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3 章
樓縣令不是魯莽之人, 平陽鎮屬南,再過去不多遠,便是大周邊境。
先頭見白子慕和他兒子交好, 他讓樓十二去調查過白子慕這個人。
這人來曆不詳,要不是忽悠主簿,這人怕是至今還是個黑戶。
白子慕說是逃難的, 逃難的識得字不是冇有, 可長成那個樣子,算術又這麼厲害, 怕是特意請了能人教導過。
可既是有銀子請人,還用逃難?
此人是不是外頭人?
又或者是京城來的?
想把他老師拉下馬的官吏多了, 他老師為官對年,也得罪過不少人, 他和老師是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 因此,這人是不是故意接近他?
可如今想來, 斷然不能。
想接近他, 在村裡做那麼多功夫乾什麼?
而且先頭已經接近他兒子了,要是居心叵測,那應該會拐著彎問他的事兒了,可這人問了嗎?冇有,一句都冇有,同他兒子相交的這一年多, 這人一碰上他兒子, 兩人全程都在吹,提都冇提他。
要是啥暗探, 那麼能培養出這種暗探的人,怕是也冇啥頭腦,如此,他也無需多懼。
而且,如今再這麼一調查,樓縣令是徹底安了心。
這人,他培養了。
科舉、為官並非兒戲,科舉乃十年磨一劍,寒窗苦讀數幾年,就為了一場考,不勤奮不刻苦,絕對不行。
不過根據手下人稟報,這人時常的,是人到客棧了,那腦子還在家裡睡覺。
這種人,想讓他勤快,怕是得出狠招了。
白子慕壓根就不知道自個被人惦記上了,晚上回到家,蔣父和蔣小一就迫不及待問他,趙雲瀾的事兒解決了嗎?
白子慕道:“不知道,等我兄弟訊息,不過要是樓縣令有點腦子,心繫百姓,那這事兒定是能成。”
“哦。”蔣小一安心了,跟著他往廚房走:“那夫君,今晚我們殺雞吃吧,慶祝一下。”
後院的雞都四斤多快五斤了,不殺了全留著,雞大了,胃口大吃得多,幾個小傢夥割草喂都割得夠嗆。
趙主君抓了六隻母雞出來,想著養養,讓它們下蛋,其餘的,便是留自家人吃,五十幾隻,隨便吃,不吃留著乾啥呢!
白子慕:“行,你想吃燉的還是炒的?”
“炒的,大熱天的,燉的熱,我煮了粥,炒了送粥喝。”蔣小一說。
白子慕當晚就炒了一隻。
自家養的土雞,肉質緊實,雞皮黃橙橙,但是一點都不肥,炒乾了,再放點紫蘇葉,一出鍋是香得不得了。
大家坐院子裡,美美的吃了一頓。
因為不確定這事兒辦得成不成,白子慕和蔣小一冇和趙雲瀾說,就怕後頭事兒辦不成,人空歡喜一場。
因此趙雲瀾和趙富民第二天晌午見著家裡來了衙役時,還怔了半響,以為犯了啥事兒了。
這衙役一進村,村裡人便都曉得了,還遠遠的跟在後頭,想看看咋的了?又不是交稅的時候,這衙役咋的來村裡了?
連著村長都跑了出來,對著衙役恭敬謹慎一問,哦,原來是來找趙家人的。
村長見著人態度好,趙家那個樣,也不像會犯事的,於是便積極的在前頭帶路。
村民們到了蔣家外頭,見著衙役在,也冇敢進去,就站院子外頭看。
趙主君和柳哥兒給衙役倒了一碗水,那衙役也是渴得厲害,喝完水了,冇敢托大拿喬,看著趙富民雙手抱拳恭敬道:
“趙老爺,我家大人要見您和趙公子。”
趙富民心立馬躥到了喉嚨口:“啊?”
這年頭見官準是冇好事兒。
見著趙富民和趙雲瀾臉色不好看,那衙役正要開口,蔣小二幾人抹著汗,哢嚓哢嚓啃著黃瓜從外頭進來了。
他們剛去山裡割豬草了,回來路過自家菜地,見著幾個黃瓜垂在藤子上,新鮮得緊,又圓圓胖胖煞是喜人,他們就去摘了。
嫩黃瓜皮都不用削,這年頭也冇啥子農藥,三個小傢夥直接在衣裳上一擦,然後一路吃回來。
看見自家院子外頭站了許多人,他們還挺好奇,進到院子裡一見著衙役,立馬咦了一聲,朝衙役衝過去:“是打人厲害的伯伯啊!你怎麼來我家了?樓哥哥不在這裡哦。”
那衙役之前去福來客棧抓過樓宇傑,有幾次樓宇傑想跑,被這衙役打過幾次,蔣小二三個小傢夥每次都在場,對這衙役可謂是印象深刻。
外頭村民不約而同嘶了一聲。
蔣家這三個娃子竟然認得衙役?不得了哦。
那衙役見了他們,笑了笑:“三位小公子,許久不見啊!”
蔣小二點點頭:“是咧是咧,都有……”他摸著腦瓜子,想了想:“都有兩個月冇見著了。”
“就是。”趙鳥鳥說:“伯伯,你這兩個月怎麼不去抓樓哥哥了?”
蔣小三眉開眼笑:“樓哥哥被你打得嗷嗷叫的時候可好玩了。”
那衙役無奈的說,他家公子最近學好了,所以他冇機會打了。
趙富民見著三個小傢夥同衙役聊得嗨,頓時安心了。
若是他們犯了啥,人不可能是這個態度。
這人既然敢打大人家的公子,那想來是深得縣令大人重用,套話啥的,怕是就冇必要了。
他和趙雲瀾隨著衙役去了。
到衙門的時候樓縣令冇在,衙役說稍等,他進了書房,樓縣令正在檢視卷宗,見他進來,立馬把竹筒捲了起來。
“人到了?”
衙役弓著身:“是,趙老爺和趙公子如今正在外頭等大人。”
樓縣令道:“你去時村裡人可有什麼反應?”
衙役細細回想,說怕,然後:“小山村村長問我去村裡,可是有事交代,知道我找趙家人後,村裡人就嘀咕了,說想去給趙老爺報個信。”
樓縣令聽罷,笑了一聲,起身去了外頭。
……
趙富民和趙雲瀾從衙門出來的時候人還是懵的,直到上了馬車,趙富民才道:“你同白小子說了?”
不然大人咋的突然傳他們過去?
不給他們下跪不說,還和藹得要命,還說是自己人,還給他們文書,讓他們再去尋商,若是有文書在手,旁人還不敢與之合作,那再來尋他,一副你們彆怕,有我在的樣子。
商人為末,趙富民雖說在鎮上有點地位,但麵子也冇大到讓縣令這般禮儀相待的地步。
思來想去,他覺得人估計是看在白小子的麵上才這般。
不過白小子麵子這麼大的嗎?
趙雲瀾垂眸片刻,搖頭道:“應當是蔣哥同白小子說的。”
趙富民定定的看著趙雲瀾,然後意有所指說:“這蔣安倒是個熱心腸的,模樣又好,難怪最近周邊的姑娘、哥兒都盯著他,瀾哥兒,你看他咋的樣?要是喜歡,我同安小子說一聲,看他有冇有那個意思,冇有我就勸勸。”
他話落,卻見著趙雲瀾微微搖頭。
趙富民頓時納悶了?
這是咋的?不喜歡人安小子嗎?這也不可能啊!
上次在河邊時他家哥兒還笑得那麼開心,他幫出手還不願?
他剛想勸勸孩子,說要是喜歡人,你自個不好意思,那爹和父親就幫你,你是冇見著吳媒婆最近是天天的上門,你爹爹是提心吊膽,都要遭不住了,可誰知趙雲瀾卻是道:
“我和蔣哥在一起了。”
趙富民:“啊?”
他家哥兒竟然出手了?
速度竟然這麼迅速的?難怪白小子這麼積極的幫忙,感情是曉得以後就要成一家人了。
“難怪以前是蔣大哥,現在是蔣哥。”
聽見趙富民嘀嘀咕咕,趙雲瀾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說:“父親,您不用撮合我和蔣哥了。”
趙富民怔了半響才勉強回過神:“啥時候的事兒啊?你咋的冇跟我和你爹說一聲?”
“上次從府城回來不久,我就同蔣哥說了,本來想告訴你們一聲,但蔣哥還冇準備好,怕你們不同意,這事兒就冇同你們說。”
趙雲瀾先頭就察覺到趙富民似乎總是有意無意的製造機會讓他和蔣父獨處。
他不知道趙富民是不是已經看出什麼來了,但很顯然,若是看出來了還這般,又還有方纔父親說的話,父親和爹爹想來是不反對他和蔣哥在一起的。
趙富民這會兒笑了起來,隻覺今兒真真是個好日子。
醫館的事兒解決了,自家哥兒的終身大事兒也有了著落,真是喜事兒一件接著一件。
“那你們準備啥時候辦事兒?”趙富民說完,又突然一拍腦袋,道:
“瞧我高興得都忘了,咱們這邊二嫁不能辦事兒,可咋的都得請親朋好友吃一頓,這事兒你同安小子說了冇有?”
趙雲瀾覺得熱,撩開車簾,清涼的夏風吹來,車廂裡有了絲絲涼意。
“說了。”他道:“蔣哥說等著新房做好了,請大家吃一頓,到時再順道同大家說。”
趙富民點點頭:“這麼安排倒也妥當,就是可惜了。”
趙雲瀾知道他可惜啥。
可惜他不能風風光光、鳳冠霞帔的出嫁,但於他而言,這並非要緊事,他也不覺得有任何遺憾。
若是要說有,那便是這輩子,他冇能在如花的年紀先遇著蔣哥,但如今……似乎也不遲。
蔣小一和蔣父出攤回來,就發現趙富民和趙主君格外的熱情,趙主君更是拉著蔣父的手,像是第一次見他似的,從頭到尾細細看他。
蔣父是一頭霧水,朝趙雲瀾看過去,發現對方眉開眼笑,他就曉得了。
趙家兩老這是不嫌他,同意這事兒了。
白子慕晚上回來,就見著家裡又殺雞了,還是兩隻。
真是造孽哦。
蔣小一和趙雲瀾正蹲院子裡拔雞毛,見了他,蔣小一笑嘻嘻,說趙家的事兒解決了,今天縣令大人喊外公和趙叔過去了。
白子慕:“是嘛!”
他還以為這事兒辦不了那麼快,冇想到他兄弟這麼給力。
趙雲瀾同他說謝,白子慕擺擺手,說客氣啥呢!一家人。
趙雲瀾聽了這話,心裡暖呼呼的。
白子慕問縣令大人召你們過去,說了什麼?
趙雲瀾一邊拔著雞毛,一邊笑,說大人誇讚他們了,讓他們好好乾,還寫了文書,讓他們拿了再去尋商。
這相當是信物。
白子慕說看看,趙雲瀾說還冇收起來,就放屋裡桌子上,讓他進去自個拿。
文書就一張破紙條,卷著,外頭紅繩綁著。
白子慕來大周並未多久,縣令啥來頭他聽樓宇傑說過兩嘴,這人乃是太傅的弟子,太傅啥子人啊?
曆朝曆代,太傅最低的都是官居二品之輩,樓縣令是背後有人,因此白子慕纔想著讓他幫忙。
不然這人若上頭冇人,就個光桿司令,他也不好開這個口,畢竟七品芝麻官,咋的同知洲杠?
白子慕以為對方會同找香料一樣,幫他們尋了藥商,然後牽橋搭線,結果倒好,隻給一文書,就將他外公和趙叔給打發回來了。
紅繩一解,白紙一開,白子慕頓時目瞪口呆。
這字遒美健秀,筆劃順暢且剛勁有力,雖比他的差了一點,可看起來也算是賞心悅目。
但都說讀書人,應以謙卑為美,可看看,這上頭都寫了啥。
雖說寫的字兒頗是好看有勁,可卻文文鄒鄒,但大意就是
——平陽縣令樓倡廉,乃太傅之徒,平洲知府師弟,如今看好趙家,特意扶持,文書官印為證。
這擺明了就是跟沈正陽比後台。
樓倡廉曉得沈家以的什麼名義打壓趙家,人家商戶懼怕知州,這纔對著趙家避而三尺。
可現在趙家背靠他,他背靠太傅,尋常百姓可能不曉得啥是太傅,但但凡瞭解官場皮毛的,都能曉得太傅位居一品,乃天子近臣,知洲是外官,是給人提鞋都不配。
而且,知洲啥人啊?
一洲老大是知府,老二是知洲,即使不提遠在京城的老師,這會兒知府是他師兄,知洲敢跟他杠?
他搬出兩座靠山了,聰明人都曉得該怎麼選了。
白子慕看完,是心裡酸溜溜。
上頭有人就是好,說話口氣都這麼狂。
蔣小一和趙雲瀾拔完雞毛,又給雞開了肚,雞腸雖是臟,但也是能吃的。
蔣小一削了根小棍子,插到了雞腸裡頭去,再輕輕一扯雞腸,那雞腸就被劃拉開了。
趙雲瀾也不嫌,而且雞腸少,味兒並不重,他便跟著蔣小一一起弄,兩人做完了,又把院子處理乾淨,這才進到廚房去擇菜。
蔣父和趙富民、趙主君帶著三個娃兒去了玉米地裡。
如今快六月底,玉米鬚已經快黑了,這意味著玉米已經快要成熟了,先頭蔣父尋空去給家裡的幾塊玉米地除過草,但夏季雨水多,如今野草又長了起來,都快有人小腿高。
草多老鼠多,好些玉米冇熟呢,就被啃了,怕著老鼠再謔謔玉米,蔣父就想著再除次草,把地裡弄乾淨些。
三個小傢夥掰著玉米葉,想著拿回去喂牛吃,趙主君一邊割著草,一邊跟著幾個小傢夥說說笑笑。
蔣小三和趙鳥鳥是乾活乾習慣了,在玉米地裡躥來躥去,如魚得水,又乾得熱火朝天,一看就是乾農活的好苗子。
蔣小二乾活仔細,卻也慢吞吞,見著趙主君滿頭汗,他還在懷裡掏啊掏,摸出一張小帕子,然後墊著腳給趙主君抹汗。
趙主君直誇他乖了,蔣小二笑嗬嗬。
趙富民看了幾眼,大家都在忙忙碌碌,雖說累,但大家都高興。
又想到剛出門時蔣小一和趙雲瀾去後院抓了雞,他突然覺得這種乾完活兒回去,家裡有人做著熱飯等的日子,那纔是有盼頭。
炒雞天天吃,定是會膩,白子慕乾脆把雞全煮了,然後又去黃家挑了一桶井水來,將煮過的雞放裡頭泡,然後再讓蔣小一和趙雲瀾撕。
手撕雞他是第一次做,因為這菜做得麻煩,光撕個肉都得廢不少時間,後頭還得放料拌,雖難做,但卻是好吃的。
雞肉外頭人吃的多,但雞個頭大,肉質厚,是很難煮入味的,因此雞胸很少有愛吃,大家都覺得又柴又冇味,可撕開了,再用各種香料拌,有味道了,也香了。
兩隻雞,後頭是除了骨頭,啥都冇剩。
剛吃完,三個小傢夥就往後院躥,親自抓了三隻雞擱雞籠裡,說明兒還要吃手撕雞。
蔣小一也是一臉讚同。
白子慕都覺得無奈。
大家吃完了,又在院子裡納涼。
趙雲瀾打算明兒就去巡洲,上次去,那邊有一小商,雖是懼著沈家冇敢同他合作,但卻是待趙雲瀾挺好的,趙雲瀾打聽過,那小商戶為人也不錯,出了名的正直和膽小。
膽小不要緊,也不算得什麼大事,這合作,不止看人手底下的貨好不好,也要看人品性如何,這會兒有了文書,那想來人家應該是能同他合作了。
第二天天不亮,趙雲瀾便走了。
趙富民要盯著作坊,也不能在家久留,要是新房建好了,他可以早上去,晚上回來,可這會兒屋子還冇起好,他跟著蔣父睡一床,到底是有些擠了。
趙主君冇跟趙富民回去,說家裡忙呢!他在,還能幫照看照看雞牛和田地,不然他也走了,蔣小一和蔣父又要做生意,又要顧著地,咋的忙活得過來。
三個小傢夥如今還不能指望,隻要他們不生事,他都阿彌陀佛了。
趙富民便隨他。
家裡人多不止熱鬨,活兒都有人能幫著做一做。
白子慕早上起來,幫著蔣小一煮了兩鍋涼粉,這才啃著包子慢悠悠的去上工,半道碰上了隔壁柳江村的人。
今兒趕集日,小山村趕集的這會兒早到鎮上了,柳江村的晚一些,那是因為早上她們到半道,發現前兒夜裡大雨,村道一側塌了,大家回家拿了鋤頭來,挖了許久,牛車才過得去,如此就晚了一些。
車上有幾婦人先頭挑筍子去蔣家賣過,認得白子慕,因此還特意喊了一聲,客氣的問他坐不坐。
白子慕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乾啥不坐?不坐白不坐。
柳江村的村長都懵了,這小子這麼不客氣的嗎?
又見他屁股剛一捱到車板,立馬就左右逢源的同人聊起來,半點不生份,又覺有點好笑,這人倒是個自來熟。
幾個老婦人同白子慕聊著聊,發現這後生不止模樣頂頂好,還特彆會說話,嘴巴也甜得緊,說她們是婚前一枝花,婚後變大媽,大媽也美如花,養的雞蛋白花花,一看就是養雞的好能手,不得了呢!
幾個老婦捂著嘴巴嘎嘎笑,一路都冇停過,旁邊幾個夫郎婦人,是看得稀奇。
外頭人總說小山村蔣家招的那哥婿出息,人這個樣,不出息怕是都難哦。
白子慕搭了個順風車,到了客棧,又像往常一樣,再客棧裡頭逛了一圈,然後就想去後院睡回籠覺。
可剛朝後院去。
後頭就有人喊他。
“白掌櫃。”
聲音渾厚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