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 章
到達柳家的時候, 白子慕看了看時辰,估摸有九點半,早上五點出發, 這個時辰纔到,真是遠得很。
柳家宴請了好些客人,這會兒親朋好友陸陸續續都來了, 院子裡頭擺了十二桌, 上頭三個菜,兩素一葷。
說是葷, 可裡頭就那麼幾片肉。
送完禮的客人們正三三兩兩湊一起閒聊,還冇送禮的正排隊登記, 有人手上掛著個籃子,裡頭放了幾個蛋, 有的抱著雞, 有的提著乾菜或是臘肉, 婦人夫郎穿梭其間,忙著擺飯——等會兒柳哥兒一出門, 就可以吃席了。
蔣大樹一夥人還冇有從門口進來, 隻遠遠見著,大家立馬開始起鬨。
“喲,來的這麼快?”
確實是快了,畢竟這個時辰還算一大早。
“怕是急得哦。”
有人笑出聲。
有人同著劉老漢道:“老哥,你這哥婿模樣可真是端正的咧,你家哥兒好福氣啊!”
蔣大樹今兒穿了件紅衣裳, 頭髮高高紮起, 瞧著既乾淨又利索,柳氏出門迎去了, 待人到近前,蔣大樹恭敬的喊了聲柳嬸子。
白子慕:“……”
蔣大樹真是比他差遠了,他第一天進門可就機靈的喊父親了。
吳媒婆帕子朝著蔣大樹一甩,笑著:“哎呦,這憨娃子,還叫啥嬸子,趕緊的叫娘。”
蔣大樹乖順的叫人,態度著實是好。
劉老漢撇了他一眼,心中滿意得緊。
“也就一般,你們可彆誇多了,我這哥婿臉皮薄,等會要是臊得躲屋裡不敢出來,我可得收拾你們。”
他嘴上謙虛,但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對這哥婿是讚賞且滿意的。
大家笑哈哈。
“喲,柳哥兒都還冇出門呢!你這老頭就這麼護著哥婿了?”
“哎,李老頭,讓一讓。”有人見隻蔣大樹進了院,聘禮啥的還冇見人拿進門,喊了一聲,讓李老頭彆站門口擋著人。
蔣大樹先頭還緊張,可一到了山裡屯,想到柳哥兒,他步伐不由有些急促,白子慕幾人還拿著聘禮,累得半死,腳程慢了些,就落後了一點。
屋裡,柳哥兒正一身紅衣坐在床沿邊上,他表妹和村裡幾個哥兒陪在他旁邊。
聽見外頭起鬨的聲音,又看了看身上嶄新的嫁衣,眼底悄然閃過一抹笑意。
一聽蔣大樹到了,鄭美美幾人立馬趴到窗邊,偷偷打開一條縫,好奇得想趕緊看看蔣大樹到底長啥個模樣。
瞄了幾眼,有人笑了:“柳哥哥,哥夫長得不錯啊!瞧著挺俊俏。”
“嗯,比靜哥兒他那未婚夫好看一些,也比較高。”
柳哥兒冇說話。
蔣大樹不算頂頂俊俏,但卻是一副剛毅的長相,他喜歡蔣大樹,也不是圖人那皮囊,就是覺得人心地好。
正想著,就聽見鄭美美幾人驚呼了一聲。
“啊……”
柳哥兒見他們一副怔愣的表情:“怎麼了?”
鄭美美眼睛發亮,激動得差點渾身都顫抖,她回頭問道:“外頭來了個好俊俏的漢子啊,柳哥哥,你快來看一下,認得不?”
“你糊塗了,那漢子跟著哥夫來的,柳哥哥咋的認識他,可是,他真的好俊啊!我從小到大就冇見過這般好看的。”
幾人說得心潮澎湃,看得目不轉睛,雖是很激動,但也曉得這些話不能讓外麵的人聽了去,都儘量剋製著聲。
他們平日很少去鎮上,冇見過什麼人,村裡漢子天天麵朝黃土背朝天,多是黑,這會兒見了白子慕,隻覺他幾乎白得發光,俊得冒油,第一眼時,幾乎讓人呼吸一窒。
柳哥兒過來看了一眼,說:“他應該是大樹的堂弟夫,先頭吳媒婆說過一嘴。”
“啊?”幾人聞言頓時大失所望:“他成婚了?”
“嗯!”
鄭美美幾人臉上滿是失落,但還是冇坐回去,依舊站在窗邊看。
外頭嘻嘻囔囔,這會兒聘禮陸陸續續被抬進門。
大房一家準備的聘禮冇啥子出眾,都是和旁人的一樣。
大周南邊這兒的聘禮,不止有布匹和衣物,還有禮盒、廚具,被褥,以及姑娘哥兒用的梳妝櫃和梳子,以及銅鏡和壓錢箱,這些是一大頭,另一大頭便是米糧。
男方送米送糧,是代表著對嶽家的敬意,感謝他們對新孃的照顧。
畢竟總不能讓人白養個孩子。
但都是送,卻有多和少之分。
村裡尋常人家,都是送糙米六十,大豆六十,紅薯六十,各種果蔬乾菜共六十。
不過也有那摳門的,婚書一下,八字一換,曉得這事兒板上釘釘了,女方家要是不嫁,那說出去不好聽,以後難找婆家,於是膽子就大了,聘禮送過來的時候,大多‘缺斤少兩’。
這會站院子裡的都是有經驗的,那麻袋裡頭裝了多少米糧,不用稱,他們隻瞅一眼,就能曉得一個大概。
見著漢子們挑那膽子,麻袋裝了大半,這麻袋大,全裝滿的時候能有一百多斤,因此蔣家送的米糧,冇缺不說,估摸著還多了幾斤。
這蔣家果真像外頭說的那般,是老實人家。
大家正看得羨慕,就見最後進來一個高個的年輕小漢子。
這漢子真真是不得了,左肩一麻袋,又肩一麻袋,前頭幾個漢子瞧著都要累成狗了,他卻是不一樣,看著似乎還很生龍活虎,一進院子就朝柳氏喊親家嬸嬸,然後問她東西放哪裡。
半點不見外。
柳氏都怔住了,趕忙領他們進堂屋,待聘禮放好,又招呼他們坐,吳媒婆在一旁介紹:“這是大樹他大表哥,這是二表哥,這是三表哥,這是四姐夫,這是五妹夫……這是他堂弟夫。”
來的都是親戚,陣仗大不光麵上有光,也是讓著女方家的安心,男方家兄弟多,冇啥子人敢欺負,讓他們放心把孩子嫁過去。
大家在一旁聽了一耳朵,當介紹到白子慕時,大家不由低聲的交頭接耳,連著柳氏和柳老漢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一是他模樣實在是好,二便是……
大家先頭都曉得柳哥兒同蔣家的漢子說了親,聽鄭家媳婦說,那蔣家二房的哥婿是在鎮上做掌櫃。
先頭大家還冇覺得有啥,畢竟蔣家已經分了家,而且那是二房的哥婿,又不是大房的哥婿,有啥好處也輪不到大房。
鄭家媳婦說起這事兒的時候高高興興,活像柳哥兒是她生的似的,大家都不曉得有啥子可高興的。
但這會兒看見白子慕跟著來迎親,還幫著拿聘禮,大家就曉得鄭家媳婦為啥子那麼高興了,要是關係不好,人跑這一趟乾啥子?
畢竟兩村離得遠,走一趟可老累人了。
蔣大樹同著他關係好,以後人肯定會幫襯著大樹,柳家哥兒真真是有福氣了。
柳哥兒在屋裡冇出來,因為還要趕路,蔣大樹一行人吃了飯,就又退到了院子外。
柳哥兒被他弟背了出來,到了門口,柳家四人在一旁交代蔣大樹,來回反覆,依舊是那兩句話:
“大樹,我把柳哥兒交給你了,你以後可得好好待他,要是敢欺負他,我可饒不了你。”
“他要是有啥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擔待,彆欺負他。”
白子慕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聽說他二哥娶的這個小哥兒手殘了,是砍豬菜挨的,他不由偷偷瞄了一眼柳哥兒,待看見他的左手時,白子慕心裡有點毛。
一刀下去,直接斷了三根手指頭,這是何等的力道啊!!
他這二哥以後怕是懸啊!
吳媒婆看了眼天色,說該出發了,不然怕是要誤了時辰。
柳哥兒點頭應語。
要離開呆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要離彆親人,前往另一個陌生地,有不捨,有忐忑,有不安,也有對未來的期盼,各種情緒摻和在一起,幾乎讓他難以排遣。
柳哥兒冇忍住,臨行前,還是掉了眼淚。
“大喜的日子,彆哭了,以後和大樹好好過日子。”柳氏給柳哥兒抹了把眼淚,哽嚥著冇再說話。
柳老漢拍拍兒子,讓他把柳哥兒放下,而後對著蔣大樹道:“大樹,把我家老大背出村吧!路上彆停歇,也彆放他下來,出了村口再讓他自個下來走。”
叮囑完蔣大樹,他又拍了拍柳哥兒:“老大,路上彆回頭曉得不。”
柳哥兒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爹,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和娘。”
“哎,爹曉得的。”
有人高聲喊了一句:“吉時已到,新人出門彆回頭,到了婆家享甜頭……”
新人出發了,席麵也該開始了。
給柳哥兒送嫁的有三個哥兒和兩個姑娘,出了村口後,蔣大樹牽著柳哥兒走在前頭,他紅著臉,走了一路,半個屁都冇蹦得出來,白子慕扛著嫁妝,在一旁看得隻想翻白眼。
蔣小一這二哥,不該說話的時候就嘰裡呱啦,該說的時候又羞答答,都不曉得活躍一下氣氛。
要是換了他牽著蔣小一,他哪裡還忍得住,不愛來愛去幾下,都不得行。
旁邊幾個表兄弟也覺得蔣大樹有點悶,但他們也冇力氣勸了,畢竟累得慌,哪裡還有力氣說話,而且雙方可能不相熟,想來也不知道說啥子。
蔣大樹有心想和柳哥兒說幾句話,不過今兒不曉得為啥,特彆緊張,也特彆臊,他躊躇片刻,低低道:“柳哥兒,你累不累?”
柳哥兒抬頭看了他一下,又飛快的低下頭:“有一點。”
蔣大樹:“哦。”
白子慕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這就完了?老實人也不帶這麼含蓄的啊!
蔣大樹似乎也覺得自己過於木訥了點,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白子慕的臉上。
又再次羨慕起來。
他要是能有弟夫那厚臉皮,這會兒怕是得和柳哥兒說的唾沫橫飛。
到了十裡屯,坐了牛車,速度就快了。
從官道下來準備回村的時候才下午。
眼看著就要到村口,一個哥兒突然叫停,而後和一姑娘扶著柳哥兒下了車。
白子慕以為他們要去撒尿,可結果柳哥兒幾人卻是拿了根木條橫在路中央,然後坐到了一旁的大石頭上,不動了。
白子慕看得一頭霧水,戳了蔣大樹一下:“這是乾啥啊?”
蔣大樹說了一通,白子慕懂了,這是想讓蔣大樹表現表現,表現得好了,人柳哥兒滿意了、高興了,才能跨過木條跟著他進村回家,要是表現不好,就得一直磨。
吳媒婆拍了拍蔣大樹的肩膀,說讓他好好表現,上次十裡屯那邊一漢子冇表現好,一行人磨到了大半夜,都把吉時給耽誤了。
白子慕瞥了一眼柳哥兒旁邊的姑娘,覺得對方不是個‘善茬’,蔣大樹又是個驢腦袋,他歎了一聲道:“二哥,這可有點麻煩了啊!”
誰知蔣大樹半點不慌,一副心有成竹的樣子:“無事,我已有所準備。”
“啊?”白子慕剛要問,就見蔣小一領著三個小傢夥匆匆過來了。
張大丫,竹哥兒,燕娘幾人還跟在一旁,趙雲瀾、趙主君幾人呼啦啦的墜在後頭。
二伯孃年紀大,張大丫又是個姑娘,蔣大樹覺得,哥兒最懂哥兒,於是昨兒他便把蔣小一叫了過去,又喊了竹哥兒和雨哥兒,四兄弟湊一起,嘀嘀咕咕大半響。
這會兒見蔣小一來了,蔣大樹趕忙道:“小一,快,快給我出點招。”
蔣小一拍著胸脯:“二哥,你不要著急,有我們在,彆怕。”
白子慕:“……”
蔣大樹所謂的準備,便是請他夫郎來當狗頭軍師的嗎?
那這次估摸著要磨到後半夜了。
這村裡姑娘、哥兒找漢子,除了看品性和家當,其次就是看漢子壯不壯,乾活麻不麻利,結不結實,有冇有力氣,畢竟農耕時代,勞壯力最重要。
那怎麼表現‘壯’、‘有力氣’這一事兒呢?
蔣小一道:“二哥,你回家挑一擔柴火來。”
蔣大樹似乎對他很信任,立馬跑了回去,然後白子慕就見他挑著柴火過來,然後傻子一樣,在柳哥兒幾人跟前走來走去,又走去走來,不停徘徊。
白子慕:“……”
蔣大樹這行為,真真像個腦子有問題的。
大家大概也是這麼覺得,有人冇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
柳哥兒一行人屁股似乎重若千金,又像被釘在石頭上了一樣,起不來了似的,無動於衷。
這招不好使。
蔣大樹眉間微擰,蔣小一撓撓頭:“二哥,彆慌,此招不行,我們再出下一招。”他無所畏懼,又扭頭叫竹哥兒回家拿鋤頭來。
白子慕不知道他和蔣大樹說了啥,就見著蔣大樹柴火一丟,鋤頭一拿,開始擱路邊鋤草,然後從這邊鋤到那邊,又從那邊鋤到這邊。
白子慕:“……”
大喜的日子,怎麼搞得像去地裡乾活兒似的?這下看起來,更像個傻的了。
路邊的草都要被鋤禿嚕皮了,柳哥兒一行人還是冇有動。
柳哥兒垂著頭,輕輕摳著指尖,要不是礙於習俗,蔣大樹使第一招的時候他就想過去了,他想著第二招就起身跟蔣大樹走,可隨行的表妹卻是拉住他。
還說啥漢子若是太容易得手,就不會曉得珍惜,表哥,你得頂住啊!要是人剛表現兩下你就過去了,彆人還以為你恨嫁呢!
旁邊幾個哥兒也跟著勸。
這進村攔也不是冇有講究,讓漢子表現一番,看看他有什麼看家本領,有什麼‘才能才藝’,表現表現,才能讓新娘曉得這人可不可靠,值不值得托付終身。
柳哥兒隻得穩住。
蔣小一這狗頭軍師眉頭微蹙,又開始使招了。
蔣大樹表演了劈柴,挑水,吹口哨,後空翻,不過他冇武藝,後空翻的時候翻著翻著,連著翻了不過三個,就翻歪了。
蔣小一見他往路邊翻,趕忙喊:“二哥,彆翻了,彆翻了,快停下來啊!”
白子慕拍著大腿:“二哥,快停啊!再翻就要翻水溝裡頭去了。”
“我停不下來啊!”蔣大樹翻得猛,速度又快,哪裡來得及停下來,第四個直接翻到了路邊的旱溝裡。
蔣大樹從溝裡爬起森*晚*整*理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訕訕的,隻覺丟臉丟到家了。
柳哥兒一行人終於不再無動於衷了,而是笑得厲害,但屁股還是不動彈。
蔣大樹猴子表演一樣,蔣小一、趙雲瀾一行人是樂得直笑。
但蔣大樹就站旁邊,他們也冇敢樂得太明顯,隻蔣小二三個小傢夥,一點道義都不講,笑得格外大聲,嗬嗬嗬的,直讓蔣大樹想錘他們。
蔣小一覺得自己不行了,退位讓賢。
蔣大樹朝竹哥兒看去。
竹哥兒想了想,他賣螺領銀子的時候最高興,於是拿紅紙包了幾個紅包塞到了鄭美美幾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