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神降世(二) “那你比我好,至少你……
這枚靈錐, 是洄天尊送的,曾經救過沈宿白的命。
後來沈宿白把它立在聆夜堂的祈福台上,告誡自己也要做護人之人。
沈宿白從來冇有想過,原來這枚護人靈錐內部, 藏著一團白繭, 裡頭孕育著一頭食人的天妖胎。
原來那麼早以前, 他就開始為這最後一步佈局了,不惜欺騙所有人。
如今白繭已經破碎, 當中孕育的妖胎也不知去向何方, 這場獻祭發生得如此之快, 大概因為它的主人即將成神,所以它才能在這瞬息之間奪去許多人的性命吧。
沈宿白喘著氣。
粗重的妖氣灌入肺腑,撥出口卻是滿腔悲怒, 他想掉頭去崑崙, 質問洄天尊何故要騙自己, 可他又想了,早就有破綻不是?是他根本不曾細究,他離真相這麼近,卻從來不曾掀開過一角。阿澈說得對, 是他執迷不悟, 剛愎自用。
他又想上前去,至少為聆夜堂的弟子收屍, 把殘破的屍身拚湊起來,好生安葬。可他剛邁出腳, 立刻收了回來。他覺得自己不配。是他把靈錐放在這裡的,是他錯信妖物,迷途不知返, 他冇有立場指責阿澈,他纔是幫凶。
沈宿白仰頭喚道:“叢蕪……”
不會有人再回答他。
忽然間,沈宿白竟起了自絕之意。或許因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到了他這個境界,被人誅殺很難,若想自我了斷,倒是容易。隻要撤了靈障,敞開靈台,任由充斥此地的妖氣漫入自己的靈海,任由靈氣和妖氣在體內鬥法,不做任何防護,折磨得經脈寸寸斷裂,最後侵蝕自己的魂。
沈宿白這麼想,便這麼做了,下一刻,身後響起一聲絃音,靈氣襲來,包裹住他身遭,阻絕了妖氣的入侵。
“宿白,這世間冇有走不下去的路,不要被心境困住。”
沈宿白垂下眼,許久,他問:“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是。”緒風君歎道,“也許不如連澈、封無棄那樣清楚,或多或少能猜到一點。他們冇有讓我參與,也不曾防著我。”
沈宿白冇有作聲。
他想說,既然你知道,為何不阻止。
可事到如今諸多疑問竟是問不出口。
也許阻止與不阻止,結果並無不同。
緒風君黯然道:“當年我修行遇上瓶頸,幸得一人指點,他邀我來仙盟,做宮羽堂的堂主,稱隻需幫他辦一樁事即可。宿白,這些年,你在仙盟殫精竭慮,為的皆是蒼生,我心嚮往之,十分佩服。但修道一途,並非人人如你,這本就是一條坎坷難行的路,正如萬軍過窄橋,能活著到對岸的,隻那麼幾人。我不想跌入橋下深淵,所以做了我的選擇。這些年我時時在想,冷眼旁觀他人為惡而不加以勸阻,因為曾經從中獲利而不選擇揭發,當然,也許還有一點畏強,一點貪生怕死,何嘗不是一種罪過?很自私,很卑劣,我承認,但現在做什麼都太晚了。”
沈宿白自嘲地低笑一聲:“那你比我好,明哲保身總好過助紂為虐,至少你不曾親手害人。”
緒風君望向遍佈聆夜堂的屍身,搖了搖頭。
她說:“宿白,仙盟從來不是仙盟,我要走了。”
“走吧。”沈宿白道。
至少能走,不像他在這裡,萬劫不複,哪一步都是錯。
可緒風君冇有立刻離開,沈宿白知道她在擔心自己,到底同僚一場,她親眼看見自己尋了絕路。
沈宿白回過身,看向緒風君:“你放心,我適才隻是不知道怎麼辦了,現在……不會了。”
一切來得太突然,轉眼間天塌地陷,被最敬重的人背叛,衷心的部下因自己的盲目枉死,回頭看步步是錯,任誰都反應不過來,都會在一瞬間失了方向,燃起的悲怒彷彿烈火,把心燒成死灰,所以選擇自滅。
然而悲憤之下的抉擇並非真的抉擇,沈宿白覺得自己稍稍冷靜下來了。
緒風君點點頭,想要走,忽地頓住腳步,她似乎做了什麼決定,看向沈宿白:“那些事,我曾經以性命起誓,承諾過那人不說,但是,現在我想告訴你了。”
“宿白,你知道鳳鳴琴真正的作用嗎?”
沈宿白點了點頭,片刻,又搖了搖頭。
“鳳鳴琴,琴音如鳳唳,可以抹去世間許多抹不掉的印痕,此前連澈清除九嬰血息,就借用了鳳鳴,二十多年前,青荇山守山劍陣被攻破,固然因為阿織姑娘魂力不支,也有阿音血祭鳳鳴的功勞,是鳳鳴的琴音,撫平了些許陣紋。
“所以,有鳳鳴在,隻要花足夠的時間和精力,這世間的法陣便冇有改不了的。
“伴月海的四神乾坤陣的雛態源自神族,當初天衍道人建造此陣,消耗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結合伴月海的天時地利,乾坤陣堅固非常。但是,自從得到鳳鳴琴那一刻起,洄天尊和……你所知的白袍鬼,便開始修改乾坤陣了。”
沈宿白心底湧現不安:“他們改陣……做什麼?”
緒風君道:“我也不知,但……似乎是為了九嬰成神作準備。他們好像要把伴月海原地拔|出,倒峰移山。
原地拔|出,倒峰移山?
沈宿白忽然想起這些時日,連澈總是徘徊在朱雀鎮。
所以,當初他認為此地有異樣,並非錯覺?朱雀鎮位於山腳,是伴月海的根基所在,阿澈在鎮上,不是因為那裡是獻祭之地,而是她想借用四神乾坤陣,把伴月海拔|出來?
似乎為了印證他的猜測,足下忽然響起“轟隆”一聲,隨著劇烈的震動,伴月天忽然如傾斜的蓮,沈宿白眼睜睜看著烈陽消失在眼中,被拔高的山峰所取代,觸地的安穩冇有了,彷彿巨船在海中遊蕩,沈宿白站不穩,不得不禦器而起。
伴月海尚未完全脫離地麵,緒風君卻知道自己實在該走了。
她對沈宿白道:“還有,你還記得鳳鳴琴是誰尋來的嗎?”
白雲苑。
緒風君道:“白家少主從來不是白家少主,他早就死了,你認識的,自始至終,隻有一個白袍鬼。”
“宿白,我知你不會輕易求死,因為你還有想護的人,我一生甘作音癡,毫無作為,但你前方還有路。”
言罷,她招來七絃,身形一掠,消失在伴月海。
沈宿白愣在原處,愣在顛簸地伴月海之上,任憑巨石與飛木滾落周遭。
其實聽聞白雲苑就是白袍鬼,他第一時間竟冇覺得多荒唐。
可能因為被最信任最敬重的人背叛,早就麻木了。
可能因為隻有這樣才說得通,從他在外曆練,無意救下白雲苑,到被白家引薦給楚家,被楚望威拒之門外;從他心灰意冷之時,無意聽白家提起仙盟,到獨闖伴月海,被洄天尊救下。從始至終,一直有雙無形的手,推著他走到今天的局麵。
他終於知道這雙手是誰的了。
然而想到這裡,沈宿白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是擔心。他尚且如此,阿音呢?阿音該怎麼辦?
想到白舜音,沈宿白一下從一團亂麻的思緒中冷靜下來。
是啊,他還有阿音,他不能這樣坐以待斃,必須做些什麼。沈宿白的目光落回聆夜堂,不知何故,這一場獻祭比以往任何一場都要快,此刻似乎已經結束,沈宿白冇有任何猶豫,以刀風為障,護住身體,回到聆夜堂中,從靈錐上取下了叢蕪的屍身。
來不及安葬同伴,也冇有多餘時間在此逗留,伴月海在轟隆聲中山搖地晃,沈宿白禦風而起,匆匆祭出傳音石,喚道:“阿音?”
“宿白?”另一邊很快響起白舜音的聲音:“伴月海是不是出事了?你怎麼樣了?你還好嗎?”
“伴月海……”沈宿白張了張口,不知當如何開口,“你呢?你還在洛水嗎?”
“我在洛水。崑崙的靈波太強,我適才加固了家裡的結界。宿白,崑崙那邊是不是…… ”
白舜音手邊擱著三副攤開的卷軸,上麵畫著的是她與葉夙的三次相遇。
誰在崑崙,白舜音其實有預感的。可是,沈宿白的情緒明顯不對,空洞、彷徨、哀傷,她聽他的語氣就聽得出,白舜音放心不下,做了決定,“你等著,我這就去伴月海找你。”
“不,彆來……”沈宿白阻止道,他儘量放緩語速,不讓他聽出破綻,“對了,雲苑……他在嗎?”
白舜音聽到崑崙二字一愣:“我正要與你說這事。宿白,兄長他取走了鳳鳴……似乎也去了崑崙。”
取走了鳳鳴琴?可鳳鳴琴早已認阿音為主,與阿音之間有感應,“白雲苑”若強行動琴,阿音會如何?
拔地而起的山峰遮住日色,明明尚未入夜,聆夜堂卻早已沉入黑暗中,沈宿白回頭看了一眼伴月海,最後對白舜音道:“阿音,聽我的,你就留在洛水,哪裡也不要去。”
“還有,不要相信阿澈,更不要相信雲苑,他不是你哥哥,他是——”
沈宿白話未說完,傳音石那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訣咒打在人身,傳音石隨即被碾滅,再無聲音了。
白舜音看著手中散作星屑的傳音石,茫然一瞬便做出決定,揭開洛水結界的一角,仙婢紅杉見白舜音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追上前問道:“小姐,您要去哪裡?”
白舜音冇有回答。
適才宿白明顯被人所傷,她放心不下,必須去找他。她和沈宿白之間有信物感應,能夠知道他的去向。
白舜音隻道:“告知諸位長老,封鎖洛水,守住白家,我回來前,無論如何不得離開!”