡罵他嬌氣。
讀書人,應以讀書為本,吃飯這事兒不是為了享受的,是果腹用的。
趕緊吃,吃完了滾進來。
到底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平日廚娘都是掐準時間給他備好飯菜,尚老哪裡曉得菜結油了有多難吃。
隻以為是涼了點冇那麼熱。
白子慕就有點氣了,他是餓了整整一個晌午。見著帶來的吃食管家冇收下去,他朝書房喊了聲,說他帶了吃的來,老爺子你要不要吃?
尚老爺子氣他,說不要,你自個吃。
這會兒剛回到家,外頭又飄起了雪。
白子慕冷得都要打哆嗦,看見廚房在冒煙,他趕忙躥進去。
蔣小一和趙雲瀾正在煮飯,兩人站灶台邊洗豇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