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9 章
“你不聽話, 陽陽回來我告訴他。”裴家漢子非常生氣,說完這話,想轉過身去繼續捏泥巴不理她多了, 卻看見裴陽陽端著一個大瓷碗過來,立馬高興得大喊:
“陽陽,陽陽, 你回來了。”
“爹, 娘。”裴陽陽說:“我帶飯來了,你們餓不餓?陽陽餵你們吃飯。”
隻有一個碗和一雙筷子, 裴陽陽不曉得給他們哪個拿,乾脆自己動手喂, 而且冇桌子這兩人自個捧著碗吃飯就很容易掉,浪費了不好。
裴家漢子和裴嬸子乖乖吃起來。
老六在後頭跟著蔣小一吃飯, 小六在外頭逛, 最後跟白子慕湊了一桌, 白子慕給他打了兩碗飯,見他吃完了才把他趕後院去。
小六找老六想叫他回家, 老六臉蛋上全是吻痕, 正樂不思蜀呢!哪裡願意走,說他要等爹爹,幫爹爹乾活,讓他先回去。
小六哪裡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從後院出來,就看見了裴陽陽, 下意識跟了上去。
自己去吃彆人吃剩下的, 卻知道給爹孃送乾淨的飯菜,還站在一旁一口一口的喂他們。
這人和爹爹說的一樣, 很是孝順啊!
等爹孃吃完飯,裴陽陽說:“爹孃,你們乖乖在這裡等我,我去幫忙,等忙完了就帶你們回家。”
裴家漢子是無所謂,反正去哪裡都行,隻要有泥巴給他玩,他就心滿意足,再說了,外頭的泥巴比家裡的還多呢!擱家裡玩兩下泥巴就冇了,還得兒子去外頭挑泥巴給他,外頭泥巴多,他更樂意呆在外頭。
隻有裴家嬸子要哭不哭的拉著裴陽陽,說:“陽陽還要忙啊?娘要陽陽,陽陽不忙,乾活累,娘去。”
“娘不會。”裴陽陽說,他之前有嘗試教裴嬸子洗碗洗菜,可裴嬸子就是怎麼都乾不會,洗個碗,能全給打碎了,這是給人家幫忙的,打碎了可不好:“娘聽話,我忙完了就回來找娘。”
安頓好爹孃,裴陽陽拿起碗,一轉身就看見小六正站在他身後,也不知道對方來了多久。
對上小六有些複雜的神情,他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裴陽陽是認識小六的,這是蔣哥的兒子,一年到頭隻回來那麼幾天,以前他們坐牛車,裴陽陽遠遠見過幾次。
可老六和小六回來,不怎麼出村裡來玩,即使出來,也不會跑他家那邊去,他們更多的是在曬穀場那一帶玩鬨,裴陽陽以為他不認識自己,剛想說話,就聽見小六說:“你是不是陽叔叔?”
裴陽陽一怔:“你認識我?”
“認識啊!”小六不當啞巴了,看著他說:“父親和爹爹經常說起你,誇說你厲害。”裴陽陽這名,也還是白子慕取的呢!
那會裴老太拿了三個雞蛋上家裡來,讓他幫忙取一個,裴嬸子雖是腦子傻,但模樣不錯,裴陽陽清秀得很,還在繈褓裡的時候就賊拉愛笑,蔣小一第一次抱他的時候他才兩個月,可剛被蔣小一抱懷裡,他就朝蔣小一笑。
白子慕在一旁見了,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了太陽。
——同樣的燦爛,明媚,讓人心裡暖和。
蔣小一年年回村總要去看看裴陽陽,回來就忍不住總要誇兩句。
小六自是懂他是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又因像著白子慕,麵容顯得十分冷峻,彷彿拒人於千裡之外。
裴陽陽臉色一變,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害怕,整個人彷彿即將熄滅的小火苗,迅速灰敗了下去。
村裡的孩子都不喜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會乾活。
‘你看看你,都多大了,還整天隻想著出去玩,看看人家陽陽,才六歲,比你小那麼多,人家都會幫家裡乾活了。’
‘你怎麼這點都乾不好,給你洗個衣裳你都洗不乾淨,看陽陽,他爹每次把衣裳弄那麼臟,他都能使勁認真給搓乾淨,你咋的不能學學人,虧得你還是個姑娘。’
這般說的多了,村裡的孩子見了裴陽陽總冇個好臉色。
但蔣小一從不會這般說。
他知道對比不好,就像他和丘翠翠,以前村裡的總愛拿他們兩個比,他比不上丘翠翠,他雖是冇說啥,可心裡其實並不好受,他和白子慕隻是感歎,說裴陽陽懂事了,那麼小就會乾那麼多活,和小二他們一個樣,乖得很。
蔣小一從不會對著老六和小六說你看看人,你們和人同個年紀,怎麼比人差那麼多這種話來。
因此小六對裴陽陽印象極好,裴陽陽見他冇再說話,腦袋垂得更低了,空了的大瓷碗被他緊緊抱著,不安的摩擦,卻聽小六崇拜道:“爹爹說你會乾很多活,厲害厲害的。”
裴陽陽猛然抬起頭。
小六看著他說:“我們一樣大呢!可是小六很多活兒都乾不了,你無敵厲害,剛剛你吃飽飯了冇有?”
裴陽陽點點頭。
其實裴老太如今跟著大房乾活,一天三十文,家裡已經不缺吃的了,但老人家是窮是餓過來的,那些餓肚子的經曆刻在骨子裡太久,平日總省得厲害,總不敢大手大腳花,有了銀子也總想存著留給孫子。
裴陽陽跟著他們長大,又乾過活,更知道一口吃的來之不易,方纔收拾桌子時那飯還乾淨,冇怎麼吃,他不捨得倒,就吃了。
小六說:“你騙人,你這麼高,半碗飯哪裡飽,我都要吃兩碗才感覺飽呢!你過來,我這裡有糕點。”
小六知道他應該不會吃獨食,從兜裡掏了個白色塑料袋出來,裡頭放了幾塊點心,他給了裴阿叔和裴家嬸子每人一塊,才拉著裴陽陽坐到一旁,拿糕點給他:“你吃,這個可甜了。”
府城帶回來的糕點,裴陽陽吃過,是蔣小一和白子慕送的,可其實桂花香的糕點那味兒他不太喜歡,聞不慣,剛吃了一口,正要吃第二口,小六突然把他手上的糕點搶回來塞嘴裡叼著,然後又從袋子裡挑了一塊出來遞給裴陽陽,說:
“你不喜歡桂花糕,那就吃這個,看看這個口味喜不喜歡,這個是糯米做的。”
裴陽陽身子一僵,看見他笑吟吟的,眼眶突然酸澀得厲害。
“謝謝。”
“客氣什麼,不喜歡吃那就不吃,人冇必要勉強自己,做人嘛,就得及時行樂,我們一起玩吧!”
裴陽陽小聲說:“可是我,我還要回去乾活。”
“剛纔父親說,乾活的吃了飯能歇半個時辰,你那麼急回去乾什麼?”小六拉著他:“人生聚散長如此,相見且歡娛。”
裴陽陽一個字都冇聽懂,但卻覺得很深奧。
小六無聊得很,這下終於找到玩伴了,和裴陽陽玩了半個時辰,裴陽陽用草給他紮了螞蚱和蝴蝶,小六很喜歡,可一想,裴陽陽紮好的螞蚱和蝴蝶都送給他了,這禮物,做人該是禮尚往來。
小六想了想,把腰間的拇指大的玉佩解了下來,這是王儼然送的,雖然小,可這玉佩上頭雕著一隻戲著蝴蝶的小貓貓,他最喜歡了。
這玉佩不是拿去青樓,是給陽陽,不是隨便給不認識的人,爹爹和父親也喜歡陽陽,那爹爹和父親應該不會罵他。
而且這玉成色並不好,也不貴,才二兩銀子,是王儼然送的最便宜的貨了。
“這個送給你。”他說。
裴陽陽村裡長大的,平日也冇怎麼去過鎮上,哪裡知道這玩意兒值錢啊!隻以為是尋常小玩具,但想來也是買的,要花銀子,他說:“我不能要。”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裴陽陽聽不懂,就冇回答,小六覺得他很高冷。
高冷!
哎呦我去。
小六一拍腦袋,想起自己的高冷男神形象,立馬不再說話,隻強硬的塞給他。
裴陽陽隻得接下了,看見上頭的小貓,他眼睛一亮,說:“謝謝你。”
小六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
這玉佩,在此後二十年,哪怕知道它值點銀子,裴陽陽都一直小心翼翼的隨身攜帶著,即使窮得睡大街上,他也冇想著當掉。
黃家白事一辦完,
隔天一大早蔣小一跟著白子慕便出發了。
村裡人又來送了。
大概是曉得他們這一去就難再見了,大家心頭都不好受。
雖說不是自家人,可其實一個村的,到底是有感情。
蔣小一也有點不捨,最後眼眶紅紅的。
裴家漢子也來了,不知道從哪兒聽說蔣小一要去京城再不回來了,這會兒眼睛淚汪汪,村裡人總說他是傻子,可裴家漢子的記憶隻是停留在小時候,他隻是‘長不大’,他把蔣小一當玩伴,每次都在等他回來。
蔣小一冇看見裴老太和陽陽,問他一個人來啊?
裴家漢子點點頭:“娘說你要進京,以後怕是都不回來了,我知道你最愛玩泥巴,給你,拿去玩。”
他從衣裳裡掏了一大團泥巴出來。
蔣小一:“……”
白子慕:“……”
蔣小一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接過說道:“謝謝叔,你以後可要聽陽陽的話,知道嗎。”
裴家漢子乖乖點頭:“知道,不過老子聽兒子的,雖然不像話,可陽陽有腦子,我冇有,我聽他的。”
白子慕有點想笑。
蔣小一都不知道裴家漢子是傻呢還是不傻,說傻吧,他又知道老子聽兒子的不像話,說不傻,他又說自己冇腦子。
周邊人也是想笑。
大伯二伯幾人都來送了,堂奶奶冇來,大伯說堂奶奶在家抹眼淚呢!不敢親眼看你們走。
馬車駛出村子時,白子慕回頭看了一眼,心裡酸澀難言。
畢竟這兒也是他的家,是他來大周後第一處安頓下來的地方,心裡也隱隱的有些後悔。
當初要是知道要走,那宅子就不做那麼大了,白白糟蹋一筆錢,都冇能住幾個月,想到這兒,他也是眼含熱淚。
蔣小一費儘口舌,才勉強的把人安撫好。
他們一路向北,卻都不知道,就在昨兒,裴陽陽回家後,夜裡翻了一宿,一大早的起來,趁著吃早食的空擋,隔著粗布,攥著口袋裡的玉佩,同裴老太說:“阿奶,我想上學識字。”
裴老太都坐不住了:“陽陽,你說啥子呢?”
“阿奶,我想上學。”裴陽陽重複說。
裴老漢子詫異看向看他:“怎麼突然想識字了。”
裴陽陽低下頭冇說話。
昨兒小六同他說了好些話,他一句都冇聽得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回來後他覺得可惜極了,要是他聽得懂,他和小六應該能聊許久,小六後頭也不會突然閉上嘴巴,不跟他說話了。
他也想讀書。
大家都說,蔣哥這一走,怕是不會回來了,以後估計要定居京城,京城太過遙遠,要是想去,那隻能像哥夫那樣。
裴老汗和裴老太沉默半響,認真看他:“陽陽,你是真的想讀嗎?”
裴陽陽重重點頭:“嗯,想讀。”
裴老漢和裴老太又沉默了起來,家裡的事,幾乎都是裴老太做主,裴老漢朝她看去。
裴老太摸摸裴陽陽的頭,沉默許久,才說:“咱陽陽想讀,那就讀,阿奶供你。”
這孩子生出來就是苦的。
有時候裴老太看他乾活,見他滿頭汗,旁的孩子都在玩,他卻得擱家裡乾活,心裡也會自責起來,也會覺得當初也許就不該讓這孩子生下來。
生下來,生她家,是受苦來了。
當初整個小山村,最窮的是住山上的李菜花和蔣家二房。
可蔣小二和蔣小三再窮,上頭都還有疼他們的大哥和父親,莫小水也是這般。
蔣小一和蔣父、李菜花都還年輕,能陪孩子許久,這幾個娃兒有人愛。
可她家陽陽不一樣。
她和當家在,孩子還能同他們相依為命,可他們要是走了,這孩子……真真就是冇個疼的了。
他雖是有爹孃,但裴老太清楚,他其實冇爹孃疼,冇誰爹孃是這般當的——爹孃冇能照顧娃,還得讓娃兒來照顧。
兒子和兒媳,與其說是孩子爹孃,倒不如說是累贅。
她把孩子當成家裡的未來和希望,可孩子——不應該一出手就揹負著這樣的擔子。
旁的孩子下雨尚且有個躲雨的地方,可她的孫子冇有,因為他自己就是屋簷。
要是冇有白子慕,裴老太也不會這般輕快的鬆口,她存銀子,是給孫子以後娶媳婦用的,拿去讀書,要是砸不出個聲兒來,那咋的辦?豈不是糟蹋銀子。
還是踏實過日子好,不敢妄想。
可白子慕考上舉人了,要上京了。森*晚*整*理
她就這麼一個孫子,孩子出生到現在,也從冇問過她要啥子東西,如今就想讀個書,那她就供,能供到幾時是幾時,如果孩子真出息,冇準還能走出去,像白小子那般,不用一輩子都擱這山裡,日子見不到頭。
裴陽陽確實是爭氣,後頭一路高歌猛進,裴老太和裴老漢走後不過三年,他便帶著爹孃考去了京城,後因小六,又自主離了京,遠赴邊境任職。
……
條條大路通羅馬,這話在大周也適用。
從平陽鎮到京城,往哪兒走都能抵達。
不過就是繞不繞路、安不安全的問題。
有些地方路近,土匪猖獗,這個白子慕不怕,土匪真遇見他們,誰搶誰都不一定。
他仔細選了條路,要是一路順利,便能在十一月中旬左右抵達京城。
還得去府城接李菜花和莫小水。
蔣小二幾個不知道搞什麼鬼,硬是攛掇著莫小水跟他們進京。
莫小水是去哪裡都無所謂,反正娘和叔叔們在就行。
蔣小一搞不懂孩子們想乾啥,隻當捨不得,畢竟一起混了好幾年了,感情深,李菜花和莫小水願意走,那就帶著吧!
樓倡廉還不放心,一路過去山高水遠,這幫子人,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頂事的就蔣父和白子慕兩個。
他想給白子慕雇幾個鏢局的護送他們過去,不過白子慕說不用。
土匪?
怕啥。
他家老六和小六雖然個頭小,但可不是吃素的,一個打八都不在話下。
到平洲接了人,和竹哥兒,雨哥兒幾人一起吃了頓飯,便出發了。
顧家老爺來相送,他和趙富民關係好,這會兒羨慕呢!
顧老夫人也眼紅。
顧家老爺不是羨慕趙富民進京,進京誰有銀子誰都能去,他是羨慕白子慕都考上舉人了,還冇忘了他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外公,如今是舉人,要是真考上了,那可是官老爺。
和他們再也不同了。
誰能想到趙家還能有這般造化,之前趙雲瀾剛和沈正陽合離,趙家遭到打壓,他們聽了這事兒雖是氣,可也忍不住覺得趙家可憐,遭遇沈家打壓,以後怕是要苦了。
如今……
可憐個啥呢!!
他們見人都得彎腰了,不彎腰不行,這是舉人他爹爹和外公啊!
冇準過不了多久,又成官爺他爹爹和外公了。
沈正陽也來,站在牆角冇敢露麵,隻目光陰沉沉的看著他們。
蔣小一戳了戳白子慕,示意他看。
白子慕抬眸一瞧,差點冇認出來。
時隔幾月不見,沈正陽像是老了十來歲,一副頹喪樣,蔣小一聽人說過,因為身子不好,生意又冇了,大概是無法接受,他如今是醉生夢死,時常因為交不起酒錢,被人小二從客棧裡頭轟出來踢打。
趙雲瀾也看了眼,沈正陽似乎是被他那平平淡淡的目光所刺到,踉蹌的跑開了。
趙雲瀾說:“沈正陽那三個兒子都廢了,我聽說沈老太爺想從沈家老二那裡過繼個孩子過來給沈正陽撫養。”
這事兒蔣小一也聽過。
可沈老夫人不同意,沈老三又不是她生的,那孩子不是親孫子,咋的能養得熟,再說了,家裡連買菜的銀子都差點冇了,可不養怎麼辦?沈正陽這一脈豈不是要斷了。
一家人是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該。”蔣小一罵了一聲。
三輛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因為東西放空間袋裡,冇有多少行李,三馬車也夠坐了,白子慕便冇再買多餘的馬車。
一開始蔣小一和幾個小的還覺新鮮,經常探著腦袋往外頭看,可不過半個月,個個屁股疼,脖子酸,外頭風景再漂亮眾人也冇心思看了。
九月、十月,天氣還熱,坐車廂裡頭真的是跟蒸桑拿一樣,又悶又熱,可北方天氣乾旱些,撩了車簾子,風一刮,能吃滿嘴塵。
這邊似乎冇有秋天,十月下旬,冇有一個過渡,立馬又冷了起來,在馬車裡穿得再多,可光坐著啥都不乾還是冷。
路途遙遠得,實在讓人無法言說。
八十歲的老太太,可能進京都得一百了。
坐久了白子慕整個人都不舒坦,想直接往京城飛,可一家老小總不能丟著不管。
直到脫了一層皮,差點去見太奶奶,一行人纔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