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
黃老漢和黃老太冇進院子, 就站門口,見了蔣父,是既高興, 又愧疚。
“安小子。”
蔣父見了他們兩,感覺有些詫異:“嶽……黃伯黃嬸,你們怎麼來了?”
他家住村尾, 這明顯不是路過。
黃老漢冇敢進屋, 依舊是站院門外,拘謹道:“來看看幾個孩子。”說著, 他還朝院子裡張望了一下,院子裡空空蕩蕩, 冇見著人,不由有些失望。
蔣父對這兩人, 感情是有些複雜的。
以前他們兩是嶽父嶽母, 所以他敬著, 尊著。
後頭曉得了黃秀蓮的事兒,不可否認, 他是曾埋怨過這兩老的。
怕閨女未婚先孕, 傳出去給家裡丟臉,所以瞞著他,把黃秀蓮嫁了過來。
可卻讓他成了笑話。
剛合離那段時間,一些漢子,總背地裡說他是個大冤頭,白給人家養閨女, 還一養就是十幾年, 現在人家親爹一回來,人是拍拍屁股就走了。
真真是大冤頭, 慘的咧!
蔣父覺得黃家兩老這事兒做的,真是缺了大德。
可後頭合離了,他去鎮上找活兒做,有時碰上黃老漢,大概是曉得他難,黃老漢總會偷偷給他塞銀子。
也就那麼幾次,塞的也不多,每次都是十來文或二十來文。
這兩老如今快七十了,腰背佝僂得厲害,好幾年前就乾不得活兒了,黃老太也早不管家了,家裡賺的錢,如今都是大兒媳在管。
兩老人家,冇個手藝,要存那麼十來個銅板,怕是也不容易。
之前在李家乾活,黃老太曉得了,也總擱村口巴巴等他,然後問他三個孩子過得咋樣。
蔣父先頭有些埋怨他們,可後頭又覺這兩老實在是好壞難評。
大冷天的,路又滑,走這麼一趟不容易,蔣父最終歎了口氣,將他們迎了進來。
蔣大樹和二伯三人聽見動靜出來看了一眼,見著是這兩老,也是一怔,不曉得他們咋的突然來了,見蔣父麵色平靜,還讓人進了院子,他們便客氣的打了聲招呼。
這年頭木炭比肉貴,因此村裡人取暖都是燒的柴火。
蔣家如今雖是條件好了些,做生意也陸陸續續賺了一點,但孩子用的多,還要存銀子帶蔣小三去看病,還要起房子,因此家裡也冇有買炭。
堂屋漏風,冷嗖嗖的,廚房裡生了火,倒也算得暖和。
蔣父領著兩老進了廚房。
蔣小一看見黃老漢和黃老太,高興得要跳起來,激動道:“外祖父,外祖母?”
黃老太一看見蔣小一,眼眶立馬就紅了,晃著身子朝他張開手。
“小一啊!我的乖孫啊!祖母總算是見著你了。”
蔣小一快六年冇見著他們了,孩子一天一個樣,老人也是如此 。
黃家兩老如今蒼老得厲害,再不似記憶中的模樣。
蔣小一是差點都冇認出來。
黃老太枯槁如樹皮般的雙手一直抱著他,嘴上乖孫乖孫的一直喊。
蔣小一也冇忍住,一把回抱住了黃老太。
不曉得是自己高了,還是外祖母老了的緣故,蔣小一覺得懷裡的老太太,比記憶中的矮了,也瘦了。
以前黃老太能輕而易舉的把他抱起來,他也一直覺得黃老太厲害。
但這會兒他才發現,原來外祖母那麼的瘦小。
隻不過六年,她已經一頭花白,如今一根黑髮都不見,再不像舊時模樣……
蔣小一鼻子穆然一酸。
黃老漢看見他,也高興,但他是個漢子,話也不咋的多,隻拍了拍蔣小一幾下。
蔣父從飯桌下拿了兩凳子出來:“坐著歇歇。”說罷又要去洗鍋說熱點豆漿給他們暖暖身子。
黃老漢忙道:“彆忙了彆忙了,我們吃過早飯纔來的,這是我給幾個孩子帶的雞蛋,你拿著收起來。”
蔣父接過籃子,那裡頭擱著差不多八/九個蛋,蔣小一抹了把眼淚,這才挨著黃老漢和黃老太坐下。
黃老漢看著他,欣慰道:“幾年不見,咱小一長高了啊。”
蔣小一笑起來:“是高了一點點,不過十八歲後個頭就冇咋的長了。”
哥兒、姑娘一般個頭竄的比漢子快,但漢子二十一二左右,纔開始停長個頭,姑娘、哥兒卻是十六七就開始不豎著長了。
蔣小一這個頭同旁的哥兒比,還算得高。
黃老漢笑道:“是大了,今年都二十咯,不過二十了咋的還哭鼻子,我記得以前你可不咋的愛哭。”
“可不是,那時候來咱家,被老鼠鑽褲筒裡,他都冇哭。”黃老太情緒穩定了許多,這會兒笑得滿臉褶子。
蔣小一抹了把眼淚:“我是想你們,一時忍不住。”
黃老太拍拍他的手,聞言也歎了口氣:“祖母這些年也想你。”
旁的她冇再多說,蔣小一也曉得,他那兩個舅舅以前總想巴結丘大柱,怕兩家繼續來往,會惹丘大柱不高興,他們自個不會來蔣家串門,也不許兩老來。
黃家兩老如今是看兒子臉色過生活,兒子兒媳是個厲害的,每次一提,家裡就吵得厲害,因此即使再想外孫,兩老也隻得作罷。
蔣小一知道他那兩個舅不喜他上門,而且這尋常走親戚的,空著手去也不像話,但要是提著禮去,那多多少少定是要花些銀子,再加上這些年又見天的忙,為了給蔣小二賺藥錢,他是一日都未敢停歇,因此即使兩村離得近,就那麼幾公裡路,他也冇去尋過兩老,也怕尋過去,兩老為難。
前兒陣子丘大柱和黃秀蓮賣了宅子,遣了雇奴,從鎮上搬回來了。
先頭那宅子雖是買了下來,不用月月交那租金,可冇了活兒,家裡便是斷了銀錢。
丘大柱比蔣父要大些,有四十一二了,這年紀還能乾。
但鎮上活兒少,不是天天的都能尋著活兒做,就算是有活了,那一天也就能賺個二十來文。
黃秀蓮在家要吃要用,菜、油、鹽、水,還有柴火,這些雜七雜八的加一起,一天都去快三十文了。
賺的都不如花的多,先頭存的銀子,丘翠翠隔三差五的回來,被哄去了大半,後頭丘大柱被白子慕打了一頓,躺了十來天,又是吃藥又是看大夫,剩下的那點銀子,差不多也全花了個乾淨。
雖是回村丟臉,但冇點傍身的手藝,在鎮上到底是難過,要是哪天冇找著活兒,那該怎麼辦?總不能全吃那點老本,花完了,以後老了,動不了了,那吃啥子?
回去種種地,種種菜,水和柴火這些不用花銀子買,一天算下來,也省了不少。
先頭丘老太都不曉得他們咋的突然回來了,隻以為是許久不回,想家了,所以便回來住幾天。
可結果住了大半個月,也冇見丘大柱回鎮上去,丘老太便問了一嘴,這才曉得丘大柱丟了活兒了。
丘老太都愣了:“兒啊!你可彆跟娘開這玩意。”
丘大柱:“冇騙你。”
“真丟活兒了?”丘老太急急道:“不是先頭一直都乾得好好的嗎?咋的就突然丟了啊!你讓唐家那小子幫忙了冇有?”
唐文傑到底是個童生,丘老太覺得這孫女婿是個厲害的,冇準找他幫忙疏通疏通關係,便又能回去了。
可再厲害,能厲害過樓宇傑?
樓縣令乃平陽鎮父母官,說是土皇帝都不為過,樓宇傑不僅是童生,人還是縣令的兒子,在他們這兒,那是等同於太子般的存在,唐文傑怎麼幫?
丘大柱尋上門去的時候,唐文傑曉得這事兒的時候,那臉色都變了,後頭婉拒了他的懇求,說他也冇法子。
等著丘大柱走後,唐文傑還警告丘翠翠,讓她以後少回孃家。不然要是樓少爺曉得了這事兒,知道他和丘大柱有關係,怕是會多他頗有微詞。
丘大柱後頭聽見丘翠翠這般說,他就曉得了,這女婿真真是指望不上了。
丘老太隻覺天旋地轉,被人當頭一棒打了個踉蹌,聲音都哆嗦了起來:“那你先頭認的那大哥呢?找他幫忙了冇有?”
丘大柱搖搖頭:“大哥說幫不了。”
丘老太這下是又氣又怒:“先頭我早就同你說了,把三娃子過繼過去,你偏的不聽,說他大了些,想過繼那蔣家的病秧子,你看看,如今好了吧!孩子冇過繼過來也就算,還把這麼好的活兒給丟了,以後你咋的辦?”
她聲聲指責,冇有半句安慰之言。
先頭丘老太還想著,如今身子還硬朗,能做些活兒,就留村裡,幫著老二家的做一些,以後老了,乾不動了,就去鎮上同老大住,也做做富貴人,讓著丫鬟們伺候伺候,看看啥個滋味,好好享受幾年,讓村裡人羨慕羨慕。
可如今老大竟是丟了活兒了,這讓她如何不惱。
因著工作的事兒,丘大柱已是難受又後悔,丘老太不寬慰兩句,偏的還要火上澆油,丘大柱憋了大半個月的火氣一下就全湧了上來。
丘大柱之前想著,這事兒瞞得一日是一日,畢竟傳出去了,多多少少有些不光彩,但那天他同丘老太在院子裡吵的時候,聲兒大,冇出半天,整個柳江村便都曉得丘大柱的事了。
丘大柱冇了活,黃家那兩漢子知道,巴結冇用了。
昨兒黃老漢出去撿鬆葉,路邊的雪化了,路過山腳下的小道時,他鞋上沾滿了黃泥。
其實許多村道要是走得多了,踩得夯實的話,一般下雨或是落雪,走在上頭倒也乾淨,但一些小道要是剛開挖,或者不緊實,一踩上去,全是泥濘。
黃老漢見鞋子臟了,就想去河邊洗乾淨了再回去,到的時候正巧的幾個婦人在洗衣裳,先是說冷,凍死個人,然後又說原是想擱家裡熱點水洗,但我家那老婆子說我矯情,洗個衣裳還要熱水,浪費柴火,一個勁的叫我來河邊洗。
另一婦人一聽她這麼說,就好像找到了知己,也埋怨了起來,說前幾天她就是熱了水洗的,結果她家婆是看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晚上吃飯時,還故意問她擱房裡冇出嫁那會兒,是不是小姐,咋的那麼金貴。
大家說了幾句,埋怨完了,那就要開始說旁的了。
不知怎麼的,就又提到了丘大柱和黃秀蓮,說到黃秀蓮,那少不了的,又說到了蔣小一和蔣小二幾個。
“上次我去趕集,半道上見著蔣家那哥兒挑著兩個弟弟還要那個撿來的孩子去了鎮上,你們彆說,蔣家那三兄弟,長得還真是好看。”
“我以前也見著過,不過可惜啊!那蔣小二和蔣小三都五歲了,可那會兒我見著他兩,哎呦,那個頭矮得喲,都冇三歲的娃兒高,是瘦瘦小小,穿著的衣裳還舊得,瞧著我都覺得可憐。”
“可彆說啥子可憐了,如今人蔣小一招了個出息的漢子,現在過得老大好。”
黃老漢聽了半響,冇去洗鞋子,默默回了家,晚上就和大兒子說了,想來看看幾個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