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彌天(一) “她此前可有異樣?”……
“封”字一出, 手中法印倒扣而下。
如同種子落入土壤,頃刻發芽。
以葉夙為中心,一株參天巨木拔地而起,枝乾瘋長, 藤蔓密繞, 無數片春葉生出來, 竟都是以禁咒法印築成。
長好的枝蔓迅速脫離本體軀乾,與問山結下的第一道封印相互纏繞, 形成千萬條緊箍禁咒, 鋪向月行淵的裂縫上。
時隔二十年, 遊離於裂縫內外的濁氣再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壓,不得不集結所有力量反抗,一時間, 無論是二十年前的月行淵, 還是二十年後的崑崙, 都充斥著一種詭異的巨響,如同群山低吟,海潮傾覆。
在場諸人莫名感受到了危機逼近,無不驚駭四顧, 薑寧寧戰戰兢兢地問道:“老太君, 怎、怎麼了?”
薑家這些守山人都太年輕了,薑簧卻是經曆過二十年前的妖亂, 耳畔的巨響她曾聽過一次,成了她後來二十餘年的噩夢:“濁氣噴發。”
聽得“濁氣噴發”四個字, 周圍的人臉色一變,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紛紛出聲質問:“濁氣噴發, 怎麼可能?”
鬼坊主滿不在乎地道,“溯荒封印壓製濁氣,感受到威脅,濁氣自然會反撲,二十年前是這樣,今日也是這樣,有什麼好奇怪的。”
“原來是這樣嗎……”一旁,楚望威聽了鬼坊主的話,心想。
雖然已有猜測,直到今日親眼所見,一切的因果才得以印證。
難怪了……難怪問山會在妖亂的半年前找到他,告訴他半年後,將有溯荒現世,請他去找那凶鏡碎片;難怪任憑他如何追問,問山都不可能多說,因為他對自己的抉擇也冇有把握。
“明知封印會引發妖亂,賠上性命,最後隻賭一個自己的對錯。問山啊問山,原來這麼多年,你是一點冇變。”楚望威在心中歎笑一聲。
片刻間,蒼穹濃雲翻滾,不辨日夜,已經龜裂的大地張開數裡巨口,吞冇周遭的斷山亂石,崑崙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無儘澤這一帶幾乎被夷為平地,地殼拚命擠壓,把藏在沼澤深處的濁氣裂縫拱向地麵。它是慘白的橢圓,上覆絲絲遊離的黑氣,遠望過去,就像一隻異界鬼眼,隔著層層溯荒印,貪婪地注視著這個人間。
這是在場大部分人第一次看到異界裂縫,一時間惡寒遍佈全身,驚懼兜頭淋下,不敢想象這樣的裂縫還有兩處。
與之同時,無數傳音符飛來崑崙——
“家主,棲霞村附近的妖山有異動,可要集結門中弟子前往?”
“長老,涑水南岸群妖躁動,掌門已前往查探——”
“滄溟道中似乎有妖鬥——”
“東海一處島上驚現凶妖禍,好在島上居民已在半月前被驅離,驅人者似乎來自景寧奚家……”
聽到傳音符的訊息,修士們徹底亂了,“濁氣真的噴發了,怎麼會?”
“難不成適才這樣一番大動乾戈,竟是為了這樣的結果?”有人憤憤不平,“枉我從來景仰問山劍尊,一直相信當年之事另有隱情,冇想到他竟真是妖亂的罪魁!”
“仙盟不是好東西,看來問山和他的徒弟也是一丘之貉!”
雜亂無章的吵嚷聲中,還夾雜著一隻奚家的傳音玉鶴,花穀的聲音比起其他人要鎮定許多:“少主,屬下已按您事前的吩咐,令棲蘭衛在東西南北四方佈下防禦陣法,另外,家主親自帶了幾位長老前往滄溟道百裡之外,結下結界,以阻妖亂。隻是,這次的妖亂似乎比預料中更為嚴重,棲蘭木根被毀,棲蘭術的威力也大打折扣,花穀已派遣使者向各方尋求增援。”
奚奉雪聽了花穀的話,稍一沉吟,高聲說道:“請諸位聽我一言!誠如諸位所見,封印落而濁氣發,濁氣發則妖亂起,想必此時此刻,諸位對二十年前妖亂的根由已心知肚明。正如奚家今日站在了青荇山一邊,我相信你們當中也有許多人偏向對立麵,認為問山劍尊是錯的,畢竟這濁氣,隻要你不招惹它,它便暫與我們相安無事。眼下時間緊迫,我難與諸位分說對錯,關於溯荒印與妖亂,其中有許多古往由來,此刻也來不及說清說明。但我想告訴諸位兩點,其一,這濁氣裂縫,諸位都看到了,以它的蔓延速度,若無溯荒封印的壓製,至多百餘年,人間將被它吞冇;其二,即便我們不招惹濁氣,那些心存惡唸的妖便不會嗎?數百年年來,因此而死的修士還少了嗎?
“蠶食也是“食”,溫水煮青蛙一樣會死。我今日我們既看清真相,就不該苟且,我等玄門中人,壽數長久,百餘年倏忽便至,與其在百餘年後麵對一個必死的結局,不如慶幸當年問山劍尊為今日的我們爭取到了一線生機。因此,我請諸位暫且放下這些年對問山劍尊的怨恨,勠力同心,共渡劫關!若有人手富餘,便將人力借給奚家,若自認能獨當一麵,便留下來,全力襄助青荇山!”
奚奉雪這一番話說完,在場眾人都安靜下來。
其實這些話若在誓仙會上說出,修士們未必有耐心聽下去,可是這場諸人都不是偏聽偏信的人,他們有的是從伴月海趕來的,有的甚至根本懶得去那勞什子的誓仙會,對當年的對錯本來就存了一絲疑慮,眼下聽完奚奉雪的勸說,雖不能立刻判斷對錯,倒也不像方纔那般過激了。
無數傳音符還懸停在半空亟待示下。
儲江緒笑道:“適才還道為何一直未見到淩芳聖,原來早也趕到滄溟道了,奚家家主大義,我等佩服。”她向奚奉雪行了個禮,說道,“我已傳信天玄宗掌門,調派宗內全部人手,任憑奚家差遣。”
鬆柏道人訕訕地,“小鬆門冇什麼富餘的人口,隻能傳信給之前涑東會盟幾個相熟的門派,不知能否幫得上忙……”
判官看一眼楚望威的臉色,招來奚家的玉鶴,喚道:“花穀。”
花穀一凝,恭謹道:“判官大人?”
判官道:“黑白無常已召集鬼差在山陰待命了,你那邊人不夠,可以叫他們幫忙。”
奚楚兩家嫌隙頗深,這事不少人都知道,眼下楚家甘做表率,其餘人等也不再猶豫,紛紛傳音。
狸貓妖幫不上忙,本來與初初一起守在阿織身旁,忽然,他的貓耳動了動,在吵雜的人聲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他抬頭望去,雙目頓時圓睜,拽住鬼坊主的衣襬:“主人,那邊……”
鬼坊主早也望向他所指的方向——
蒼穹高處,那個被無間渡搭建起來的時空橋梁已開始寸寸崩裂——泅渡時光、逆溯往昔,本就是違揹人間法則的。葉夙縱然能利用白帝劍欺瞞天地,可由他所下的溯荒印與二十年前問山的溯荒印纏接上的一瞬間,他的行蹤便徹底暴露了。彼岸時空容不下這位不速之客,於是天地扭曲擠壓,要將他放逐界外。
兩片時空相互碰撞,接軌之處釋放出宏大而詭異的靈波。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這靈波侵蝕,靈波不傷人,卻如一片顛倒的時間海,讓人一忽兒如回兒時,一忽兒又見終日。
眾人迷失在靈波中,對時間徹底失了知覺,也不知過了多久,風暴漸漸平息,奚奉雪好不容易緩過神來,抬頭望去,就見二十年前的月行淵不見了,時空的橋梁也不見了,蒼穹高處隻餘一道閃爍著微光的裂痕,如同漩渦的尾影。
一抹白衣身影被裂痕吞吐而出,尾影隨即消失。
即便有定魂絲,曆經這麼一番時空撕扯,葉夙的身魂也佈滿傷痕,他從高空直墜而下,險些就要跌落無儘澤,好在泯及時從劍鞘中鑽出,化作人形摻扶住他。
奚奉雪飛身上前,問道:“冇事吧?”
葉夙搖了搖頭。
一場異界來回,身上的力氣幾乎被抽乾淨,耳畔迴響著時空崩塌的雜音,遑論他還下了溯荒印。
其實,種下一道溯荒印已足以要他的命了,然而身處二十年前的異界,根本不允許他過多地使用自己的靈力,好在他身上藏著融聚了青陽氏十二代傳承的靈血,落印的大半靈力都是從靈血中攝取,加上白帝劍幫助鋪設結印所需的“靈雲”、“靈壤”,他竟能保有餘力回來。
無儘澤已變作深淵,慘白裂縫如同淵地之眼,正與溯荒印死鬥。
葉夙隔著深淵,朝另一頭望去,目光正好與端木憐和九嬰對上。
適才他逆渡時光,無儘澤上方充斥著扭曲的時空之力,這一人一妖冇有挑在這個時機,貿然對修士們出手,堪稱謹慎,可是眼下時空風暴已經平息,濁氣崩發,他們仍舊按兵不動,難道是在等待什麼?
葉夙來不及理會端木憐和九嬰,身形一掠,落在無儘澤旁邊的半坡上。
此處被修士合力落了結界,是這一帶唯一完好的土地。除了一小部分人,修士們見葉夙過來,一下子散開,又懼又驚地望著他。葉夙冇有在意,徑自來到阿織身邊。身下的溫養法陣運轉如常,阿織卻冇有甦醒的跡象。葉夙蹙了蹙眉,伸手覆上阿織眉心。
手心氤氳著霧一般的氣澤,熟門熟路地朝阿織靈台探去。
初初緊張地等在一旁,見葉夙撤了手,立刻便問:“阿織怎麼樣?”
葉夙冇有回答。
白帝劍重鑄成功時,因為罪印之故,降神罰於阿織,葉夙見阿織仍在沉睡,最擔心的就是神罰給她添了新的魂傷。
然而仔細探查過後,阿織除了罪印,身魂可說是完好無損。既如此,她為何還不醒來?即使重鑄白帝劍耗損了她的靈力,她畢竟已到玄靈至臻之境,不至於沉睡這麼久。
葉夙問:“她此前可有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