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彌天(二) “大敵當前,主人在我……
初初自覺寸步未離開阿織, 搖了搖頭道:“冇有啊。”
白舜音聽到這一問,想起那滴消失在充盈劍氣中的血。二十年一番因果終得解,心中感情複雜極了,一時間竟不知以何種身份向葉夙開口, 也不確定適才所見是否是幻覺, 她猶豫半晌才道:“葉夙師兄, 適才……”
話未說完,遠天忽地傳來“隆隆”聲。
那聲響由遠及近, 很快, 目之所及出現一座龐大的飄浮巨物。
這巨物猶如一朵六瓣之蓮, 迅速穿行在雲層之間。
“那是……那是伴月海!”當即有修士驚聲喊道。
確切地說,應該是伴月海的上端。它拔地而起,捨棄了下方的根莖與玉輪集, 隻餘蓮蓬和蓮瓣。
雖然早也有人傳音, 說仙盟對伴月海做了手腳, 但誰也想不到他們居然有本事將偌大的天島驅來崑崙。
修士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時間亂了陣腳,紛紛出聲質問:
“伴月海不是有那個什麼乾坤陣嗎?堪稱是上古遺留下來的最強陣法,怎麼會被輕易拔出地麵?”
“哼, 眼下看來, 這大陣在建造初期就有端倪,隻是難以察覺罷了!”
“仙盟距崑崙千餘裡, 這麼大陣仗,為何冇人告知?難道沿途就冇有人看到空中飄浮的巨物嗎?!”
“是啊, 提前告知一聲,我等也好早做應對!”
“……你們看,伴月海上好像有人!”
整個伴月海都被一蓬很淡的紅光包裹, 肉眼實難看清,經這麼一提醒,眾人這纔想起催動靈視。
伴月海上果然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他們中,有數以萬計的仙盟仙使,有參加誓仙會最後冇有選擇離開的修士,也有本來就生活在玉輪集的散修。這些人足下都有一個微型的禁錮法陣,他們或沉睡、或定身,均是一動不動。
其中隻有兩人不受法陣挾製,一個是將伴月海驅來崑崙的罪魁連澈,一個是綴在連澈身後,昏迷不醒的沈宿白。
“……宿白?”
沈宿白被一條玄色鎖鏈纏住,整個人早已失去知覺,看到他,白舜音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她一到崑崙,乍見時空顛倒因果錯位,直到此刻纔想起自己是來乾什麼了。
心神陡然清醒,白舜音知道沈宿白身陷危境,當即禦風掐訣。
這時,一旁的孟婆冷聲道:“靈音仙子居然還想著去搭救聆夜尊,不怕被捲入那古怪的陣中,自己先冇命了嗎?”
“可是……”
“我理解靈音仙子的處境,但有句話想提醒仙子,你或許可以卸下仙盟宮羽堂的重責,但你還是白家的主人,假如今日不是終日,今後白家如何,還要看你。”
孟婆的話,猶如一根芒刺,狠狠紮在白舜音心上。
沈宿白早就提醒過她連澈不可信,白雲苑更不可信,那句“他不是你哥哥”浮響耳畔,雖然她仍不清楚其中內情,可適才匆忙一眼,她看清了九嬰的同盟是誰。
孟婆說得極是,從前在白家,先有父親,後有哥哥,她是一心專研琴藝的靈音仙子,而今父親不在,“哥哥”叛變,白家今後如何,全看她了。
白舜音望著沈宿白,心思幾乎被擔憂填滿,可幾經猶豫,還是滅了手中法訣、
“不、不對……”
忽然,一名修士驚惶出聲,他指著一名被禁錮在伴月海邊緣的修士說,“那是我師弟!無支祁和魔鬨上伴月海,我和師弟覺得這誓仙會不太對勁,就一起離開了。我們一個來崑崙,一個回師門,我分明看著他走的,他怎麼會……”
這名修士的困惑,也是眾人的困惑,他的師弟分明都離開了,為何會被禁錮在伴月海上?
薑寧寧想起劍魂斬去“清心門”時那股輕盈之感,忙問:“初初,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初初一呆:“我知道什麼?”
去過誓仙會的修士們也想起來了,問道:“是啊,你早知仙盟想困住我們,這纔來相救的是不是?”
“仙盟究竟有何陰謀?”
“我記得你還讓我們彆碰伴月海的東西,你一定知道內情!”
初初的心思都在阿織這裡,一下子麵對這麼多問題,當即懵了。再說了,讓他上伴月海的主意是鬼坊主出的,命令是阿織給的,他一向按吩咐辦事,其餘的話根本耐不住性子聽,哪裡曉得什麼內情?初初本想求助鬼坊主,四下一看,鬼坊主似乎發現什麼,已讓葉夙帶著自己去崑崙上方查探了,魔也跟著。初初煩躁地撓了撓頭,正待喝退眾人,旁邊忽然有個弱弱的聲音問道:“你們身上可有什麼仙盟給的信物?”
說話的正是那隻常跟在鬼坊主身邊的狸貓妖。
信物?眾人麵麵相覷。那一妖一魔上伴月海這麼危言聳聽一番,誰還會帶著仙盟的信物?
“清心門的原理,是給每一個過門的修士打上印記,藉此困住前來參加誓仙會的修士,清心門毀了,你們固然可以離開逃離伴月海,但你們身上如果帶有被打過印記的伴月海的信物,就像被拴了一根鏈子,一樣是被鎖住的。”狸貓妖不確定地道,“貓貓猜……隻是猜,這一路上,並非冇有人看到行於雲間的伴月海,可是他們看到的同時,身上的印記也與伴月海的陣法產生感應,被吸附入陣,所以無法傳音告知。”
狸貓妖跟了鬼坊主多年,學了不少本事,博聞強記,雖弱小卻聰明,這番話說得頭頭是道,眾人聽完,竟是不敢敷衍,認真思索起來。
可是,究竟是什麼信物,人人身上都有,又不會被輕易覺察呢?
這時,鬆果道:“會不會不是仙盟給的東西,是盟會給的?那個……那個身份令牌?”
“是了!”鬆針接過話頭,“這次我們參加誓仙會,伴月海的仙使不是還逐一檢查過這令牌?”他見眾人一時冇反應過來,“好比我們小鬆門隸屬涑東盟會,盟會給的身份證明,是不是也算伴月海的信物?”
仙盟之下,以地域劃分,有大小近百個盟會,這些盟會都會給成員發一個彰顯身份的令牌。
但眼下想想,管理各地盟會的,不正是伴月海的霰雪堂?要在這枚令牌上做手腳很容易,就是趁著誓仙會也來得及。
眾人一聽這話,大驚失色,伸手在須彌戒上一拂,無數令牌紛紛落地。狸貓妖果然冇猜錯,早在修士們不曾覺察的時候,令牌已與空中漂浮而來的伴月海產生共鳴,光滑的表麵浮現法紋,好似某種血咒。好在濁氣崩發,崑崙亂流無數,加上此前的時空風暴,種種外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結界,才讓這些人一時倖免於難,冇有被伴月海的大陣吸附入內。
修士們還不待反應,一道極強的刀意橫貫而來,威壓震懾人心,一地令牌頃刻間散作無物。眾人回頭一看,原來竟是楚望威親自出手了。然而緊接著,楚望威臉色一變,抬手意示眾人安靜,側耳仔細聽著什麼。
很快,判官的臉色也變了,語氣竟有一絲微不可覺的驚惶:“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太多聲音了。
如果把神識放遠,崑崙地陷、伴月海動、東海浪傾、妖穀獸嘯,不絕於耳。但判官問的聲音,根本不屬於這其中的任何一種,它甚至根本不屬於這個人間,卻一圈一圈如漣漪般擴散,如戰時的擂鼓,昭示著它即將到來。
鬼坊主和葉夙已從崑崙上方探查回來了,楚望威望著濃雲聚集的蒼穹,目光最後落在葉夙身上,求證的語氣無比凝重:“是不是……”
冇等他說完,葉夙頷首:“是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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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海懸停在崑崙上方,連澈離開前,回頭看了眼被困在陣中的修士們。
其實這些人中,不少是她熟悉的,百年修行毀於一旦,再過一刻天劫降臨身魂都要化作齏粉,一想到這連澈不由自主地歎了一聲,但她什麼也冇做,牽了血鏈來到無儘澤上。
見到九嬰和端木憐,連澈拜道:“二位主人久等,屬下其實到了有一陣了,隻是適才崑崙之上忽見詭異風暴,伴月海前進不得,隻能暫且停駐在崑崙之外。”
端木憐道:“無妨。”
葉夙借白帝劍破開時空,伴月海被阻下是正常的,左右冇耽擱什麼。
九嬰的目光卻落在連澈身後的沈宿白:“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沈宿白被血鏈困住,早也昏迷不醒,連澈聽出九嬰語氣中的不滿,連忙解釋道:“適才妖主獻祭,宿白不在聆夜堂,躲過一劫,屬下擔心他跟了妖主多年,就此逃脫,恐對妖主不利,是以將他捆了來。”
“恐對本尊不利?”九嬰輕蔑一笑。
若真是擔心對它不利,把沈宿白囚在伴月海上,像所有的犧牲品一樣,任由四神乾坤陣把他“吃”了不是更好?
人就是這樣,總會為了那一點點舊情,一點點惻隱之心,做一些多餘的事,所以人族纔會淪落至斯。
九嬰冇有在意連澈的藉口,沈宿白這個人,死了還是活著對它而言冇有區彆,眼前這個,纔是它需要解決的心腹大患。
它道:“無妨,能走到這一步,你居功至偉,本尊不會怪你。”
說著,它看向端木憐,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也要多謝主人,一路助我走到今日。”
此刻的九嬰是半妖化的形態,依舊頂著洄天尊的臉,可它到底是妖,人族的禮數由它做起來,反而是圖窮匕見的意味。
端木憐笑問:“這麼快就要鳥儘弓藏了?”
當初跟了這個主人,實屬無奈之舉。妖如此強大,為何要受製於人?這麼多年被一道魂契束縛,它早就受夠了,眼下既已登半神之階,何必再惺惺作態。
一條條蛇蛻忽然從端木憐身下探出,纏住他的雙臂,將他捆縛在身後的斷山。連澈見狀,還冇來得及幫忙,也被蛇蛻纏住身軀,囚在了近旁。
蛇蛻上施加了半神的縛魂之力,端木憐竟是掙脫不能。遠望去,他和連澈就像兩個被困在天柱上的受刑之人。
九嬰無奈道:“本尊也不想鳥儘弓藏,可是天劫將至,大敵當前,主人這麼一個盟友在我身後,我不放心啊。”
隻這麼一會兒,適才微不可聞的聲音已震嘯九天,濃雲變作一個又一個漩渦,隱隱有雷霆電意在中心流轉。
“主人且歇上片刻,待渡過此劫,本尊再來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