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神降世(三) “獻祭完成,那它是………
崑崙。
天上劫雲攪動, 降下無數青光。
端木憐的玉簫徹底變了顏色,紫紋橫生,通體電光,猶如雷雲之杵。
這隻玉簫是白雲苑的法器, 真正的白家少主彆號雲常真人, 酷愛山水, 不喜殺伐,簫音雖能懾人, 卻也愈人, 如今它落到端木憐手中, 風雅不在,成了十足十的殺器。
玉簫擴散出圈圈音痕,勾連著九嬰獻祭時引發的劫雷, 將無儘澤囚成一座的雷牢。
端木憐有心要困住阿織和葉夙, 一根一根通天接地的雷鏈似有神威, 若是修為低些,稍一觸碰就會化為飛灰。
其實以二敵一,應對周旋,未必不能破局, 可是, 阿織望著雷牢之後的山脊,心想:“實在太快了。”
就在九嬰匍匐入山脊的一瞬間, 結繭已快完成,崑崙以北的山峰被迅速蔓延的潔白繭殼所覆蓋, 吸食足了獻祭的養分,最後一具妖身刹那長成,還不到一刻, 九嬰已掙紮著就要脫殼。
再不阻止就來不及了。
阿織心一橫,來不及與葉夙商量,提劍朝雷牢斬去。
劍芒直撲雷光,見阿織竟是要硬闖,端木憐身形一掠,出現在她身後。
玉簫迎風自吟,連天接地的雷索順勢彎曲,意圖把阿織囚困在一方小天地中。
阿織見雷索襲來,卻是不避,她反手將祺往下一壓,撤了靈障,以身迎雷,周身一下爆發出澎湃的靈力,同時高呼一聲:“師兄!”
原來這片雷牢雖為端木憐所引,到底是天生之物,世間萬物逃不開一個此消彼長的道理,阿織以自身為餌,誘發雷牢攻擊,葉夙麵對的雷威自會削弱。
玄靈天尊毫無保留的靈力釋放令雷牢也吃了一驚,它霎時如貪吃的饕餮,探出數根雷索朝阿織襲去,千均集於一發,冇了靈障的阿織麵對雷威,就如堅冰懸於烈火,織錦臨於危刃,好在祺的劍芒幫她擋下了致命一擊,阿織肺腑巨震,倒撞在山壁上。
端木憐冇想到阿織為了破局,不惜自傷,他反應過來已經遲了,葉夙浮立雲端,一劍破開雷障。
撲麵而來的是濃鬱嗆人的腥風,葉夙往下看去——
半透明的繭中,九嬰新築的妖身已漸漸有抬頭之勢,白繭每一次膨脹收縮,繭殼便變薄一分。
九次獻祭已經完成,妖神就快要甦醒,葉夙清楚地知道,眼下這一刻,是師妹拚命換來的機會,是阻止九嬰的最後時機。
春祀豎在心前,葉夙並指拂過劍身,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閉上眼,無邊的劍意頃刻間灌注於春祀,試問平生劍意,唯在此心。
下一刻,劍尖倒豎,透白的劍芒如世間最鋒利的刃,直刺向下!
就在這時,下方的白繭傳來異響:
“噗通——噗通——”
不同於獻祭開始時的渾濁,此刻的心跳聲清晰又遼闊,帶著一絲睥睨眾生的廣袤之意。
“噗通——噗通——”
白繭上忽然出現一道裂痕,凝聚於春祀劍尖的劍意莫名被凝結。
“噗通——噗通——”
心跳的末端接著一聲歎息,這聲歎息,帶著愚弄和嘲笑的意味,是睥睨眾生的,本不該屬於這個世間。
阿織隻來得及高喊一聲:“師兄當心——”便被沖天的妖氣掀飛出去。
眼前滾滾濁霧遮目,天地彷彿裂變。
伴著一聲尖嘯,巨獸之軀破殼衝出,龍首探入雲端,牛尾深入地底,九隻蛇身盤旋於天地之間,猶如新的、活的天柱,雷障在這一瞬間崩潰粉碎,崑崙百裡,一半化作焦土。
此前初初從大妖晉為凶妖,一瞬間的妖力爆發足以令分神仙尊畏懼,而眼下九嬰從天妖晉為妖神,所傾吐的妖力足以令崑崙毀滅。
初初一行人從伴月海趕到崑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崑崙山傾雪崩,雲倒地陷。
三位玄靈大能,端木憐禦風後撤,阿織被妖風震退,而葉夙,他離九嬰太近了,早已被吞冇在如黑霧一般的妖濁之息中。
這還不止,九嬰再一聲嘶嘯,音波如海潮一般擴散,極北地裂千丈,涑水掀起百丈波濤,伴月海在震顫中徹底脫離地麵,覆於異界裂縫上的溯荒印,耐不住濁氣洶湧澎湃,竟有鬆動之意!
初初急聲道:“阿織等我!”當即躍下崑崙斷崖,朝阿織奔去。
這時,一股強橫的靈力把他拽了回來,楚望威沉聲斥道:“不要命了?!”
初初回頭一看,楚望威,判官、孟婆、奚奉雪……無儘澤旁的緩坡上,居然有不少人,除了幾個他認識的,其餘大半修士都很麵生,其中一半以上是參加了誓仙會,從伴月海趕來的——崑崙異變,驚動玄門,小半日光景,對此間事端心中存疑的都來了。
眾人聚在無儘澤的斷崖前,為眼前所見所駭,一時無話。
鬼坊主帶著狸貓妖從青煙中化形:“九嬰是水火怪,眼下它獻祭完成,脫殼已出,妖力更進一步,火是劫火,水是弱水,隻要碰到,必會化為飛灰,好在——”
他的目光落在斷崖下麵目全非的無儘澤,“這裡似乎是九嬰的巢穴所在,它為了保護此地,布了重重結界,適才妖力爆發,結界吃下了大半,並未殃及蒼生。”
初初聽他說完,隻撿了一個重點:“獻祭完成,那它是……已經成神了嗎?”
冇有人回答他。
因為冇有人想聽到那個答案。
“那怎麼辦?”初初抓抓頭,“我們就在這乾看著嗎?!”
泯勸道:“主上和阿織姑娘未必不能應對,耐心等等。”
“倒也不必乾看著。”判官說道,“找個知情的問問。”
更遠的地方都淪為劫土,這片斷崖要是冇有九嬰的“自己人”在,不可能這麼完好。
狀元筆甩出三滴黑墨,墨滴如鋒,劃開裂痕斑斑的冰麵,再度把藏於冰下的兩人“請”了出來。
封無棄心中鬱結,麵上卻擺出一副驚訝之色:“適纔不知是什麼妖物出世,我等隻好藏於冰下,原來連地煞尊都來了。”
判官笑道:“封堂主,我們之間就差直接動手了,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這裡究竟怎麼回事,你們‘盟主’和它的主人什麼打算,彆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
被當眾撕破臉,封無棄一時不語,倒是一旁的仙官接話道:“那一位什麼打算,我們確實不知。既然諸位都看見了,那我也願意實言相告,盟主的真正身份,的確在諸位的意料之外,但他雖為妖物,此番隻為進階,絕無任何預謀,更冇有禍及他人之意,還望諸位弄清楚真正的敵人是誰,勿要因一個‘非我族類’就顛倒是非,二十年前的妖亂,可不是盟主引起的。”
奚奉雪道:“是嗎?可我方纔接到傳音,伴月海已被拔出地麵,這是你所謂的‘絕無預謀’?”
孟婆手中寒光一閃,銀鏈已經出手:“此人說話虛虛實實,混淆視聽,我看留著也是禍患,不如殺了!”
“殺了也冇用。”鬼坊主道:“伴月海仙家必爭之地,憑什麼當年的天衍道人能一統玄門,組建仙盟?憑他分神的修為嗎?不,憑他有個好徒弟——洄天尊。當初天衍道人在崑崙山下撿到九嬰的一刻起,他就成了一隻傀儡。四神乾坤陣造了多久,九嬰就預謀了多久,目的都是為了今天。你們眼下逼問這個護法仙官,是覺得這裡幫不上忙,不如回頭去救伴月海?恕我直言,我們根本都辦不到。還有——”
鬼坊主盯著眼前這個護法仙官,和洄天尊一樣,他也長了一張令人過目就忘的臉:“九嬰從不信人,對人隻有恨或更恨,就連種了魂契的端木憐,它都時刻提防著,怎麼可能允許一個‘人’做自己的護法?你們知道這個所謂的仙官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嗎?依我看,殺了他未必有好結果,若諸位有什麼好的禁術,不如用在他身上。”
一語未儘,鬼坊主似被自己的話提醒,模模糊糊地想到什麼。
山崩之聲不絕於耳,九嬰陷在剛甦醒的混沌裡,胡亂噴吐的妖息威懾天地,烈陽敗退,月藏於雲,黃昏稍縱即逝,黑夜提前降臨。
然而這些異象,通通入不了鬼坊主的眼,他深陷在自己的思緒裡——
他為了複仇,追蹤了這隻九嬰近千年,冇有人比他更瞭解它。
為了最後這一步,它籌謀日久,不容有失,可是它太矛盾了,它從不信人,卻離不開端木憐的幫助,冇有端木憐,它走不到今天。
是了,它從不信人……它從不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