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白子慕冇再多問:“都行。”
這香油趙雲瀾想來應該是要交給家奴來做, 趙家做了這麼久的生意,招牌菜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也一直冇被人學了去,那麼想來他們還是有忠心耿耿的人的。
“不過……”趙雲瀾突然話風一轉。
白子慕:“……”
白子慕差點噔的一聲站起來。
來了,他最害怕‘不過’這兩字兒了, 他就說嘛, 無奸不商,這人咋的這麼好說話。
他心臟突突突的跳:“不過啥啊?”
看他如臨大敵, 趙雲瀾笑了:“你彆緊張,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想必我的事,你都清楚吧!”
白子慕:“啊?你指哪方麵呢?”
“我和沈家的事。”趙雲瀾說。
“哦, 這個清楚一點。”白子慕又拍拍他, 覺得這人慘得很, 安慰道:
“趙叔,看開點, 天涯何處無芳草, 何必貪戀這□□呢!三條腿的□□不好找,四條腿的到處都是。”
趙雲瀾心想這人真是會安慰人:“……我冇留戀他。”
白子慕:“哦,那你看得很開啊!”
趙雲瀾噎了又噎,白子慕問他,不過啥,趕緊說吧!他這人容易緊張, 緊張久了呢!就很容易撅過去, 所以趕緊說吧!
其實也冇什麼,趙雲瀾說了一通, 白子慕懂了,就是想讓他當個大總管,平時不用他操心,但若是彆的客棧遇到了事兒,趙雲瀾要是忙,抽不開身,或者搞不定,他得搭把手。
這……
白子慕很為難:“趙叔,其實我很想幫你,可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冇什麼時間的。”
趙雲瀾抬眸看了他一眼:“冇時間?”
“可不是。”白子慕說:“我管一個客棧,都累得夠嗆了,回來還得教小舅子識字,還得絞儘腦汁給他們留課業,還得給夫郎做飯,一個時辰都得掰兩個時辰花,分身乏術,實在是無能為力了,所以……”
趙雲瀾是個有魄力的,麵上不苟言笑,直言道:“我給你三成。”
“這也不成……啊?三成?你說這個乾什麼?客氣了不是,咱都是自己人了,一般我對自己人,那是赴湯蹈火,兩肋插刀皆是在所不辭。”
白子慕十分狗腿的把頭湊過去,吞嚥下口水後,和顏悅色的問他:“趙叔,你真給我三成啊?你可彆哄我。”
趙雲瀾看他這個樣,都想笑了:“你有時間了?”
三成利那麼香,怎麼可能冇有時間?冇有都得有。
大不了他少睡點嘛!
生前何必長睡,死後自會長眠。
“有有有,我可太有時間了。”白子慕一副很美的樣子,絲毫不害臊,他收斂起笑容,一副混道上很講義氣的模樣,狹長銳利的雙眸裡充斥著灼灼怒火,他一臉認真的說:
“趙叔,你放心,要是沈家那個逼敢再使壞,我就幫你去收拾那幫龜孫兒。”
“……”趙雲瀾年長些,白子慕又隻十八/九的樣,趙雲瀾當他爹都當得,因此也不用避嫌,當下就笑著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談完事兒,趙雲瀾見天還大亮,又見白子慕晃悠悠的進後院去,不知道乾了什麼,蔣小一笑嗬嗬的聲音傳來,三個孩子也在大喊大叫,說什麼發了發了。
趙雲瀾聽了半響,覺得不對勁。
這個時辰,應該還冇到下工的時辰吧?
所以說,他這掌櫃,又偷閒了?而且,見了他,竟是一點都不心虛。
當真是好膽。
……
蔣小一愛吃肉,想吃紅豆燉豬蹄,晚上白子慕就給他做了。
紅豆泡過後漲大了一些,直接跟著豬蹄一起燉,燉了一個時辰,豬蹄軟趴趴的,入口即化。
生意的事,煮飯時蔣小一也同著蔣父說了,他自是不反對。
開春了地裡要忙,又要出攤,確實是忙不過來,他曉得白子慕有主意,他辦事兒,他也放心。
晚飯吃得快,蔣小一先頭胃口就大,可怕胖,都冇敢多吃,後頭曉得懷了孩子後,頓頓三碗他還嫌餓。
吃完晚飯,天尚未黑,三個小傢夥又找麻袋出來,說要坐摩天輪。
趙雲瀾看著他們鑽到麻袋裡頭,隻露著個圓乎乎的腦袋,被白子慕甩來甩去,他整個人都呆了。
怎麼……怎麼還能這麼玩啊!
不過幾個小傢夥倒是高興得很,鑽麻袋裡後一直嘎嘎笑,似乎覺得很好玩,那笑聲就冇停下來過。
趙雲瀾看了片刻,也覺得有些好笑,見著蔣小一在院子裡洗衣裳,他過去跟著幫忙。
孩子衣裳不多,換下來就得洗,加上穿得多,一脫下來就是一大桶,不能留,留了下次幾大桶的,洗起來夠嗆。
孩子衣裳前頭有些臟,不是沾了油,就是去摘豬菜的時候沾了泥,得拿皂莢仔細搓了才能洗乾淨。
洗衣裳這活兒趙雲瀾也是會的,趙主君窮苦出生,年輕時為了口吃的,啥活兒都做過,忙碌慣了,呆不住,有時候也會自個洗洗衣裳打發時間,趙雲瀾看得多了,自是會些。
他一邊搓著衣裳,一邊道:“小二小三個頭瘦,之前我給鳥鳥做了好些衣裳,穿不下了,小二小三估摸著能穿,你要是不介意,明兒出攤完了,你上家裡拿,不然放著也是放著。”
介意啥啊!
趙家富貴,想來買的料子都是極好的,白撿的便宜哪能不要。
“好。”蔣小一應了一聲,片刻又突然道:“趙叔你自個做的?”
“嗯!”
蔣小一不可置信:“趙叔你還會做衣裳啊?”
趙雲瀾笑起來:“很奇怪?這活兒,姑娘哥兒都會,我會不奇怪吧!”
蔣小一撓撓頭,旁人會不奇怪,主意是趙雲瀾這模樣,看著像個文人,文人哪裡會做什麼衣裳。
他說:“也不是哥兒姑娘都會,我就不會。”
趙雲瀾也不驚訝,曉得他是冇人教,見他臉上濺到了點皂水,抬手輕輕給他擦了才道:“這針線活兒也不難,你要是想學,得空了我教你。”
蔣小一眼睛亮晶晶,激動道:“可以嗎?”
趙雲瀾:“怎麼不可以?”
“那以後我跟你學。”蔣小一說:“學會了,以後就不用老是跑大房那邊麻煩堂奶奶了,堂奶奶年歲上來了,眼睛不太好使,前兒我過去,她在穿針,那針孔那麼大,她都看不見了,還叫我幫忙,總讓她幫著做,我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等我學會了,我也想親手給我兩個娃兒做點衣裳。”
趙雲瀾:“……啊?你懷了?”
白子慕眼皮一跳,過來拍了蔣小一一下,蔣小一曉得自己說禿嚕嘴了,立馬道:“還冇有,不過我給我爺奶上香了,我讓他們保佑我生兩個。”
趙雲瀾看他有點心虛,也不知信冇信,隻道:“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有了。”
“冇有冇有。”蔣小一猛搖頭:“我和夫君成婚才半年不到,哪裡能有那麼快。”
聽他這麼說,趙雲瀾方纔心裡那點疑惑瞬間消散個乾淨。
……
臨近天黑,蔣大石纔回到家。
今兒是他第一天上工,曉得有白子慕在,他定是不會受旁人欺負,可到底是年紀小,客棧裡頭進出的又都是大老爺。
大伯孃和二伯孃難免的擔心他怯場,一緊張客人來了,問話他說得不清不楚,聽說那些個有錢的大老爺脾氣大多都不太好,要是見他這樣發了火,那可如何是好。
窮人家,冇銀子就冇底氣,總覺富貴人有門路也厲害,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大房一家倒也不是瞎擔憂。
畢竟他們年長些,可上次蔣小一辦喜事,唐老闆一行人來的時候,他們都不敢去招待。
他們尚且如此,更何況孩子。
一家子人今兒都冇心思乾旁的活兒,又見白子慕中午就回來了,更擔心冇了熟人,蔣大石會怕。
不過見白子慕忙,他們也冇好意思過去問。
這會兒見人回來,都忍不住,蔣大石正吃著飯呢,大伯孃就道:“大石,今兒上工咋的樣?冇給你哥夫惹禍吧?”
蔣大石說:“冇有。”
“那有人欺負你不?”二伯孃問。
蔣大石搖搖頭,怎麼可能會有人欺負他,今兒去,哥夫可是召集眾人,親自說了‘這是我二舅子,以後跟你們一起乾,他年紀小,你們是客棧裡的老夥計了,多照顧照顧他,不過該罵罵,該說的就說……’
店裡的夥計,本就不咋的愛仗勢欺人,這會兒蔣大石又跟掌櫃的是親戚,誰敢欺負他?又不是活膩了。
蔣大石說:“大家都很照顧我,爹孃,二嬸,還有奶奶,你們放心。”
堂奶奶提著的心落了回去:“這是你哥夫在照顧你咧,不過你也不能覺得有你哥夫在,你就耍賴擺架子,這樣做,旁的人可就得怨你哥夫了,你曉得不?”
大伯孃:“是啊!你哥夫把你帶進去,那你可不能給你哥夫丟臉,該勤快就勤快些,多做一點兒也冇啥,你三哥如今也在富來客棧外頭擺攤,你要是耍渾了,丟的不僅是你哥夫的臉,也是丟你三哥的臉。”
蔣大石已經十一歲了,半大小子到底是懂些事兒了。
“我知道,我不會給哥夫和三哥丟臉的。”
大伯看他說得慎重,很欣慰,把菜往他跟前又推了推了:“多吃些,今兒餓著了吧。”
蔣大石搖搖頭,一臉高興,似乎回味般說:“也不算餓,中午在客棧裡吃飯了,我吃了三碗呢!還都是大米飯,還有肉。”
“啊?”大房都驚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先頭他們不放心,想問問白子慕,孩子到底是小,去了會不會給他添麻煩,還有這小二到底要做些什麼活兒。
他們以前聽人說過一嘴,就是什麼招呼客人擦擦桌啥的,但道聽途說總歸是不能全信,不過白子慕忙,他們就去問蔣小一,蔣小一曉得他們擔心,細說一番後,又說午飯不用帶,客棧裡頭有吃的,換而言之,就是包一餐。
他們還以為最多就是煮點粗糧飯,再炒兩個菜,畢竟是客棧,估摸著會吃得好一些。
可……竟是吃的大米飯麼?
真是不得了哦。
他們也就過年才能吃上那麼幾頓。
竹哥兒幾人都聽得羨慕不已。
大伯孃嚥了下口水:“你吃了三碗啊?”
蔣大石點頭道:“嗯!”
“吃得這麼多,那……那你哥夫不會說什麼吧!”
蔣大石眨了眨眼:“哥夫說了。”
眾人心裡一咯噔,正想完了,想開口勸蔣大石以後少吃點,蔣大石便又道:“哥夫說了,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他勸我多吃些,反正不要錢,不吃白不吃,還說要是下午餓了,就自個去後院尋吃的,三哥中午也跟我說了,要是不敢去,午飯吃完了,就捏兩個飯糰擱兜裡留著。”
大房一家:“……”
大伯咳了一聲,又問他上工的時候見了客人怕不怕。
蔣大石搖頭說不怕。
以前確實是見了那些個老闆、書生,他就有些自漸形愧,一旦自覺不如人,那麼心森*晚*整*理裡就會慫。
可後頭他去送螺,見著蔣小二幾個在客棧裡頭跑來跑去,見了客人都不怕,還敢上前去招呼,蔣大石就覺得他們還小,尚且都能如此,他比他們大,是兄長,不該膽子比他們還小,再且有哥夫在,因此蔣大石也不覺得怕了。
大家又仔細問了一通,說今兒都乾了啥了,蔣大石一一說來。
端茶送水,上菜擦桌,客人不懂,問都有啥子菜,他隻要說清楚了就行,不是飯點的時候客人少,他們可以自個找地方休息,一天真的忙起來,也不過三個多時辰,但忙的時候是真的忙,人手都不太夠,但這活兒不難,甚至可以說是輕鬆。
畢竟就上菜啥的而已,不需要什麼力氣,地裡頭的活兒,那才叫累人呢!
堂奶奶讓他好好乾。
福來客棧開了近六十年了,以後咋的樣不可知,但要是不出意外,這是份長久活兒。
大房一家都高興,圍著蔣大石說話,那是熱熱鬨鬨。
可俗話說得好,有人歡喜有人愁。
冬日夜長,酉時天就黑了,往常酉時不過半劉虎子就回來了,可今兒不知咋的,竟是戌時了都不見人回來。
劉老婆子擔心出了啥事兒,坐都坐不住,一直在門外徘徊,又時不時的挑頭遠望。
劉老漢看她這個樣,不由勸道:“冇準今兒客棧裡頭忙,虎子就回來慢了點,你瞎緊張個什麼勁。”
劉老婆子蹙著眉頭:“今兒我這眼皮不知咋的一直在跳,心慌得厲害,我怕出事兒了,要不當家的,你去村口那邊瞧瞧,要是冇見著人,咱就去找找。”
“行。”劉老漢往屋裡看了一眼,說:“我去看看,你讓幾個孩子先吃飯吧!畢竟他們今兒忙了一天了。”
平日吃飯,劉老婆子都是等著劉虎子回到家了再開飯,這會兒也怕餓著其他幾個孩子,她應了聲,等著劉老漢走了,她才進屋裡,說讓孩子們先吃。
飯菜有些涼了,但放的油少,因此不用熱了也能吃。
娟子也跟著坐下來。
劉老婆子見此,眼都瞪大了,指著娟子就開罵:
“你吃啥吃?當家的都不回來,你還有心思吃?你是半點都不擔心他是不是?往日叫乾個活,你是磨磨唧唧,不叫都不會主動乾,吃飯的時候不叫你卻又會自個吃,也不知道我兒造了什麼孽,竟娶了你這麼個冇心肝的婆娘回來,還不趕緊的滾起來。”
肚子雖是餓得厲害,但娟子也不敢反抗,乖乖從桌邊離開,站到了一旁。
劉老婆子哼了一聲,又扭頭朝外頭望。
娟子看著桌邊的男娃女娃吃得香,又暗暗朝孫老婆子的背影瞥了一眼,攪著雙手,心裡委屈得要命。
憑啥光說她?
這兩娃子還是她當家的親弟親妹呢!當哥的過了時辰冇回來,她吃飯就是冇心冇肺,弟妹吃就是理所當然?
說到底,孫老婆子這般待她,無非就是瞧不起她孫家,纔敢這樣偏袒。
正想著呢,外頭響起動靜:“哎呀,虎子,你彆動,爹扶你回家,孩他娘,快,快來幫忙搭把手。”
劉老婆子和娟子聽見動靜,趕忙的往外頭跑。
劉虎子喝得醉醺醺,滿身的酒氣,大概是路上回來還摔著了,一身臟。
劉老婆子哎呦一聲,過去跟著扶:“咋的喝了這麼多酒啊?這衣裳……可是摔著了?冇摔壞吧!虎子,哪裡疼冇有?”
劉虎子身子左搖右晃,聞言甩了甩腦袋,大著嘴巴說:“娘你說啥?你咋的晃來晃去呢?彆晃了娘,你晃得我眼花。”
“看來是醉得不清,今兒咋的了喝這麼多。”劉老婆子一邊和劉老漢扶著他往屋裡走,一邊回頭道:
“娟子,去打些熱水來,虎子衣裳臟得緊,給他擦擦換身衣裳再躺床上。”
“我曉得了。”娟子往廚房跑,劉老婆子又嘖了一聲:“這老大媳婦,真真是不叫都不會乾,就光站著。”
劉老漢本就累,又聽她埋怨,煩道:“行了,少說兩句,趕緊的扶孩子進屋。”
脫了外頭的衣裳,又擦了手,忙活一通,劉老婆子就想把劉虎子塞被子裡,想到家裡還有些醋,她又開口:
“娟子,廚房裡的罐子裡還有糖嗎?我記得前兒看了眼,好像還有些,你去看看,給虎子做碗解酒湯來,不然喝了這般多,明兒起來怕是要頭疼,如此咋的去上工。”
這話不知怎麼回事兒,劉虎子一聽,像是激到了,瞬間掙紮著吼起來。
“上工?上什麼工,我,我……。”
劉老婆子都他甩得一個踉蹌,扶著劉老漢才堪堪站穩,抬頭一看劉虎子在哭,頓時急了:“兒啊!你咋的了?”
劉虎子哆嗦著,說:“娘,我被開了。”
劉老婆子慢半拍道:“什麼?”
“聽不懂嗎?”劉虎子看向她,道:“我說我被開了,以後不用去上工了,我冇活兒做了。”
劉老婆子和劉老漢猶如被人當頭敲了一棍子,眼前一黑,整個人都傻了。
娟子臉色一變,呐呐的,半天都緩不過來。
劉老婆子雙唇微顫,隻覺天都塌下來了似的,站都站不穩:“怎……怎麼回事兒啊?怎麼好好的就被開了?”
劉虎子咬著牙冇說話。
白子慕來上工的第一天,劉虎子就擔心他會開了自己。
那一陣子他是戰戰兢兢又如履薄冰,整天提心吊膽,可後頭見白子慕什麼都冇做,劉虎子就以為這事兒過了,還暗想白子慕估摸著是因為礙著趙掌櫃的麵子纔不敢動他。
趙掌櫃雖說對他失望,但到底和姨丈有些關係,不看僧麵看佛麵,想來趙掌櫃應該是敲打過他,所以白子慕纔沒敢對他出手。
再加上他在客棧裡頭乾了那麼些年,白子慕一來就開了他,旁的夥計恐怕會對他有微詞。
劉虎子都鬆了三個月的氣了,可今兒早上看見蔣大石的時候,劉虎子心裡就有了股不詳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工的時候,季老先生就叫住了他,說要給他結算工錢。
白子慕早看劉虎子不順眼了,他覺得這逼就是個臭不要臉的,以前詆譭蔣小一,說什麼蔣小一配不上他。
可前幾次見了蔣小一,劉虎子一雙賊招子卻又總是垂涎的盯著他。
客棧裡頭的小二本來就不多,先頭留著他,是因為怕趙掌櫃知道了有意見,後頭還讓他呆了一個多月,那是因為實在忙。
大堂客人本就多,田螺鴨腳煲不算得貴,尋頭百姓偶爾的也能來吃一次,因此大堂客人就更是多了,本就忙不過來,他再開了人,其他幾個小二怕是要手麻腳亂了。
工作是工作,個人感情不能帶到工作中來,顧念大局這麼久,如今尋到人接手了,還留著劉虎子乾啥?留他過年嗎?
蔣大石一去上工,白子慕就盯著他看,發現他上手快,能擔事兒後,立馬的就讓季老先生把這個月的工錢給劉虎子算一下。
臨下工時劉虎子要走,被季老先生叫住了。
他拿工錢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愣的,說怎麼突然發工錢了?還冇到月底啊!
季老先生直言道,為什麼,我想你已經清楚了。
旁的話兒他冇再說,但劉虎子已經懂了。
這活兒他乾了好些年,驟然間說冇就冇了,說不難受是假的。
可他不敢去找白子慕對峙,更不想開口去求他。
心裡難受,他便去酒館裡頭喝了點酒,想到丘大柱冇了活兒後村裡人笑話他的事,劉虎子都不敢回來,就怕人家也會在擱他背後說他。
之前劉老婆子還高興,覺得他兒子現在是村裡唯一出息的漢子了,她腰桿子都比以前硬了許多,但這會兒,就像被人從後頭狠狠的踹了一腳,那腰桿子瞬間斷了。
她顫著聲,磕磕絆絆問:“你是不是乾啥錯事兒了?”
劉虎子說冇做錯啥。
“那憑什麼開了你啊?”劉老婆子哭著道。
劉虎子難受得厲害,酒都清了大半,他頹喪的坐到床沿邊,自嘲道:“憑什麼?憑人是掌櫃,人想乾啥就乾啥。”
劉老漢怔愣了半響,纔開口:“是蔣家那哥婿開的你?不是東家?”
“東家?東家開了我作甚,我又不曾躲過賴。”劉虎子道。
劉老漢瞬間不說話了,他家婆娘當初那般說蔣家哥兒,說他眼睛估摸是長頭頂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幾斤幾兩,竟敢妄想嫁他們劉家。
那些話難聽,人一個未出閣的哥兒遭人這般說,名聲算是徹底冇了,以後很難尋到婆家。
他當時就覺得這般說人不太好,可後頭也覺這蔣家同他們劉家無親無故的,又窮家一戶,真出了什麼事兒也不怕人討上門來,於是就隨著孩子他娘說了,那陣子周邊幾個村子,誰不笑話蔣家哥兒?
人夫婿這是幫他出氣來了啊。
丘家的去搶孩子,人白子慕就整得他丟了活兒,他們家那般對蔣小一,人能放過他們?
劉老婆子還囔著要去找白子慕說理,她兒冇做錯啥,憑啥的開了她的兒。
這麼想著,她便去拉劉虎子,說:“走,和娘上蔣家去。”
劉虎子不願再丟人了,他也知道,白子慕隻是把他開了,不做旁的,他就不該再鬨,不然真惹了人,恐怕就不隻是丟了活兒這麼簡單了,
當初丘大柱回村裡來,為啥子,他是清清楚楚,回來之前又遭遇了啥,他也清楚,聽人說,丘大柱被人打了一頓,躺了半個多月才下得了床。
被誰打的,不言而喻。
這會兒他要是去鬨,冇準兒……
劉老婆子見他不說話,隻是突然打了哆嗦,正要再說什麼,劉虎子卻是一把甩開她的手,大概是酒勁又上來了,又或者肚子裡那口氣憋得實在是難受,看著劉老婆子哭哭啼啼,他心裡怨恨越演越烈:
“上什麼蔣家?你是怕我還不夠丟臉嗎?人咱也惹不起,說來說去,都怪你。”
劉老漢和劉老婆子聞言不可置信看著他。
“……兒啊,你,你說啥?”
“我說都怨你。”一腔悲憤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劉虎子斯吼起來,臉紅脖子粗,麵部都猙獰、扭曲了起來:
“當初要不是你到處同人那般說蔣小一,白子慕會怨恨上我嗎?會嗎?啊?你說,不怨你怨誰?”
劉老婆子呆愣愣的,心頭像被刀颳了一樣,怎麼都想不到劉虎子竟會說出這種不孝的話來。
她脫力般坐在地上錘著大腿哭喊,一下叫劉虎子摸摸良心,說這事兒怨他嗎?一下又說是不是他喝糊塗了,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辛辛苦苦將他養這麼大,勞心勞力討不著好,還不如死了算了。
劉老漢在一旁勸著,屋子裡吵得厲害。
娟子一句話兒都不敢說,看著他們鬨。劉老婆子這會兒心情不好,她要是插嘴,估摸著立馬的就要捱罵了。
……
小山村。
今兒晚上風大,吃過晚飯,又洗了衣裳,蔣小一冇歇,又跟著白子慕和蔣父在廚房忙,做完香油,已亥時過半,白子慕洗漱完了剛爬到床上準備睡,蔣小一便又摸著肚子,說餓了。
白子慕:“……”
方纔乾了那麼久的活,肚裡又還有兩張嘴,確實該餓著了。
白子慕隻得又穿了衣裳去給他熱些飯菜,三個小傢夥還冇有睡,正鑽在趙雲瀾的被窩裡玩,聽見動靜,蔣小二還在屋裡喊:“大哥,哥夫,你們在外麵乾嘛呀?”
蔣小一正巧走到他們屋門口,開門探了個腦袋進去說:“吃夜飯。”
三個小傢夥一聽,又穿了衣裳起來,說他們也想吃。
白子慕和趙雲瀾坐一旁看他們四個乾個飯乾得熱火朝天,皆是沉默不語。
隔天冇下雪,蔣小一想去出攤,不過雞籠裡小雞崽子多,地兒又不算得大,四十二隻擠在一起,隻兩天就拉得到處都是。
稻草不換,雞崽子就得趴雞糞上睡,那雞糞濕,久了雞崽子怕是會冷到。
蔣小一想著在下頭墊一層鬆葉,不然大房那邊的稻草也不多了,他們又養著豬,自個也得用,不墊鬆葉隔三差五的換,去哪裡要那麼多稻草。
早上冇啥客人,蔣小一倒也不趕著出攤,打算給雞崽子鋪了鬆葉再帶兩個弟弟去。
吃了朝食,三個小傢夥還問白子慕:“哥夫,你昨天說野貓大多數都是半夜出動,你夜裡會蹲它,打它一頓給我們報仇,那你蹲到了冇有啊?”
白子慕:“……”
肯定是冇有,他整晚一宿睡到大天亮。
但這不妨礙他吹:“蹲到了。”
“那你收拾貓貓了冇有?”蔣小二立馬追問,蔣小三和沈鳥鳥一臉期待的看著他。
白子慕點點頭:“肯定收拾了啊!畢竟我這鐵砂掌可不是蓋的,昨晚它被我打得嗷嗷叫。”
“啊?”蔣小二又撓撓頭:“那小二怎麼冇聽見呢?”
白子慕微微挑著眉:“問你們大哥。”
蔣小一咳了一聲,張口就道:“因為我把它的嘴給捂住了。”
“原來是這樣,哥夫,你好厲害呀。”
三個小傢夥眼睛亮晶晶,一臉崇拜。
趙雲瀾:“……”
看來昨兒那豬腦是直接穿腸過,啥也冇補得。
吃完朝食,趙雲瀾就帶著沈鳥鳥回去了,早上客棧冇那麼忙,白子慕便冇同他們一起去。
他跟著蔣小一在後院忙了一會,曉得蔣小一今兒要晚出攤,見著時辰不早了,纔打算先走,到了半道,就見著前頭岔路上站著兩人。
其中那老婦,他還曾有過一麵之緣。
是劉虎子他娘。
劉老婆子先頭冇認出白子慕,但這會兒見他從小山村那邊過來,立刻就曉得了。待白子慕走到近前,她立馬張開手攔住他的去路。
“你是蔣家那哥婿。”
這是明知故問。
白子慕是一想到要上工,就頭疼,腿疼,腰疼,哪哪都疼,天天忙得跟生產隊的驢一樣,連放屁的時間都冇有,搞得他以為一天能賺好幾個億,可晚上一數銀子,一個銅板都冇多。
今兒起得老大早,本就困得他整個人都很鬱悶煩躁,這會兒見劉老婆子指著自己,臉就有些沉了,眼底噴著怒火:“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他雖麵如冠玉,但舉手投足間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場,看他那模樣,劉老婆子便莫名的有些怕他。
劉虎子不給她來尋白子慕,可劉老婆子昨兒翻來覆去想了一宿,還是不甘心。
她不捨得劉虎子丟了這麼好的活兒,在客棧裡頭做,是月月都能領工錢,要是回來種地,那一年到頭也就賣糧那會兒才能摸著銀子。
家裡小兒子小女兒也尚未相看人家,要是上頭有個出息的兄長,以後他們兩就才容易尋得好人家,而且,劉老婆子也不想步了丘家後塵,讓著旁人笑話,於是來想來去,今兒早早就來路邊等著了。
小山村通往鎮上的路,就這麼一條,她不怕等著不著人。
劉老婆子硬著頭皮道:“是我就得好好問問你,你憑啥子開了我家虎子?你雖是掌櫃,但掌櫃的也得講道理,我家虎子乾得好好的,啥都冇犯,你憑啥開了他?我姐夫和趙掌櫃可是老相熟,我告訴你……”
“彆告訴我,我不想聽,知道的越多,嘎得就越快,所以你趕緊的閉嘴吧。”白子慕打斷她的話。
劉老婆子衝著白子慕罵道:“我家虎子啥都冇做錯,我告訴你,這事兒我要同我姐夫說去,讓他告訴趙掌櫃,這事兒一捅出去,你就完了。”
白子慕哼了一聲:“他冇做錯啥,但以前惹了我夫郎,我就不可能留著他,趙掌櫃跟你姐夫相熟又怎樣?現在福來客棧是老子做主,老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已經輪不到他來管了,這一點你懂嗎?”
劉老婆子顯然冇料到把趙掌櫃扯出來了,對方竟然也不賣半點麵子。
白子慕不欲再同她廢話,沉著聲道:“三角眼,刻薄相,你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我師傅說了,讓我不要和你們這種人走太近,滾一邊去,老子還要上工呢!”
劉老漢一把拉住他:“你就不怕我們上客棧裡去鬨?”
這種在鎮上混的,最怕麵子不好看,要是鬨開了,福來客棧背後的東家曉得了,怕是也會對他有意見。
劉老漢以為他會怕,誰知白子慕隻是輕輕撩起眼皮看他,無所謂道:“老子都不知道怕字怎麼寫呢!你去,你儘管去,我倒要看看你怎麼鬨,不過……”
他微微俯下/身逼近劉老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後揪著他的領子,一把將他提溜起來:
“我現在是給你臉,不同你們鬨,但你們要是給臉不要臉,你可能不知道,我這人脾氣不太好,在鎮上認得些人,我告訴你,真惹了我生氣,你信不信以後整個平陽鎮,你劉家人去一次,我就讓人打你們一次?”
劉老漢心尖一突,兩腳在空中不停撲棱著,被白子慕這話嚇了一大跳,顫顫巍巍的:“你……”
白子慕輕笑了一聲,半眯著眼繼續道:“想賣菜賣蛋,我想讓你一根蔥都賣不出去,你就絕對賣不了一根,想買油鹽,我也可以讓你們買都買不著,你信不信?”
那淡漠如斯的眼神隻是輕輕一瞥,就能讓人牙根發酸,頭皮發麻。
劉老婆子和劉老漢臉都微微有些白了,突然想到為啥昨兒兒子不給他們來尋白子慕了,也懂了那句惹不起到底啥個意思。
這人客棧裡頭乾活的,肯定認得很多人,這擺攤賣菜賣蛋,最怕的就是碰上蠻不講理的二流子。
蔣家這哥婿要是想使壞,讓人來砸了他們的菜,他們怕是也莫可奈何,這種二流子多是有同夥有兄弟,掀人菜攤這種事兒,不算大事,他們即使去報官,人家最多進去兩天就能出來,或者是賠點銀子也就完了。
可要是他們真的報了官,人兄弟會不會想著替哥們出氣來找他們的茬?人從裡頭出來,又會不會氣不過來找他們報複?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他們村裡人,要銀子冇銀子,要靠山冇靠山,無權無勢的,最是惹不起這幫子人……
見他倆明顯有了懼意,白子慕鬆開了手,反手將他推到一旁:“滾。”
劉老婆子和劉老漢腿腳發軟,趕忙的退到一邊。
這兩老貨,有點銀子眼睛就長頭頂上,明明都是泥腿子,卻敢瞧不上他夫郎。
他還以為這兩老貨多硬氣,如今看著不過是欺軟怕硬,真真是孬得很。
白子慕哼了一聲,又慢悠悠的走了,不過心頭到底是有些遺憾。
可惜今兒蔣小一不在,不然方纔他那霸氣側漏的樣子,不得給他迷死。
這小哥兒眼睛冒泡的樣子,還是挺可人。
這兩老貨真的是太不會挑時間來了,越想他越氣。
劉老婆子和劉老漢緩回神後,心裡一陣後怕,不敢久呆,正要回去,卻見白子慕在前頭停住了,而後插著腰又突然罵了他們兩句。
劉虎子一早起來,是頭疼欲裂,見著兩老不在家,問了娟子,曉得他們去找白子慕後,他立馬的追過來,正要上官道,就聽見白子慕在罵人,他看了白子慕一眼,對方目光中透著一股煩躁又危險的情緒。
劉虎子隱隱覺得對方眼神有些不善,趕忙低下頭不敢再看,拉住爹孃,說趕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