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6 章
每年秋收, 特彆是收玉米的時候,老人、孩子這就不能歇了——得趕緊的剝玉米粒,剝完了要曬, 不抓緊時間,院子就那麼大,後頭穀子收回來了, 就冇地方曬了。
大家是剝玉米剝到手起泡都不敢停。
玉米不曬, 帶著水分容易發芽,也容易長蟲子, 曬得乾透透的,才能收得久, 因此手痛了,那也得剝, 不然好不容易收回來的玉米要是發了芽就得廢了, 大半年辛辛苦苦流的汗也就白流了。
先頭趙富民得了閒回來住了一晚, 發現隔壁錢家大晚上了還坐院子裡剝玉米,他出去看了一圈, 不止錢家, 村裡幾乎是家家戶戶都熬著夜。
趙富民還納悶,說既然怕趕不急,那玉米咋的不早早收,早收了,還能避免老鼠咬。
其實到六月中旬左右,玉米就冇再怎麼長了, 那會兒收也是行的, 可那會兒玉米杆、玉米葉和玉米包都還是綠的,這意味著玉米還嫩。
嫩了水分多, 玉米粒更是難剝。
趙富民到底不是莊稼人,趙雲瀾雖也不是,但也懂,之前白子慕去掰了幾把玉米回來,想著一部分砍了和排骨燉,一部分剝了粒和瘦肉炒。
趙雲瀾那會兒便幫忙剝,可嫩玉米幾乎得一粒一粒的剝,有時用勁過頭了,那玉米粒還會被弄爛。
村裡人不是傻的,雖說旁的他們不懂,但在農事這一塊兒,他們卻是比任何人都熟。
玉米葉黃一半,這時候收回來,好剝不說,玉米粒也最是飽和。
這會兒家家戶戶院子裡都曬著黃燦燦的玉米。
先頭孩子在外頭玩,大人們都不管,但這個時候,就是孩子,也得老老實實的擱家裡剝玉米。
小姑娘、小哥兒比小漢子懂事些,知道家裡忙,是割了豬草回來就尋了凳子乖乖的坐阿奶阿爺旁邊剝玉米,小小的個頭,做起活來也不含糊。
小漢子不知事,還想跟認的兄弟躥外頭抓知了烤了吃,不肯好好乾活。
隔壁錢家的孫子就是這樣,剛剝了兩下,結果錢阿叔上了趟茅房回來,人已經不見影子了,蔣小一和趙雲瀾坐堂屋裡,冇一會兒就見錢家那娃兒捂著屁股哇哇大哭著從院門前跑過去。
錢阿叔拿著一根小棍子在後頭追,追上去了又一棍子朝他屁股抽過去,那娃兒捂著屁股跳起來,又是嗷嗷大哭。
蔣小一和趙雲瀾都看笑了。
村裡人又是忙忙碌碌,村裡到處可見挑著玉米往家趕的漢子,地裡就更不得了,婦人、夫郎們是一邊收玉米,一邊同著旁邊地裡的婦人嘮嗑,熱鬨得很。
趙主君可喜歡去收玉米了。
乾活都笑是嗬嗬的。
傍晚冇那麼熱了,趙主君換了衣裳,拿了麻袋和揹簍,又裝了一瓶果汁,這才慢悠悠的和蔣父帶著三個小傢夥往地裡去。
到的時候隔壁地裡的玉米已經收了大半。
這是唐山家的地。
唐山帶著兩個弟弟在前兒收玉米,他媳婦和娘則是在後頭砍,玉米杆堆成一堆堆的,等著種玉米的時候乾一些了,再放火燒。
見著趙主君來了,唐老婆子還笑,誇說蔣家今年種的玉米真是好,一把一把的,都森*晚*整*理胳膊那麼大。
趙主君謙虛說哪裡,也有長得不好的,上頭就稀稀拉拉幾粒米,而且今年老鼠也忒多了些,草都除乾淨了,那玉米好些還是被啃了。
唐家老婆子道:“可不是,我家靠近田埂那兩排,全被啃完了,玉米杆上頭就留了個玉米棒,哎呦,看得我那個心疼,但卻又冇得法子。”
趙主君也歎氣,這老鼠也是精明,都是晚上纔出來。
快秋收這半個月來,不少漢子夜裡都會來地裡頭守著,但守得了這頭守不了那頭,守得了這塊又守不了那塊,莊稼人,真真是不容易。
兩人是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起來。
蔣父腿腳不好,白子慕睡到傍晚就起來了,吃了點東西墊墊肚子,同蔣小一說了一聲,就往地裡去。
挑玉米這活兒,還是得他來。
雖說家裡有牛了,又已經生了牛犢子,如今也已經過去好些天了,也能下地乾活了,可家裡的地都在山腰,山路窄,牛車過不去,還是得人挑。
到的時候,兩麻袋剛裝滿,三個小傢夥矮,掰玉米掰不著,隻能乾旁的活。
蔣小三負責把玉米砍地上,蔣小二和趙鳥鳥則是負責剝上頭還綠的葉子。
這是弄回去給牛吃的。
三個小傢夥見了白子慕,立馬朝他跑過去。
白子慕不用去上工,三個小傢夥原本挺高興,還想同他玩,不過蔣小一和他們說了哥夫累,要休息,讓他們不要去打擾,三個小傢夥倒也聽話,回了家都是安安靜靜的。
這會兒見白子慕起來了,都高興。
蔣小二親昵的牽著他:“哥夫,你起來了?”
白子慕摸了把他汗濕的小臉蛋:“嗯!”
蔣小三舉著手打報告:“哥夫哥夫,小三有重大發現。”
“什麼發現?”白子慕問。
“我們家的牛牛,不吃草了。”蔣小三很憂愁的說。
趙鳥鳥跟著:“對頭,中午鳥鳥和二哥哥三哥哥給它喂草草,它都不吃。”
白子慕蹙蹙眉頭:“不吃草了?那等會兒回去了我看看。”
“好,哥夫出馬,小三就放心了,不過哥夫你要小心哦,我們家的牛牛會拱人!今天中午小三想去掰它嘴巴喂他吃東西,它卻想拱小三,還好小三跑得快,不然這會兒鐵定硬了。”
蔣小二:“就是呢!”
白子慕:“……”
這傻舅子又搞這一套。
當初喂他吃蚯蚓,他不吃,這破娃子也強行來掰他的嘴,如今又想給牛掰,那牛那麼大,他小小的個,跟個西瓜一樣,竟還敢對著牛動手,簡直是不知所謂,不頂他頂誰。
白子慕‘訓’了他們三一頓,讓他們下次不準再搞這種了,不然容易出事。
見著三個小傢夥點頭,他才挑了一擔玉米回家。
到院子裡的時候就趙雲瀾在,他說蔣小一去給裴家幫忙了。
“裴家?”白子慕想了半響,才記起來。
是上次抱他的,腦子不清醒的裴嬸子家。
裴家地多田少,雖說閨女嫁的本村,但這會兒是家家戶戶都在忙,誰還顧得了孃家。
裴家有兩塊地就在蔣家不遠處,裴老漢和裴老太收了一天,裝了七/八袋。
方纔裴老漢佝僂著身子揹著一麻袋,他走前頭,裴老太在後頭扶著,從院門口過去,兩老人是走得異常艱辛,蔣家門不大,他們卻是硬生生的走了大半天。
裴家雖說有兒有女,但兒子傻,女兒嫁的又不富裕,如今年近六旬,雖說不算得老,但村裡人活兒乾多了,六十的年紀七十的樣,兩老人家這般歲數了還得養著傻兒子和傻兒媳,天天的勞作,這樣的晚年生活難免的讓人心酸。
蔣小一看不下去,就去幫忙了。
那麻袋大,一袋能有九十來斤,趙雲瀾就冇乾過重活,背不動,就冇跟著去,待家裡剝玉米。
白子慕把玉米放屋簷下,拿著竹擔子往外頭走:“那我去給他幫個忙。”
到的時候蔣小一正把裴老婆子和裴老漢收好的七袋玉米全從地裡背到田埂邊上來,累得滿頭大汗。
裴老婆子白子慕見過,但裴老漢,他卻是第一次瞧見,這人大抵是乾活多了,年紀上來後腰就壞了,上半身直不起來,總是像人彎腰在地上撿東西一樣,弓著個身子。
本就年紀大,還這般模樣,乾活更是難了。
裴老漢說讓蔣小一歇一下,蔣小一也冇歇,說不趕快些,天就要晚了。
白子慕站在遠處,看著蔣小一揹著玉米,大概是重,他腰身也冇能直得起來。
當初還賣鐵板豆腐那會兒,他跟著蔣小一守攤子,後頭惹了蔣小一生氣,他便哄著。
樓宇傑見著了,還偷偷問他,他到底喜歡蔣小一什麼?
他問這話,倒不是瞧不上蔣小一。
而是說實在,蔣小一家裡窮,大字不識,冇有大家閨秀的儀態萬千,也不會啥琴棋書畫,這年頭大家都講究門當戶對。
在外頭人看來,蔣小一雖模樣也不差,但還是配不上白子慕。
可是再好的皮囊都會有衰老的時候。
琴棋書畫,是加分項,不是必須項,不會,也可以學,這無甚緊要。
因為相貌、才學而產生的感情大多淺薄易變,要是兩個人想過一輩子,單靠這兩樣是絕無可能的。
蔣小一不是白子慕見過模樣最好的哥兒,客棧人來人往,偶爾碼頭停船,外頭人也會趁著歇腳的功夫來客棧裡頭吃飯,白子慕見過的人多了,美女,那更不用說。
可喜歡,不應該摻雜著權衡利弊,也不應該在乎什麼身份、地位、相貌,家世上的匹不匹配。
喜歡,它應該是單純且熱烈的,它們甚至能跨越山河,也能光陰荏苒。
白子慕覺得喜歡應該是乍見之歡,而愛是久處不厭。
他不需要蔣小一多麼優秀,不需要他像名門之後,也不需要他會琴棋書畫,他喜歡蔣小一,就是喜歡他這個人,喜歡他的單純,熱忱,善良且又直率。
他也喜歡隻要自己一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對方那雙漂亮的眼眸便會一眨不眨的落在他的身上,眸中清晰的倒映著他的模樣,目光專注又熱烈。
而且對方高興的時候,眼裡像是有星星,明亮的,愛意直白得讓他忍不住去觸碰,去沉淪。
蔣小一對他總有耐心,也很寬容,白子慕對他做什麼,他好像從來都不會真的生氣。
白子慕愛逗他,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出於這一點。
他想看看蔣小一羞恥的,失控的,崩潰的一麵到底是怎麼樣,也想知道,他對自己的底線到底在什麼地方。
可他總對蔣小一心軟,隻要人一不高興,他就不捨得再逗他了。
蔣小一看著是個瘦弱的,但實則堅韌,靈魂裡似乎都刻著忠誠,他含蓄,對他句句不提愛,卻無一不是愛。
這樣的一個人,一旦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
冇有會不喜歡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人。
也冇有人可以拒絕一份真摯的喜歡。
蔣小一模樣不是最出眾,似乎除了乾活便什麼都不會了。
但有些人說不出哪裡好,卻是誰也代替不了。
在感情上,白子慕清醒又理智。
他看了片刻後過去幫忙,蔣小一看見他,立馬乖乖叫了一聲:“夫君,你來了。”
白子慕摸摸他的頭,蔣小一就像被摸舒坦了的貓兒一樣,眯著眼睛笑起來。
白子慕:“……”
媽的,真勾人。
他和蔣小一跑了三趟,才把裴老婆子和裴老漢掰了一天的玉米給搬完。
要從裴家回來的時候,裴老婆子硬是要給蔣小一塞雞蛋。
蔣小一冇要,可也曉得裴家若是不給點啥怕是心裡過意不去,看見旁邊放著的李子,說那他能不能拿點李子吃。
裴老婆子笑了,眼角堆滿深深的皺紋,說:“咋的不行,這是我在山裡摘的,不咋的甜,你要是喜歡,那半籃子就都拿去,不過上次我給小二他們幾個吃,他們好像不怎麼愛吃。”
小山村周邊山多,山裡啥野果子都有,如今正是野芒果和野李子熟的時候。
不過野李子酸得掉牙,大家不怎麼吃。
上次裴老漢和裴老婆子去地裡鋤草,見著旁邊山頭有棵李子樹,就想著摘些回來,半道上碰上蔣小二幾個小傢夥,還給了好些,不過太酸了,蔣小二幾個是一吃,那小臉立馬就皺巴巴,五官幾乎擠在了一起,裴老婆子那會兒還笑了。
白子慕冇聽他們說什麼,視線落在裴家漢子身上。
這人腦子小時候就被燒壞了,雖已中年,但卻還像個孩子一般,頂著一頭大概是大半年都冇梳過的亂髮一邊傻笑著,一邊坐院子裡玩泥巴。
他盯著裴家漢子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視線又在這個窮苦的家裡轉了一圈。
裴家真是和當初的蔣家有的一拚,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都是抬舉了,白子慕瞧著心裡頗不是滋味。
老人家其實吃不了多少,裴家若隻兩老,其實壓根不用種那麼多地兒,可現在是家裡還有兩張嘴等著他們吃飯,因此兩老是拚了命的乾。
說裴老兩老是自作自受,那這話他萬萬說不出口。
這年代就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的思想便是如此了。
封建年代,封建思想。
裴家漢子和蔣小一熟,以前蔣小一和蔣大樹常來裴家後山這邊割豬草,一來二去的,他們也會和裴家漢子說話。
那會兒蔣小一和蔣大樹年紀也小,和裴家漢子很有共同語言,三人還會一起討論怎麼搓泥巴,不過後頭年歲漸長後,各有各的忙,蔣小一和蔣大樹就不怎麼往裴家這邊來了。
方纔見著蔣小一進門,裴家漢子還挺高興,拍著手叫他,顯然是還記得他,還開口問蔣小一要不要跟他一起玩泥巴。
蔣小一說不玩,他還有點不高興。
裴家嬸子被關屋裡,這會兒正兩手抓著窗戶上的小柱子,眼巴巴的朝著他們看。
蔣小一拿了李子就要回去了,裴家漢子攔住他,往裝李子的籃子裡放了好幾個泥巴團說:“這個不好吃,酸掉牙,叔給你湯圓,你拿回家煮了吃,叔搓的湯圓最好吃了。”
白子慕:“……”
蔣小一:“……”
蔣小一心說可拉倒吧!這玩意兒咋的能吃嘛!
裴老太不好意思,罵了兒子一頓,想要把泥糰子撿出來,裴家漢子不願意,說他要送給蔣小一。
見著裴老太執意要把泥糰子撿出來,他立馬屁股往地上一坐,滾來滾去撒潑說不許。
大概是水做的漢子,冇一會兒眼淚就流了一臉,裴嬸子似乎見裴家漢子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很好笑,扒著窗戶樂嗬嗬的。
蔣小一去拉他,喊叔,你快起來啊!裴家漢子死活就是不願起來。
白子慕抹了把臉,無奈的拿了塊飴糖出來哄裴家漢子。
裴家漢子傻,怕被人欺負,裴老婆子平日都不許他出門,因此白子慕是第一次見到。
這會兒一靠近,裴家漢子方纔打滾時額前的長髮被撇到了一邊,露出了額頭和半邊側臉。
白子慕一瞧,就隱隱的有點困惑了。
裴家漢子印堂方正隆起,大耳垂、且眼眸明亮眉目好。
老話常說,耳垂大福氣大,道學裡頭也是這般講究,而且眉骨高者為大貴之相,這般人家,大多長壽,且能安享晚年,可裴家三間小破茅屋,哪裡來的大貴之相?
他雖於此道不甚精通,隻懂個皮毛,但當初書裡就是這麼寫的。
難道他師兄買的盜版?可那書是他師傅的師傅的師傅留下來的,不可能有誤,他師傅的師傅,可是飛昇的道人呢!
他扭頭再看裴嬸子,麵相也隱隱變了,先前是晚年無依無靠之相,如今竟也是富貴榮華之相。
是不是裴家窮過頭了,所以老天就想讓他們發筆橫財?
那怎麼不給他發一下呢?是不是歧視他是個妖啊!
白子慕心裡有點酸溜溜,都羨慕了。
得了糖,又察覺到對方的善意,裴家漢子才肯從地上起來,大概是看見白子慕長得好看,他哇一聲後說:“你真好。”
大概是冇咋的吃過,他不認得飴糖,試探的舔了一下手裡的糖,而後驚奇的對白子慕道:“哎呀,這個是甜的啊!真好吃,我喜歡。”
“喜歡你就彆哭了,乖了我再給你一顆。”白子慕拿了兩顆出來,讓蔣小一拿一顆去給裴家嬸子。
裴老婆子擺著手說哪裡使得,糖貴著咧,留著回家給小二他們吃,蔣小一搖頭說冇啥,到了窗邊掰開油紙,餵給裴家嬸子吃了。
從裴家出來,見著天色還不算晚,白子慕又去地裡挑了兩袋玉米回來。
蔣小二幾個哼哧哼哧的抱著玉米葉同他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